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这套军服,陛下要遣王师远渡重洋,征抚欧罗巴。异地山川、林莽、滩涂,各有不同,若仍然穿着颜色鲜艳的旧式战袄,极易远观而被敌发觉。”
“而原野灰利于隐伏,对襟开合迅捷,临阵穿脱、操持枪炮时,也不容易受到衣摆牵绊,看似微不足道,实则关乎士卒性命、战事胜负。”
“况且,有肩章、臂章以朱红记品级、分营伍,尊卑秩序依旧分明,不是废了名分。此改,改的是布料式样,不改忠孝尊卑之礼;求的是疆场得胜,方能扬大明国威,令四海藩夷知我华夏不可犯。”
“若固守旧样,将士在异域战场,白白暴露于敌目,徒增伤亡,纵然衣冠一如古画,又何以安社稷、宣德威?岂不是舍本逐末?”
“礼制是固本,军器戎装是御外,二者各有其用,本就不相悖。”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众人也是陷入思索之中。
黄道周与江仲谋所言,其实都有道理,只不过是角度不一样罢了。
朱由校听完两人的辩论,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众人,
“二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
“昔日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不拘旧制,改易军装,方才使赵国骑兵战力大增,拓地强兵。若是当时人人都以祖宗衣冠不可更改为由,反对胡服骑射,赵国又何以应对北方诸胡?”
“兵者,以胜为先。军中一切行阵戎装,自当以实战为本。能让将士行动更加便利,能减少伤亡,能使我大明军队在战场上占据优势,便值得去做!”
朱由校说到这里,看向一旁的黄道周,语气稍稍缓和,
“当然,黄爱卿所担心的,也并非全无道理。”
“这样吧,此次军服本就分戎服与礼服,野战戎服,按照江仲谋所言,以实用为先,不必拘泥于旧制。”
“至于礼服,则再稍加修改,既要体现我大明军队的威武气势,也要保留华夏衣冠之美,仔细斟酌,不可草率。”
“如此,礼不失其本,兵利于决胜!”
说完,他转头看向袁可立。
“袁阁老以为如何?”
袁可立早已将两人的争论听在耳中,此时见皇帝问及自己,便上前一步,
“陛下圣明,老臣以为此议甚妥。”
“我大明能有今日之盛,靠的便是不断革故鼎新。格物之学如此,军械制造如此,治国理政亦是如此。礼法,自然应当尊崇,可尊崇礼法,并不意味着后世子孙只能墨守成规。”
“礼有其本,亦有其用。朝廷典礼自当循礼而行,军中戎服则应以将士安危和战场需要为重。只要分清界限,定下章程,便不必因服饰式样的变化而忧虑华夏衣冠失传。”
袁可立顿了顿,又补充道,
“况且,军服改制也并非一朝一夕便能完成。”
“陛下不妨先令御前参谋司、大都督府和礼部共同议定章程,再挑选新军和远征部队试行。之后再根据将士反馈逐步完善,如此既能顾及实用,也能避免耗费过大。”
朱由校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袁阁老所言甚合朕意!”
“江爱卿、戚爱卿,此事就由你们二人负责。”
“先按照今日议定的章程,试制一批新式军服和配套装备,优先换装西军都督府、远征都督府的前线士卒,其余各军,则分五年逐步更换!”
“臣等遵旨!”
江仲谋和戚金连忙出列领命。
不过,江仲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陛下,若是全军换装,单靠现有军械所和官办被服厂,恐怕一时半会难以满足需求。”
“尤其是棉衣、军大衣、手套、背囊以及各类皮革制品,制作工序繁杂,所需工匠也多。即便各处被服厂全力赶制,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完成。”
朱由校听后却摆了摆手,“无妨,官办的被服厂数量不足,便想办法扩大产能,不必所有东西都由官办工坊制作。”
“军服之中,涉及军制标识、防护甲胄的部分,自然由官办工坊统一制作。但像棉衣内衬、手套、毡帽、毯子这些,只要要求明确,完全可以分给民间工坊承制。”
“朝廷可以按照各地军队的换装计划,提前向民间工坊下订单,招募当地百姓做工,原料也尽可能就近采买。如此既能减轻官办工坊的压力,也能让地方百姓从中获得一份营生。”
说到这里,朱由校又看向江仲谋,
“不过,此事必须把好质量。军服不是寻常百姓穿的衣物,尤其是寒区棉衣、军靴和防护装备,若是偷工减料,最后受害的可是前线将士。”
“所有承制工坊都要登记造册,明确制作标准、交货期限和验收办法。大都督府、兵部、度支部以及都察院,都要派人参与核查。原料采购、成品验收、银钱结算,每一项都要有据可查。”
“若是有人以次充好、克扣用料,甚至拿将士的性命换取银钱,查实之后,绝不姑息!”
“臣等遵旨!”
江仲谋、戚金等人纷纷应下。
然而,朱由校此言一出,殿内不少人都眼前一亮。
尤其是那些勋贵,听到朝廷准备将部分军服订单交给民间工坊时,心思已经活络起来。
要知道,大明如今军队规模庞大,陆军、海军、海外驻军加在一起,已超百万之数。
按照江仲谋方才介绍的标准,不少人心中盘算,一套完整的新式军服,若连同头盔、皮靴、武装带、背囊以及其他配套装备计算,少则五十明元,多则一百明元。
而这还只是常规配备,若是加上北方寒区的棉衣、军大衣、羊皮坎肩、毛毡和手套,所需花费还要更高。
百万大军,即便分批换装,所涉及的银钱也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更何况,衣物会磨损,靴子会开裂,背囊和武装带也需要定期更换。按照朝廷制定的标准,今后每年恐怕都会有相当数量的军服和配套装备需要补充。
这简直就是一座金山银海!
一时间,殿内不少人的目光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