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帐东西,是谁开的枪!」
韦春德气急败坏地在厅内来回踱步,指着跪在地上的三个房头和安保队长破口大骂。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吃人。
「我怎麽交代的?啊?我说过要细水长流!哪怕是割韭菜,你也不能连根都给刨了啊!」
「我拿两千万,那都是充公用的。」
四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可要说恐惧,倒也没多少。
因为韦春德自己就拿了两千万,说是用作充公,实际上就是进了自己口袋里。
只是面子上看起来没那麽难看。
每年道路修缮,一条碎石路就要千万,修两条路就全进他口袋里了。
韦春德吃肉,没道理一口汤都不给他们喝。
上行下效莫过於此。
自古以来不知多少事都是肉过流油。
他们知道拿了会出事情,可不拿自己就什麽好处都没有。
一个组织能做到上下都不贪的,那基本是天选创业团队。
他们的目标更远大,所以不会被眼前的利益蒙蔽。反之,数之不尽的利益就像一个个铁箍。
韦春德看出他们的沉默,气极反笑道:「都不服气是吧?那好,我现在就把两千万全拿出来,都给族人发下去,这样子满意了吗?」
此话一出,四人终於被吓到了,纷纷开口说道:「韦公,都是我们猪油蒙了心,我这就把钱都拿出来。」
「我们哪能让您掏钱,千错万错都是我们这些人不懂事。」
「您拿这两千万是为了宗族建设,都是充公的。以後修路搭桥的事情,都要您来做。」
他们没钱不行,让家主不要钱更不行。
自己之所以能捞钱,全是靠着韦春德的默许,大家组成一个利益集团,才能剥削几十万人。
要是韦春德不贪了,那他们也没法贪了。
人都有局限性,而在局限性之内,每一个能剥削其他人的人都不蠢。
要让他们与民众交心,他们是不懂的。可要论起阿谀奉承,揣摩上意,他们比任何人都懂。
见四人服软,韦春德面色一缓,道:「罚你们一年俸钱,明天白天就去跪在祠堂前,跪到日落才能走,连续跪一周。」
四人面色一苦,还想要争取宽大处理,立马被韦春德眼神逼了回去。
在宗庙祠堂跪一周,那他们脸面往哪里搁?
可他们又不可能跟韦春德抗衡。
他都拿出两千万了,就算是杀了他们平复民愤都没问题。
宗族的大家长就是土皇帝,字面意义上的皇帝。
这不仅仅是一个血缘组织,它实际上承担了地方政府、社会福利机构、治安、法院的职能,以及宗教信仰的作用。
韦春德的威望不是口头上的美称,而是切实有无数人把他当能主持公道的家长。
所以他要维持自己的民心。
坏事都是下面的人干的,他韦太公还是爱家人的。
韦春德一直等他们跪在地上良久,彻底认命以後,继续说道:「你们拿的那些钱也不用还回来了。」
四人愣了一下,随後露出惊喜的神色。
如果贪下的不用还,他们实际上是赚的。
家主还是向着我们的!
四人心底涌现感激之情。
「你们想拿一些钱补贴家用我可以理解,但如今时期敏感,有太多人盯着我们了。联邦随时都可能对我们动手,那个陆昭前段时间刚刚带走一个妓女,指不定什麽时候上门抓我。」
韦春德进行愧疚教育,带着疲惫说道:「大家都是沾亲带故的血亲,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
「我这把年纪,已经没多少天能活了,但你们不一样,韦家以後还要靠你们呀。」
四人越发惭愧,或是真情实感,或是逢场作戏,他们爬到韦春德脚边痛哭流涕,嘴里念叨着以後一定改正。
韦春德握着他们的手,道:「明天可能要委屈你们一下了,但只要忍一段时间,我保证不会亏待你们。」
四人感激涕零的磕头。
待人走後,韦春德脸上的慈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肉痛与阴狠。
两千万对他来说可不是小数目,简直就是在割他的肉!
