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朕还没进殿,便听见诸位爱卿聊得热闹,不知有什么喜事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朱由校已从殿后缓步走出。
他身后跟着几名内侍,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显然方才众人的谈话,他已经听见了一些。
殿中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都免礼!”
朱由校抬了抬手,示意众人不必拘礼,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到了袁可立和孙承宗身上。
比起前些时日,两人鬓边又添了些许白丝。
尤其是袁可立,鬓角已经几乎全白,孙承宗虽然精神依旧矍铄,但眉宇之间也难掩岁月留下的痕迹。
“朕若没记错的话,袁先生是嘉靖四十一年生人,孙先生是嘉靖四十二年,算下来,两位都已是古稀之年!”
听着陛下竟连自己的生辰都记得清清楚楚,袁可立与孙承宗对视一眼,心头不由一震。
他们自己有时候都记不清自己的生辰,陛下竟然随口就说了出来。
果然,年纪越大,人便越容易感怀往事。
此刻听着皇帝这一番话,两位老臣心中都不免生出几分暖意。
“回陛下,正是!”
“岁月不饶人啊!”朱由校轻轻叹了一声,“国朝如今诸事繁杂,两位先生切记保重身体。”
袁可立定了定神,拱手道,“陛下记挂臣等,竟连生辰都放在心上,实在令臣等惶恐。”
“臣乃万历十三年进士,算起来,入仕至今,已有四十六年了,可若论一生之中最为充实、最为踏实的岁月,莫过于陛下御极以来的这十余年。”
他说着,抬头看向朱由校,眼中带着几分感慨。
“与如今相比,臣此前几十年,虽也曾怀有报国之志,却常常受制于朝堂积弊,许多事情明明看在眼里,却苦于无力改变。”
“如今陛下整顿朝纲,革除积弊,兴办实业,开拓海疆,天下气象焕然一新。”
“臣每每想到这些,都觉得前半生近乎蹉跎,只恨不能再生得年轻几岁,好亲眼看看我大明明日之鼎盛。”
孙承宗闻言,捋着花白的胡子,深有同感地点头,
“袁老所言极是,恨往昔之蹉跎啊!”
朱由校看着两人,神情郑重,“两位先生不必如此!大明今日之局面,并非朕一人之功。朝廷上下,文武百官,边军将士,工匠商贾,乃至天下百姓,都在其中出了力。”
“两位阁老这些年为国事殚精竭虑,朕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中!”
“可越是如此,越要保重身体,大明前路尚远,朕盼着两位先生能一直看下去。”
“臣等叩谢天恩!”袁可立与孙承宗躬身行礼。
直起身来,袁可立忽然爽朗一笑,“陛下,臣与孙阁老还有一事,本来准备改日再向陛下请旨!”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朱由校眉头微微一挑,“元辅有何事,但说无妨。”
袁可立收敛笑意,正色奏道,
“陛下,内阁新规于天启六年定制,统领六部及朝廷各衙门。按照当初所定章程,内阁五年一任,最长不得超过两任十年。”
“如今正值天启十一年,第一届内阁任期已满,臣等近期也正准备向陛下请旨,廷推举荐贤才入阁,为国辅政。”
说到这里,他与孙承宗对视一眼,“臣与孙阁老年事已高,这些日子愈发觉得精力不济,许多政务处理起来,已经不如从前那般得心应手。既然内阁新制有任期之限,臣等便更应以身作则,恳请陛下准许我二人致仕。”
袁可立说得十分诚恳,末了又特意补充了一句,
“臣等今日提及此事,并非陛下方才提及年岁,而是确实觉得精力有限。如今大明蒸蒸日上,朝中年轻才俊辈出,臣等纵然退下来,也能安心在家颐养天年。”
“若是身子尚可,多活几年,抱抱重孙,看一看大明盛世,也算圆满。”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朱由校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体恤老臣身体,不曾想一句话却引出内阁换届请辞之事。
“袁先生,孙先生,你们二人乃朝廷柱石,朕还想着让你们继续替朕分忧,怎么能忍心舍朕而去?”
朱由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也有些不舍。
孙承宗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内阁新制既已颁行,便不应因臣等身份特殊而有所例外。臣与袁阁老既然身为首届阁臣,自当从自身做起。”
“况且臣等年迈,精力不济,若继续占据其位,反倒可能耽误朝廷选拔贤才。臣等已经为国操劳半生,如今也想回家享几日清闲,过过含饴弄孙的日子。”
袁可立也笑着接过话头,“如今大明有陛下坐镇,朝廷制度日益完善,文武百官各司其职,臣等也算能放下心来了,还望陛下成全!”
朱由校本想再劝,可看着两人花白的头发,心头一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今的大明人才济济,内阁制度也已经逐渐成熟。
若是连袁可立、孙承宗这样的老臣都不能按照章程进退,那么这套制度又如何能真正成为朝廷的常制?
更何况,他也不愿意让两位年近古稀的老臣继续整日留在文渊阁中,案牍劳形,日夜操劳。
“也罢!”朱由校终于点了点头,“既然两位先生心意已决,朕也不强留。”
“不过,内阁交接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廷推新阁臣之前,朝中诸事仍要劳烦两位先生主持。待新阁臣人选确定,交接妥当之后,再议定致仕之事。”
“臣等谨遵圣意!”
袁可立与孙承宗再次躬身行礼。
殿内其他大臣看着这一幕,心中感触不已。
一个内阁首辅,一个内阁阁老,都是大明文臣的顶峰,权柄极重。
可谓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便放下了手中所有的权利。
这不仅是两位老臣的胸襟气度,更是为这套新的内阁制度立下先例。
今日之事传出去,往后再有阁臣任期届满,便也有了可循的先例。
以当今陛下的慷慨,以两人的身份功绩,圣恩恐怕只会更重。
日后袁家、孙家,怕是要一飞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