一日,吉普车开进奉天城的时候,天刚擦黑。
李云龙没回院子,先让车在街上绕了两圈。
确认后面没有尾巴,才从后巷的小门进去。
东方闻英正在灶上热饭,看见他进来,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地上。
“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周先生来了,我能不回来?”李云龙把狗皮帽子往桌上一扔,坐下来端起碗就吃。
“他人呢?”
“在招待所住着,说明天一早过来。”
东方闻英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对了,这几天你让我留意的人来了两趟,我按你交代的演的。他站在外面看的时候,我心里直打鼓。”
“打什么鼓?”
“怕他看出破绽。这老头眼睛太毒了。”
李云龙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没事,你可以的。”
.......
第二天一早,周先生来了。
穿了一身灰布棉袄,戴了顶旧帽子,身后只跟了一个秘书。
进门的时候还朝巷子口那个修鞋摊看了一眼。
“你这门口,生意不错嘛。”
李云龙迎出来,笑着伸手:“周先生,里面坐。”
周先生进了屋,把帽子摘了,在椅子上坐下来。
李云龙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
“伤呢?”
“好了。”
“好了?”周先生抬起眼皮看他,“我看你是从来没伤过。”
李云龙嘿嘿一笑,没接话。
周先生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大先生让我来,两件事。第一,看看你的‘伤势’。第二,代表总部跟你谈谈。”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好什么好!”周先生忽然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声音沉了下来,“李云龙,你胆子不小啊。”
“大先生指示你取消计划,就地抓人。你倒好,不但没抓,还让脚盆鸡的人摸进了院子。你拿自己的命当什么?当儿戏?”
李云龙脸上的笑收了。
“周先生,我.........”
“你什么你?你知道那天晚上要是出了差错,是什么后果?”
“你李云龙有个三长两短,十几万志愿军怎么办?半岛的仗怎么打?你拍屁股走了,烂摊子谁收拾?”
周先生越说越气,手指头在桌面上敲得咚咚响。
李云龙低着头,没辩解。
等周先生喘气的工夫,他才开口。
“周先生,我知道这事我办得冒险。但我有把握。”
“燕双鹰在墙根底下蹲了两个钟头,段鹏的雪豹中队把院子围了三层,魏大勇的警卫团堵着门。”
“脚盆鸡那十一个人,连我住的正厅门槛都没摸着。”
“万一呢?”
“没有万一。我李云龙打仗,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这回也一样。”
周先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叹了口气。
“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不是嘴的事。是脚盆鸡真的送上门来了,我不接着,对不起它们这番苦心。”
周先生没再骂,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行了,这事大先生说了,先给你记一笔。等仗打完了再跟你算账。”
“记多少都行。”李云龙咧嘴一笑。
.......
周先生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
“说正事。现在的局面,你清楚多少?”
“清楚一些。您给说说。”
周先生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鹰酱想和稀泥。白宫发了声明,说暗杀事件跟他们无关,还公开谴责了脚盆鸡。但毛熊和我们在‘动物园’把这事挑明了,鹰酱的声明没人信。他们现在骑虎难下,想靠拖时间来消磨舆论。”
“第二,脚盆鸡死不认账。它们对外说,那十一个人是‘个人行为’,跟正府无关。外务省还私下找了我们驻香江的人,想花钱了事。道歉、赔偿、处理几个人,只要不闹到国际法庭,什么都好商量。”
“第三,毛熊那边,援助减了。”
李云龙眉头一动。
“减了多少?”
“上个月的三分之一。理由是他们国内也有困难。说白了,就是不想在半岛陷得太深。毛熊的心思不在远东,在欧洲。”
“半岛打久了,他们怕跟鹰酱正面撞上。”
李云龙听完,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周先生,我们现在虽然占着舆论上风,但也不能逼鹰酱太紧。逼急了,狗急跳墙。”
“你说得对。”周先生点了下头。
“所以我们现在的策略是舆论上继续施压,但不把鹰酱逼到墙角。外交上跟脚盆鸡谈,但不松口。军事上压着釜山,但不动手。”
“一切等596那边成功了,我们手里的牌就多了。”
“596那边,我看了。半个月之内能试。”
“有把握?”