虽然这些钱本来就不是他的,但进了口袋就是他的。
但如果不花这笔钱,外面的暴动就平息不下来,还可能给联邦插手的理由。
忽然,一股危机感涌上心头。
韦春德越发觉得事情不对劲。
这钱发下来,恐怕不是为了让他们办事,而是想要把他们办了。
原本是平恩民众对抗联邦,可赔偿款一下来,立马就变成了宗族与民众对抗O
陆昭带走了一个妓女和两个小孩,手里已经捏着他的把柄。
也可能单纯是想抓住自己把柄,让自己别搞小动作?
「希望是我多虑了。」
韦春德安慰自己,开始琢磨怎麽留退路。
去找陆昭投降肯定不行。
如果联邦不再需要宗族的存在,或者要打击宗族,他作为宗族家主就没有投降这个选择。
人的屁股和脑袋是没办法分家的。
反之,如果联邦不想对宗族出手,那他们现在就在合作。
2月22号。
平恩地区各地都爆发了冲突,均为赔偿款发放问题。
但无一人向驻防部队举报。
各家应对策略都不一样,有找替罪羊的,有装死不说话的,也有暴力镇压的。
韦家是唯一一个打算全款发放的。
韦家宗庙祠堂前,四个高矮不一的男性跪在地上。
韦春德拿着鞭子,一下下抽在他们身上。
周围里三圈,外三圈站满了韦家人,众人的怨气在鞭挞中消退大半。
一直到打得四人皮开肉绽,韦春德才停手,转身面向众人。
手下人拿来喇叭,递到他嘴巴。
「乡亲们。」
声音扩散出去,在场数万人都能够听到。
「赔偿款是救命钱,我拿两千万是充公用的。我们平日里用水用电、修路搭桥都需要钱,都要给那些当官的孝敬。」
「我是一分都不敢多花!」
韦春德指着跪在地上的四个人,道:「但偏偏出了四个畜生,拿乡亲们的血汗钱。」
「乡亲们觉得该打吗?」
所有人齐声吼道:「该打!」
「我看他们该死!」
韦春德痛心疾首,对着四人一顿怒斥,将他们贬得一无是处。
随後话音一转,又说念在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恳请乡亲们给他们一个机会。
一开始场面寂静无声,没有人去回答。
群众可能愚昧,但不是傻子。
钱呢?
我们的钱呢?
韦春德开口道:「为表歉意,我个人从公款里拿三千万出来,给大家把赔偿款补上。」
「每人三千一百块!」
他一字一顿,似乎这钱是他自己出的。
人群死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我就知道太公不会不管我们!」
「都是下面的人坏了事,太公是好人啊!」
「太公!太公!太公!」
那些原本想要冲进去砸烂围屋的工人,此刻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眼里的仇恨变成了感动。
他们只是拿到了本该属於自己的赔偿,却觉得这是皇恩浩荡。
韦春德看着这一幕,心底别说有多肉疼。
他也觉得自己亏大了,但又清楚这钱不得不出。
大家都这麽觉得,世道本就是这样的。
中午,回到围屋。
韦春德躺在床上休息,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服用低级生命补剂维持代谢。
中级生命补剂太贵了,黑市上动不动就上万块一瓶。
他每天要喝三瓶,这麽喝下去钱再多也不够造。
韦春德已经放弃了生命开发,只用作维持代谢,就喝一千块一瓶的劣质生命补剂。
忽然,收音机里的唱戏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韦春德自己的声音。
【陆首长,你不懂我们这里的规矩,我韦春德在平恩生活十年————】
韦春德从床上弹起来,瞪大眼睛望着收音机,听着里边传出的交谈声。
这是那天谈判的声音。
他录音了!
