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摸着眼前军服的面料,把布料翻过来看了半晌,才转头看向江仲谋,
“江爱卿这差事办的不错!”
“不过,”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思量,“我大明疆域广阔,北边苦寒,冬日滴水成冰,呵气成霜;南洋、天竺一带却又常年闷热,湿气蒸人。将士们要在这些地方驻扎、行军,甚至作战,总不能一年四季都穿着同一款衣服。”
江仲谋显然早有腹稿,当即上前一步,
“陛下圣明,此事臣会同大都督府、军械厂议过数回,也请太医院、户部并各地镇守都督参酌过。”
“此次新式军服的设计,并非只考虑我大明一地而定。而是由大都督府会同户部,将我大明各布政司以及海外各藩国、都司、都督府驻军所在,按照气候、地形划分为不同区域,再分别制定配备标准,按季换装,统一调度。”
“何地向寒,何地向湿,何地向燥,各有册籍,一目了然。”
说着,他侧身指向旁边几套不同样式的衣物。
“北方严寒之地,尤其是辽东、漠北、瀚海以及西辽等地,冬季动辄滴水成冰,普通棉衣显然不够。因此,除常规棉衣、棉裤之外,还会配发制式厚呢军大衣。”
“真遇上极寒天,则在内层增加羊毛衬袄,另配厚羊毛毡毯、羊皮坎肩,以便将士们御寒。”
“头盔也会配套灰毡护耳帽,手上则有厚毛手套,尽可能避免将士在严寒中冻伤。太医院还会专门配发冻伤膏,并制定相应的防寒章程。”
“至于南洋、天竺等酷热之地,则采用轻薄透气的夏布,制作短衬、薄袄和夏裤。衣物以轻便、吸汗、易于晾晒为主,另配宽檐笠帽,以避日头。”
“埃及、西北等沙漠地区,除了轻便的夏季军服,还会配发防风沙的头巾、护颈布以及遮阳斗篷。夜间温度下降时,再加穿御寒外衣,如此一来,不至于白日晒伤、夜里冻病。”
“陛下请看,这些便是北方寒区和南方热区的军服样品。其余地区的配备,也会按照这一章程逐步制作。”
江仲谋一边说,一边将几套不同季节、不同地域的军服样品逐一展示出来。
这些衣物的面料虽然有所不同,呢的粗厚,夏布的疏薄,羊皮的绒暖,但基本都采用对襟,扣合处则统一使用黄铜排扣,方便穿脱,也便于日后更换。
朱由校看着那些衣物,不时伸手翻看,不由的连连点头,
“江爱卿考虑得周全!”
江仲谋的一番讲解下来,在场的熊廷弼、戚金等一众军中将领,脸上都不由得流露出几分感动。
从古至今,历朝历代的皇帝并非不重视军队,可所谓重视,大多也只是关心军队能不能打仗、边关是否安稳、粮饷能否按时发放。
至于士兵穿什么衣服,冬天能不能御寒,夏天是否闷热,鞋靴是否合脚,往往只是兵部和各地军镇自行处理的琐事,能省则省,能拖则拖。
可谁能想到,陛下会亲自为了士兵的穿着而费这般心思?
甚至连不同地域的气候、衣物的厚薄、头盔护耳和冻伤膏都一一过问。
这让在场的这些武将,心中如何能不感慨?
他们这些人,哪个没有在冰天雪地里行过军,又有哪个没有见过士兵因为缺衣少食而冻伤倒毙、连尸首都被雪盖住?
有时候,一件棉衣、一双合脚的靴子,对普通士兵而言,便是保命的东西。
而一旁的那帮文臣,则是个个脸色犹豫。
听江仲谋方才介绍,这又是羊毛衬袄,又是厚呢军大衣,还有羊皮坎肩、毡帽、手套,甚至连太医院都要拨人拨药。
再看看眼前这些军服的做工和用料,就知道造价绝不会便宜。
大明如今军队规模庞大,若是每名士兵都要配发如此齐全的衣物,一年下来,所需银钱恐怕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们知道陛下爱兵如子,可这般花费,究竟是否值得?
只是以朱由校如今的威望,又是亲自主持军服改制,众人虽然心中有所疑虑,却也不愿在此时贸然开口。
内阁诸公也没有急着表态。
他们毕竟身居阁臣之位,若有意见,随时可以单独进宫奏对。
劝谏君上,也要看时机和方法,不能当众驳了陛下的面子,容易适得其反。
然而,大明朝堂之上,可从来不缺猛人。
礼部左侍郎黄道周,此人素来刚直,学问深厚,尤其重视礼法名分。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套原野灰色的新式戎服,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沉吟片刻后,黄道周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臣有事启奏!”
朱由校看着这个刺头,心中不由得轻叹一声。
“黄爱卿有何事要说?”
黄道周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套原野灰色的军服上,
“臣观此新军戎服,通体原野灰,又取对襟式样,臣心中不安!”
“为何不安啊?”
“华夏衣冠,自古有制,上衣下裳,右衽为根,便是军中旧甲战袄,亦是循古之形制。衣冠者,不独蔽体,乃是纲常之表,辨华夷、明尊卑之所系。故圣人重冕旒,君子慎章服,非好其华美,恐其本之失也。”
“灰为素色,非我朝戎服正色;对襟之式,古非军中正服。军中将士,一身装束,便是朝廷威仪。”
“如今轻易改易,远则使后世不知祖宗服制,近则令士卒轻慢礼法,久而久之,名分漫漶,教化难行。”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愈发郑重,深深一拜,
“戎服当求威,不在求隐!若只为潜行掩迹,便轻易革去千年相承之制式,是舍本逐末。”
“还望陛下三思,循古制而正衣冠,保华夏之仪,不使夷人观之,笑我自变其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