“七八成。”
周先生沉吟了一下:“七八成.........够了。只要响一声,哪怕当量不大,也是从无到有。”
.......
李云龙给周先生续了杯茶,坐回椅子上。
“周先生,有件事我得提醒您。”
“说。”
“李奇微这个人,跟麦克阿瑟不一样。麦克阿瑟狂,李奇微稳。他要是认定我伤重,志愿军指挥不畅,他一定会动手。”
“你的意思是.........”
“美军大概率要反攻。”李云龙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釜山外围。
“我们的部队压在他外围二十公里,但一直没动手。”
“李奇微会把这理解为李云龙不在,志愿军不敢动。他会试探,试探完了如果没反应,他就会加码。”
“你觉得他会怎么动?”
“把防线往前推。先推五公里,看我们退不退。不退,再推五公里。推到三七线,看我们怎么办。”李云龙转过身。
“如果左副总指挥那边不还手,他就会认定我们确实在等我的消息,到时候反攻的规模会更大。”
周先生皱了皱眉。
“左副总那边,能顶住吗?”
“顶是能顶住。但要看怎么顶。”李云龙走回来坐下,“我的意见是,不要急着还手。”
“让李奇微推,推得越深越好。等他推上来,我们再从两翼包抄,把他的突出部切掉。打一次反击,让他知道疼,但又不知道我到底在不在前线。”
“这个分寸,左副总拿捏得住吗?”
“拿捏不住也得拿捏。”李云龙笑了一下,“左副总打了一辈子仗,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周先生想了想,点了下头。
“行。我回去跟大先生汇报。前线的具体部署,你们自己定。但有一条,大先生特别叮嘱了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伤’还没好,就别出去乱跑。”
“放心。我就待在这屋里,哪儿也不去。”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李云龙嘿嘿一笑,没接话。
.......
周先生站起来,把帽子戴上。
“行了,我该走了。还有好几站要跑。”
“周先生,等一下。”李云龙叫住他。
“怎么?”
“您替我向大先生说一声,抱歉。这回的事,我自作主张了。”
周先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为了华夏。大先生没生气,就是担心。他说了,李云龙可比十个脚盆鸡都值钱。”
李云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先生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您说。”
“脚盆鸡那边,外交部还在谈。它们要是不认账,我们下一步就正式向‘动物园’提交议案,要求成立调查组。调查组一成立,脚盆鸡的正府身份就藏不住了。”
“那鹰酱那边.........”
“鹰酱拦不住。证据在我们手里,毛熊在‘动物园’帮腔,全世界都看着。鹰酱要拦,就是跟全世界过不去。”
“明白了。”
周先生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赵刚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
“周先生,这就走?”
“走了。你盯着老李,别让他再搞什么花样。”
“放心。这回我盯死他。”
周先生笑了一下,上了等在门口的车。
车开走了,赵刚进了屋。
李云龙正盘腿坐在椅子上剥花生。
“周先生骂你了?”
“骂了。”
“骂得狠不狠?”
“狠。茶杯都差点摔了。”
赵刚嘿嘿笑了一声:“活该。”
.......
当天晚上,李云龙把魏大勇叫过来。
“给左副总指挥发报。就说李奇微大概率要往前推,不要急着还手。让他推,推上来了再打。从两翼切,不要正面硬顶。”
“是。”
“另外,给段鹏发报。奉天城里再筛一遍,看看还有没有脚盆鸡的眼线。”
“明白。”
魏大勇出去后,李云龙靠在床头,闭上眼。
虚拟地图在脑子里铺开。
奉天城里,代表脚盆鸡的暗红色光点已经没了。
但城外,几个若隐若现的光点正在往南移动。
“跑得挺快。”李云龙睁开眼,自言自语:“跑吧,正好给这乱世添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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