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里衍站定后,螓首微抬,目光自然而然地向前望去,落在辕门前那道笔挺的身影上。
高世德清晰地看到,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骤然亮了一下。
佳人纤长的眼睫微微一垂,光芒便被巧妙地掩盖,只剩下得体的公主仪态。
但那一瞬的光彩,已足够泄露她心底的波澜。
高世德稳步上前,在合适的距离停下,拱手,微微躬身。
“大宋诚翊伯高世德,恭迎蜀国公主殿下。”
余里衍双手掌心向内,在胸前轻轻交叠,予以回礼。
她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高将军免礼。是本宫贸然来访,多有叨扰。”
“公主殿下言重了。成安殿下已在帐中相候,请随我来。”说着,他侧身抬手引路。
余里衍微微点头,“有劳将军。”
“分内之事,请。”
高世德在左前方引路,余里衍在女官和侍卫的拥簇下,移步相随。
入了营地,余里衍轻声道:“说起来,皇姊已经数年未曾归省,此番得将军护持归来,父皇与母后心甚慰之。”
“本宫在此,谢过将军周全。”
耶律南仙的情况比较复杂。
她的亲生父母在上京,而她省亲的核心对象却是天祚帝。若非特殊情况,即便回国省亲,也见不到生身父母。
何况她身为一国之母,又千里迢迢,若不是遇到国丧之类的大事,她想回也回不去。
俗话说得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当初李乾顺称帝时,根基不稳,需要仰仗辽国,可能会劝皇后多多归宁。
可现在他已经坐稳了皇位,辽国反而政局动荡,耶律南仙想归宁就变得更加遥遥无期了。
平时她顶多通过使者传信,聊慰思乡之情。
这也是高世德虽然挟持了她,她却并不会嫉恨高世德的另一层原因。
近几年,辽国对西夏的掌控力大不如前。
如今西夏办不成的事,还需要继续仰仗辽国,辽国可以在这次事件中树立宗主国权威。
这是辽国温和对待宋军的另一个原因。
小弟不听话了,别人帮忙揍一下,也挺好。
高世德忙道:“此番护送成安公主归宁,实乃事出有因,外臣不敢居功,更不敢当殿下之谢。”
余里衍道:“将军此行,锐以涉险,勇以破敌,智以全功,方以成仁。于宋有靖边之功,于辽有全亲之德......”
高世德忙谦虚回应。
行走间,二人浅谈起来。
余里衍微微侧目,视线落在高世德侧脸上,“昨日樽前,将军慷慨而歌,俊逸而舞,满座喧潮动魄,当真令人振奋。”
“殿下过誉。雕虫小技,酒后忘形,能博殿下与诸位贵人一笑,已是高某侥幸。”
“将军过谦了。舞以载心,歌以咏志,能撼动人心的乐,便是大道。”
‘礼、乐、射、御、书、数’是君子六艺,其中“乐”指的便是歌舞,用来修养心性和祭祀。
它是礼的一部分,是文明的载体,的确算是大道。
而后余里衍竟提出想跟高世德学霹雳舞。
高世德心道:“你这丫头,别送啊。”
若是换成契丹贵妇如此白给,那高世德便成人之美了。
可余里衍不同,她是公主,牵扯有些大了。
历史上,余里衍和赵福金命运相似。
一个是辽国最美公主,一个是北宋最美公主,她们在各自的国家灭亡后,皆命运悲惨。
而且二女皆被完颜宗望强行占有。
余里衍情况略好,她是被阿骨打赐婚,类似宋江赐婚扈三娘。
而赵福金却是被赵桓灌醉后,送入完颜宗望的军营。
完颜宗望虽有“菩萨太子”之称,但那是对待女真人。
二女是亡国公主,她们的处境更接近战利品,而非配偶,也谈不上平等和温情。
最主要的,还是完颜宗望短命,他死后二女被当成物品转赠,死得非常凄惨。
未来究竟如何,还不好说。但高世德能救赵福金,他也早已打定主意要救她。
可余里衍,太麻烦了......
高世德听了她的请求,略一回头。阳光洒在少女脸上,明媚非常。
高世德心下叹了口气。
年少时,我们都曾自命不凡,认为只要带着一身胆色与热肠去闯,世界也会因自己变样。
可经过社会的磨砺才知道,地球离了谁都转。
等到了一定的年纪才懂得,人生短短数十载,只有平安喜乐才是最珍贵的底色。
正所谓:钱财名利皆浮云,健康无忧值万金。
高世德两世为人,早过了自命不凡的年纪,他也从不认为自己是天命之子。
他很自私,他只想在江南获得一块封地,然后安稳地陪伴家人和孩子,檐下种几株青竹,墙边栽半畦蔷薇。
任孩子们依偎在怀里撒娇,陪他们采花扑蝶,教他们临摹字帖......
一家人,春看陌上花,夏听檐下雨,秋收院中果,冬围炉煮茶,和和美美,平安喜乐。
余里衍察觉到高世德的犹豫,声音放低了些,“本宫心中着实喜欢,不知将军闲暇时,可否指点一二?”
少女的眼眸清澈见底,里面盛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高世德微微一笑,“殿下若是不嫌鄙陋,待闲暇时,外臣自当献丑。”
余里衍闻言,眼中顿时漾开一抹亮光,“好,一言为定。”
一个公主跳街舞,想想那场面就让人觉得有些违和。
不过契丹人能歌善舞,而且比较奔放,可另当别论。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一顶规制明显高于周围的大帐。
高世德抬手侧身道:“殿下,这便是成安公主的帐幕。”
余里衍微微颔首:“有劳将军引路。”
凤帐门口侍立的几名宫女见状,忙向二人行礼。
高世德拱手道:“殿下若有任何需要,可命人往中军传话。外臣先行告退。”
“将军请便。”
高世德不再多言,转身而去。
耶律莎道:“娘娘已在帐中相候多时,殿下请。”
“好。”
两名内侍忙一左一右掀起帐帘,余里衍迈步而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