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塔已经不再喷吐荧蓝色的雾气。
林七烨站在塔基前方，仰头望着这座曾经直冲天际的螺旋状巨塔。塔身的骨质孔洞已经大部分闭合，只剩下少数几处还在极其缓慢地一张一合，像是在沉睡中无意识地呼吸。塔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荧蓝色晶簇正在成片地剥落，堆积在塔基周围，形成了一圈灰白色的粉末带。
从近处看，这座骨塔的神秘感和压迫感都消退了大半，显露出它最本质的模样——一座由某种远古生物的骨骼构建而成的巨大结构，历经无尽岁月的风化侵蚀，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和孔洞。那些裂纹和孔洞中曾经流淌着荧蓝色的光芒，如今只剩下灰白色的骨质本体，在从云层缝隙中透下的阳光里泛着一种苍白的、毫无生气的光泽。
林七烨没有立即进入塔内，而是在塔基周围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着塔身表面的每一条纹路、每一处孔洞、每一片正在剥落的晶簇残片。他的脚步不紧不慢，目光专注而沉静，就像是在检查一件刚刚到手的兵器，确认它的每一个细节是否完好。
这一圈走下来，他确认了几件事。
第一，这座骨塔内部的所有能量回路都已经断裂。那些曾经让塔身表面晶簇发光的荧蓝色谐波，源头是祭坛核心和烛那滴血的残留意志。随着祭坛自毁、传承空间崩塌，能量回路失去了驱动源，迅速冷却衰退，如今已经彻底停止了运转。
第二，塔内确实有一个活物。那股极其微弱的气息藏在塔身中部的某个位置，气息的性质不是古兽，不是异兽，而是一种类人的、带着源气波动的存在。那波动极其微弱，如果不是他刚刚融合了烛的传承，感知力提升了一个大层级，几乎不可能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察觉到它的存在。
第三，那个人——或者说那个存在——正处于濒死状态。气息时断时续，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林七烨在塔基南侧找到了一处入口。
那入口原本应该是一道位于塔身上的纵向裂隙，被一层半透明的骨质薄膜封住。如今骨质薄膜已经干枯开裂，裂开了一道可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他从缝隙中钻了进去，进入到骨塔内部。
骨塔内部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从外面看，这座骨塔的直径大约在二十丈左右，但进入内部后，实际的内部空间看起来至少有外部直径的三倍有余——不是错觉，是空间阵法。建造这座骨塔的存在，在塔壁上嵌入了极其精密的空间符文阵列，将内部空间大幅扩展了。这种空间扩展技术在角斗场也有，但能做到这个程度还维持稳定，至少需要宗师级阵师以上的水准。
塔内没有楼层，整个内部空间是一个巨大的中空腔体，从塔底直通塔顶。腔体的内壁上密布着无数道横向和纵向的骨梁，像是一座由骨骼搭建的巨型脚手架。那些骨梁上挂满了细密的荧蓝色晶簇——大部分的晶簇已经暗淡，但也有少数几处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光芒，在昏暗的塔内空间中像是一盏盏即将熄灭的孤灯。
有些东西像是一座建筑物的残余结构，但已经被晶簇和骨质增生完全覆盖，只能隐约看出一些断壁残垣的轮廓。那些残骸中有石块、有木料、有金属碎片，甚至还有几件像是家用器皿的陶器碎片——这些东西显然不是古兽体内自然形成的，而是被人为建造后搬运进来的。
林七烨的目光在那些残骸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浮现出一个推测。
这座骨塔，在烛的血脉坠落于此之前，可能是一座已经存在的建筑——某种远古文明的祭祀塔或者陵塔。烛的血脉坠落在这片区域后，强大的能量辐射将这座塔同化改造，使它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而在这座塔原本的地基下方，才沉睡着那头被烛的力量吸引而来的远古古兽。
他没有在这个推测上深究，而是沿着塔壁内侧的一条螺旋状骨梁向上攀爬。
骨梁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骨质突起，摩擦力适中，攀爬起来并不困难。他一边向上攀登，一边感知着那股微弱气息的方向和距离。气息就在头顶上方大约数十丈的位置，那个高度应该对应骨塔塔身中部偏上的区域，是塔壁内嵌空间阵法的核心节点所在。
攀爬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后，林七烨在一处横向骨梁上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气息所在的位置。
横梁的末端连接着一处凹陷进塔壁的洞穴状空间，洞穴的入口宽约三尺，高不过五尺，入口边缘覆盖着厚厚一层已经干枯的荧蓝色晶簇，像是一圈枯萎的藤蔓。从洞穴内部弥漫出一股混合着血腥味、药草味和源气波动的复杂气息。
林七烨弯下腰，钻进了洞穴。
洞穴内部不大，大约三丈见方，高度只有一人多。四壁和洞顶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骨质薄膜，薄膜上嵌着几枚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到光芒的荧蓝色晶簇，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洞穴中央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和兽皮，像是一个简陋的床铺。床铺上躺着一个人。
说“人”可能不太准确——那具躯体已经几乎看不出人类该有的形态了。
他——从骨骼轮廓和残留的面部特征来看，应该是个男性——的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蜷缩着，双腿的胫骨和腓骨明显断裂过，断裂处愈合得极其糟糕，骨骼歪歪扭扭地长在一起，导致双腿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弯曲状态。他的左臂齐肘以下完全消失，断口处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骨质痂壳，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截断后又用骨塔的能量进行了粗糙的止血处理。他的右臂还完整，但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晶簇嵌入痕迹，那些晶簇已经从皮肤下生长出来，像是一层荧蓝色的鳞片，覆盖了他整条小臂。
他的脸最让人心悸。
那张脸已经瘦削到皮包骨的地步，颧骨和眉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得像是两个黑洞。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蜡黄色，紧贴着骨骼，像是一层被风干了的羊皮纸。他的嘴唇干裂萎缩，露出里面发黄的牙齿和萎缩到只剩薄薄一层的牙龈。他的头发稀疏而花白，散落在干草上，长度到了肩膀的位置，干枯得像一把杂草。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浑浊而暗淡，瞳孔涣散，像是已经失去了聚焦的能力。但当林七烨钻进洞穴的瞬间，那双眼睛的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将目光投向了洞口的方向。
他看到了林七烨。
然后，他那双干裂萎缩的嘴唇，极其艰难地、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来。
但林七烨读懂了他的口型。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