韦春德面色阴沉下来。
虽然有所猜测,可当确定陆昭要对他动手的时候,还是感到莫大的压力。
因为联邦是不会输的,只在於损失大小。
如果陆昭真狠下心来,杀个数千人也能荡平宗族。
之前为了打击圣火道,联邦就大开杀戒。
对於非法宗教势力,联邦向来都是不计代价打压的。
宗族懂得配合联邦生产活动,承担管理职能,所以能得到优待。
「他想干什麽?」
韦春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他将谈判内容发出去,难道就不怕自己也遭殃吗?他可是答应了,给我们钱,让我们————
念头止住,他目光聚集收音机,里边传出陆昭的声音。
韦春德将所有对话听完,陆昭全程没有说错话。
他只是承诺发放赔偿款,需要宗族帮忙进行登记。
赔偿款发放是符合程序的,他陆昭没有任何错误!
那麽答应给民众全额放款的宗族族长,他们自己才有问题。
完了,完了,完了————
「不对,没完,没完!我给钱全发下去了,我还没失去民心,我还有统战价值。」
韦春德在房间内来回渡步,心绪也像过山车一样。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中年人冲进房间,满脸慌张喊道:「爸,广播都在传您的声音!现在整个平恩邦都在播放着你们的谈话。」
2月23号。
平恩一线指挥部。
曹阳走进帐篷,看到陆昭与一众参谋正在制定抓捕宗族高层的计划。
他们计划如何不进行正面强攻,而是通过小股特种部队进行斩首行动。
他在一旁听着,又想着自己来这里是向陆昭汇报,有邦民向一线战士们举报,宗族高层贪污赔偿款的事情。
陆哥一边跟宗族谈判,一边又在制定抓捕方案,究竟是想干什麽?」
曹阳知道陆昭一定会对宗族动手。
陆哥对待敌人向来手黑得很,在平开邦的时候他就见识过了。
只是曹阳想不明白,陆昭动手前一系列动作具体用意。
每次看似无用,可最终又都水到渠成。
就像初到特反支队的时候一样,面对底下众多军官的不配合,他没有生气大喊大叫,也没有具体去处罚某个人。
只是将转业工作做好,跟每一个战士谈话。等曹阳回过神来时,同仇敌忾的战友们都倒戈了。
宗族与民众是一体的,曹阳只想碾过去。
让这些愚昧的邦民,尝一尝联邦的铁拳。
「正面强攻不可取。」
一名参谋指着韦家地图上的狭窄巷道。
「韦家聚居地人口密度太大,而且巷道错综复杂,重型装甲车进不去。一旦陷入巷战,会造成大量平民伤亡。」
「我推荐从空中行动,用直升机派遣小股特种作战部队实施索降。」
陆昭双手撑在桌沿,问道:「那样我们得先干到对方的火力点。」
黎东雪开口道:「我可以一瞬间将围屋内所有人杀死。」
陆昭扯了扯嘴角,道:「我们需要活捉,到时候我带队吧,我的能力对付普通人和低级超凡者很合适。」
「剩下的就交给你们安排了。」
「是。」
参谋们开始制定详细的方案。
陆昭看向曹阳,招手示意他一起离开帐篷。
两人走出帐篷,陆昭率先开口道:「是不是有人举报宗族贪污赔偿款?」
「陆哥料事如神。」
曹阳拍了一句马屁,随後汇报导:「有一个邦民,说是黄家工人代表,他要举报黄家高层贪污。」
「就一个人?」
「就一个人,他从下水道跑出来的,估计是怕被发现。」
「现在在哪里?」
「我看他感冒了,就送他去医疗帐篷那边输液了。」
闻言,陆昭面露诧异,随後夸奖道:「曹大队长关爱民众,值得表扬。」
曹阳挠头略感不好意思道:「我总不能看着他一直咳。」
在任务里面对暴动的邦民,曹阳棍子挥出残影,立场上是一个对邦民强硬派O
可面对具体的人,他又能保持善意。
因为曹阳不通过邦区获利,他的言行思想是被塑造出来的。
很快,陆昭来到了医疗帐篷。
见到了一个面色枯黄、身穿发白衬衫、看起来有四十岁的男人。
他见到陆昭,没有第一时间做出跪下的举动。
浑浊的眸光中,透着一丝谨小慎微的审视。
这个人接受过教育。
陆昭心中如此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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