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对那女人勾手指的挑衅动作视若无睹,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荒凉的村景。
一个扒窃团伙的小头目,还不值得他浪费心神。
他知道对方是因为失手丢了面子,又摸不清自己的底细,不敢在车上发作,只能用这种方式试图找回一点场子,或者引他下车。
他若真下车,对方仗着人多地熟,或许真会找麻烦。
但他林阳岂会中这种幼稚的激将法?
那女人见林阳毫无反应,仿佛自己只是个不相干的空气,心中更是憋闷,冷哼一声,扭身下了车。
另外三个男人也紧随其后。
汽车重新启动,摇晃着驶离村口。
路边,那四个男女聚在一起。
刚才在车上试图靠近林阳的一个矮壮汉子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大姐,刚才为啥不让兄弟们教训那小子?太嚣张了!就算他手底下有点活,咱们四个还怕他一个?”
另一个瘦高个也气呼呼的附和:
“就是,看他那样子,也不是什么有来头的,最多就是个手快的。”
“坏了咱们的事,还伤了您的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为首的时髦女人,此时脸上已没了在车上的媚态和轻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阴沉和冷静。
她抬起刚才被林阳扣过的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依旧有些酸麻,指关节处微微红肿,远不如往日灵活。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沉:“算了。这个人……不简单。”
她回想起与林阳对视的那一瞬间,对方眼神里展露出来的平静和洞察。
那不是普通乘客茫然或警惕的眼神,而是一种仿佛早就看穿了她所有把戏的了然。
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不屑。
那不是同行之间“斗技”的眼神,更像是猫看着老鼠在自己爪前蹦跶的戏谑。
女人分析道,语气肯定:
“从我和他对上眼开始,他就知道我是吃哪碗饭的,早就防着了。”
“而且他反击的手法,快、准、狠,目的明确,就是让我知难而退。不是想黑吃黑,也不是想抓人领赏。”
“那眼神……我琢磨着,不像是咱们空门里的人,倒有点像……专门对付咱们的雷子里的硬手。”
“还是那种不爱张扬,只管实效的。”
那个矮壮汉子倒吸一口凉气:“大姐,你是说……那是个钩子?专门盯这条线的?”
“不好说。”女人蹙着眉微微摇头,“但肯定不是善茬。他刚才要是想抓咱们,或者喊一嗓子,咱们今天就得折在车上。”
“他没吱声,只是把我弹开,还把刀片塞回我包里……这算是留了余地,也可能是警告咱们别在这趟车上搞事。”
她想起自己下车前挑衅般勾手指,对方那完全无视的态度,更印证了这一点。
人家根本懒得搭理你,或者觉得你不配他出手。
“所以,今天认栽。换个车,或者晚点再上。”女人果断做了决定,“这条线不能丢,但犯不上跟这种摸不清底细的高手硬碰。走吧,等下一趟车。”
四人不再多说,心里都揣着几分后怕和庆幸,朝着村里走去,准备找个地方避避风,等下一班过路车。
车厢里,林阳早已将这段插曲抛诸脑后。
他闭目养神,忍受着车厢的颠簸和越来越令人不适的混合气味。
一个多小时后,长途汽车终于喘着粗气,驶进了市郊的长途汽车站。
说是汽车站,其实比县里的院子大些,水泥地面,有几排砖砌的平房算是候车室和办公室。
院子里停着的车辆稍多一些,但也多是老旧型号。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汽油味和尘土味。
林阳随着人流下车,踏上坚实的水泥地,深深吸了一口虽然冷冽但总算清新些的空气,感觉晕乎乎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他打定主意,回程无论如何不坐这长途车了,宁愿骑上两三个小时的自行车,也比在这“闷罐”里受罪强。
看看天色,还不到中午。
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明确:去市里的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咨询并尝试办理个体经营的营业执照。
砖窑厂虽然红火,但性质属于村办集体企业,经营范围受限。
他想做的罐头食品加工乃至日后可能的其他生意,需要一个更灵活、更合法的“身份”。
在县城,因为一些保守观念和人脉关系未通,执照迟迟办不下来。
市里相对开放,政策执行应该更到位。
他先是向车站的工作人员打听市工商局的位置。
对方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年轻人穿着不像市里人,问的又是政府部门,便随口指了个方向:
“出了门往东,过两个路口,再往北,看见一栋四层的灰楼就是了。有点远,你坐个三轮吧!”
林阳道了谢,却没打算坐车。
他走出车站,找了个僻静的胡同角落,意念一动,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骑车既能熟悉市里道路,也更方便自由。
按照指点的方向,他骑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穿过几条还算宽敞但行人车辆不多的街道,终于看到了一栋四层高的灰色砖混结构楼房。
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市工商行政管理局。
楼里比外面暖和不少,但光线有些昏暗。
走廊里刷着半截绿墙围,墙壁上挂着些宣传栏和规章制度。
林阳找到一间挂着“登记咨询”牌子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林阳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墙放着两张对拼的旧办公桌。
后面坐着一位三十多岁,梳着两条乌黑麻花辫的女同志。
穿着蓝色的确良上衣,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公事公办地问:
“同志,办啥业务?”
“大姐您好。”林阳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我想咨询一下,办一张个人的营业执照,需要什么手续?”
“个人营业执照?”
