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门这边的席位上。
广成子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一杯冷酒,轻轻抿了一口。
他用袖口十分文雅地擦了擦嘴角,掩去了那一抹深长的意味。
太乙真人和玉鼎真人则是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缓了些,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笑出声来,破坏了这极为难得的肃穆气氛。
毕竟,打断别人细品尴尬,是很不礼貌的。
“阿弥陀佛。”
一声带着几分随和与笑意的佛号,打破了这尴尬到极点的静谧。
开口的,是坐在佛门阵营后方,袒胸露乳的东来佛祖,弥勒。
弥勒佛那张天生带笑的胖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气急败坏。他轻轻转动着手里的佛珠,目光平和地看向那道时空裂缝。
“诸位道友,莫要惊奇。”
弥勒佛笑呵呵地开了口。
“这量劫之中的光景,本就是光怪陆离,真假难辨。”
“依贫僧看来,这块牌匾,未必就是世尊座下的灵山道场。”
众人闻言,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这位未来佛。
弥勒佛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画面。
“诸位应当知晓,贫僧座下有个顽劣的童子,名唤黄眉。”
“这童儿生性促狭,好大喜功。曾在下界西牛贺洲的一处荒山里,私自仿造了一座寺庙,以此来作弄过往的行者和取经人。”
“那座假庙的名字,便叫做‘小雷音寺’。”
弥勒佛笑得愈发和善圆融。
“这量劫之下,沧海桑田。”
“那童儿胡闹建起的野狐禅道场,倒塌在废墟之中,也是有的。”
“这陆凡施主神智不清,在这荒野里随手捡了一块‘小雷音寺’的破木板垫坐,倒是巧合了。”
这番轻描淡写的话一出。
灵山这边的紧张气氛,瞬间缓和了一大半。
众多菩萨罗汉在心底齐齐暗赞了一声。
不愧是东来佛祖!
是啊,那不过是下界的一座假庙罢了!
我灵山大雷音寺,那是何等清净庄严的圣地,有两位圣人老爷的底蕴镇压,有现世佛祖亲自坐镇,怎么可能轻易倒塌,甚至沦为废土?
“东来佛祖所言极是。”
燃灯古佛顺坡下驴,脸色恢复了那份高深莫测的淡然。
“虚妄之相,险些乱了我等的心智。”
“区区一座下界仿造的假庙牌匾,被这疯道人捡去当了坐具,也算物尽其用。”
“这量劫的劫气,果然擅长以假乱真,蛊惑人心。”
天庭众仙听着佛门这边的自我开解,也没有人出声反驳。
大家其实都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
毕竟,如果那真是大雷音寺的牌匾,那就意味着佛门在未来遭到了灭顶之灾。
连灵山都被平了,那天庭能好到哪儿去?
所以,小雷音寺这个台阶,不仅佛门需要,天庭其实也乐于接受。
一切似乎都在弥勒佛这声和煦的笑声中,被完美地圆了过去。
然而。
就在这时。
盘古幡撕开的裂缝画面中,那个疯疯癫癫的陆凡,似乎是坐得有些不太舒服。
那块牌匾虽然宽大,但中间那道被生生劈开的裂痕边缘有些木刺。
陆凡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句脏话。
他伸手挠了挠大腿,然后,往旁边稍微挪了挪屁股,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
随着他身体这一挪动。
原本被他那宽大且破烂的道袍下摆死死遮住的,牌匾最前面的那个字。
也就是这块牌匾的第一个字。
毫无遮挡地,完完整整地。
显露在了数千名神界大能的眼中。
那是一个因为被火烧过,字迹边缘有些发黑,但依然能够看出当初书写之人那股恢弘佛气与无上威严的古篆。
【大】。
【大雷音寺】!!!
呼——
这一刻,南天门外是真的一片死寂了。
如果说刚才的寂静是尴尬。
那现在的寂静,就是残酷了。
那个“大”字,毫不留情地砸碎了弥勒佛刚刚搭建起来的台阶,也砸碎了整个灵山仅存的最后侥幸。
大雷音寺。
这四个字,在这三界六道之中,只有一个地方敢挂,也只有一个地方配挂。
那是绝对的唯一。
弥勒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哪怕他修养再深,肚量再大,此刻那上扬的嘴角,再也扯不动分毫。
燃灯古佛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道门那边,广成子微微低下了头,看着袖口上复杂的八卦暗纹,看得极度认真。
太乙真人用拂尘挡住了半边脸,只有那不住耸动的双肩,出卖了他此刻正在经历何等痛苦的内力压制。
太惨了。
这现世报来得太快,太直接。
刚才才说完是小雷音寺,结果人家挪了个屁股,直接给你把那个“大”字亮出来了。
这种当众的处刑,比直接挨了诛仙剑一击还要让人难受。
良久。
终于,一位身披袈裟,手托净瓶的菩萨,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观音菩萨。
“阿弥陀佛。”
“诸位道友,且莫被这牌匾扰了清明。”
“这牌匾虽确是‘大雷音寺’四字。”
“但这地方,却并非我西牛贺洲的灵山胜境。”
众人闻言,纷纷将视线从那块牌匾上移开,重新审视起陆凡所在的这片环境。
“尊者说得有理。”
地仙之祖镇元子手抚长须,仔细打量着周围的断壁残垣和那昏黄的风沙。
“灵山地处西牛贺洲,乃是天地清气汇聚之所。”
“其山势高耸入云,有鹫峰突兀,四周常年有金莲遍地,八德池水环绕。”
“便是遭了天大的劫数,那灵山的山体走向,那亘古长存的根基,也是改不了的。”
镇元子指了指画面中那片平坦且干裂的大地。
“可你们看这四周。”
“一马平川,黄沙漫漫。虽有宏伟的废墟遗迹,但观其地貌,倒更像是中原腹地的一处平原,或是哪里的荒漠戈壁。”
“这里绝对不是灵山本山。”
玉皇大帝端坐在龙椅上,也微微点了点头。
“不错。”
“灵山之险峻,乃天地造化。这画面中的地势,确实对不上。”
有了玉帝和镇元子这两位非佛门的大佬背书。
灵山这边的气压,总算稍微回升了一点。
文殊菩萨眉头微皱,看着那块牌匾,提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疑问。
“既不是灵山,可这大雷音寺的牌匾,乃是我佛门重宝,承载着亿万佛子的愿力与香火,为何会出现在这等不相干的荒野废土之上?”
“而且......”
文殊指着那断裂的痕迹,“看这裂痕,分明是被人以无上伟力,生生从正中劈开的。”
众人再次沉默。
是啊,牌匾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牌匾可不是什么凡间木匠刻的杂木,那是真正的后天法宝级别的东西,寻常神仙连在上面留道白印都做不到,又是谁能将其劈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