麻花辫大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林阳一番。
眼前的年轻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虽然眼神沉稳,不像一般的毛头小子,但穿着打扮就是普通农村青年的样子。
这年头,主动来办个体执照的本来就不多,年轻人就更少了。
“你想经营啥?”她问道。
“我想办个食品加工厂,主要生产水果罐头,也可能做点其他零食副食品。”林阳说得清晰。
麻花辫大姐眼睛微微睁大,更惊讶了。
“你?办厂?生产罐头?”她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同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办厂需要场地、设备、资金,还要符合卫生标准,很复杂的。你……有准备吗?”
林阳知道对方怀疑什么,他不急不躁,继续微笑道:
“大姐,我不是开玩笑。我在我们县里,跟人合伙办了一个砖窑厂,已经投产了,效益还不错。”
“现在手里有点闲钱,也看好罐头食品的市场,所以想再试试这个。”
“砖窑厂办的是集体执照,经营范围有限。”
“我想自己单独搞这个罐头厂,所以才来市里问问,看个人能不能办,需要啥条件。”
这番话条理清晰,而且提到了“已有砖窑厂”、“有效益”、“有资金”,稍微打消了一些麻花辫大姐的疑虑。
她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
“个人办厂,政策上是允许的,特别是食品加工,属于轻工业,国家鼓励。”
“不过……”她话锋一转,“办照不是免费的,需要缴纳登记费和一定的保证金。”
“保证金?”
林阳微微一怔。
这个他确实没太留意,前世记忆里对八十年代具体办照细则有些模糊了。
“对,保证金。”麻花辫大姐解释道,“主要是为了保证你的生产经营活动合法合规,特别是食品,关系到人民群众的健康。”
“如果你的产品出了问题,或者有什么违法违规行为,保证金就会被扣罚,严重的吊销执照。这是规定。”
她看着林阳,眼神里又带上了一丝探究:
“你在县里办砖窑厂,没交保证金吗?还是说……你那砖窑厂,手续不全?”
她后半句问得有些迟疑,但怀疑之意已很明显。
林阳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对方可能误会了。
这年头,人们对“投机倒把”、“无照经营”依然敏感。
他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和诚恳:
“大姐您误会了。砖窑厂是我和村里,还有一位长辈合伙搞的。”
“手续都是齐全的,是正经的村办集体企业,该交的钱都交了。”
“这次想办罐头厂,是我自己个人的想法,资金也是我自己另筹的,还没跟合伙人说。”
“所以想来市里先问问具体的政策。保证金该交多少?我带了钱的。”
听他这么一解释,又看他态度诚恳,不似作伪,麻花辫大姐的神色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语气也温和了些:
“哦,原来是这样。个人申请食品加工厂执照,登记费十块钱。”
“保证金的话,看你生产规模和品类,初步核定,可以先交两百块。以后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十块钱登记费,两百块保证金。
林阳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这个数目比他预想的要少。
他立刻点头:“行,大姐,我办。需要填什么表?我带介绍信了。”
他从怀里掏出莲花村村委会开的介绍信。
虽然办个人执照不一定需要,但有备无患。
而且眼下这个时代大家就信这个,也能少费些口舌。
麻花辫大姐接过介绍信看了看,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和复写纸:
“填这个《个体工商户开业申请登记表》。把申请人信息、经营项目、经营地址、资金数额这些都写清楚。经营地址你现在有吗?”
“地址……暂时定在我们县里,具体门牌号我回去落实了再补上行吗?”林阳一边看着表格一边问。
“可以先写个大概区域,但最后发照前必须落实具体地址,我们要核实的。”大姐指点着。
林阳点点头,借了支笔,趴在办公桌一角,开始认真填写。
办公室里其他两个原本在聊天的工作人员,也好奇地看了过来,低声议论着。
“又来了个办照的?还是个年轻人?”
“听说是县里来的,还想办罐头厂?胆子不小!”
“现在政策是放开了,但真干起来的没几个,何况是食品厂……”
林阳充耳不闻,专注地填着表格。
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是市里较早一批申请个体工商业执照的人之一。
这小小的执照,在眼下或许不起眼,但在未来,却是他商业版图里一块重要的合法基石。
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填完表,交了十块钱登记费和两百块保证金,麻花辫大姐给了他一张盖了章的收据。
告诉他执照需要几个工作日审核办理,让他过几天来取。
或者留下地址到时候邮寄。
但邮寄慢且容易丢。
林阳自然选择了过几天再来取。
拿着那张薄薄的收据走出工商局,林阳心情不错。
他特意看了一眼收据上隐约可见的编号前缀,暗自琢磨,自己在这市里排得上号吗?
可惜无法查证。
不过能这么顺利办下来,已经是个好兆头。
政策的口子确实在放开,至少在市级层面,执行得比下面县里要顺畅些。
执照的事情有了眉目,下一个目标就是设备。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生产线,罐头厂就是空谈。
市里有一家国营罐头厂,规模不小,是本地老牌企业。
林阳的想法是,看看能不能从他们那里买到淘汰下来的旧设备。
或者哪怕是一些关键零部件,自己想办法组装、仿制。
全新的进口生产线他不敢想,那需要外汇,不是他现在能负担的。
问清楚罐头厂的位置,他骑着自行车又穿过了大半个市区。
罐头厂在靠近城西工业区的地方,远远就能看到高大的厂门和围墙,还有几根冒着淡淡白烟的烟囱。
但越靠近,林阳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已是上班时间,但厂区门口颇为冷清,看不到工人成群进出,也听不到太多机器轰鸣的声音,只有门卫室旁边的小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