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人说我逻辑全无。
受不了,都是论文里翻出来的史料啊,哪里逻辑全无。
就算真没逻辑,那也是现实太过不讲逻辑。
一个个说:
1.先说这种财政理念。
其实真的不出奇,发行货币的准备金、会票可以转换为钞票(纸币)这些东西,明人都思考过的。
我觉得张居正如果再活个几年,说不定他也会推进这些改革。
他死得太早了,刚刚把吏治考成、还有清丈搞完就死了,很多东西都没继续推进。
然后附史料:
宋张咏镇蜀,患蜀人铁钱重,不便贸易,设质剂之法,谓之曰交子。
高宗时,又有会子,始以楮为钱,然犹用官钱为本。
【这是准备金的概念】
至金元之钞,则直取料于民,不复用官钱为本,所费之值不过三五钱,而欲售人千钱之物,民虽愚,岂为所欺哉?
且钞易昏烂,不久仍废,则楮币之无用可知矣。
必欲行楮币之法,须如唐飞钱之制然后可。
今人家多有移重赀至京师者,以道路不便,委钱于京师富商之家,取票至京师取值,谓之会票,此即飞钱之遗意。
宜于各处布政司或大府去处,设立银券司,朝廷发官本,造号券,令客商往来者,纳银取券,合劵取银,出入之间,量取路费微息,则客商无道路之虞,朝廷有岁收之息,似亦甚便。
【这是吴承恩那个想法的近似版,我结合他的商人背景,做了修改,改成南北标银-税银对敲】
——《论钱币·陆世仪》
这个陆世仪是南直隶太仓州人,理学家,不过现在才19岁,应该还没写出这个论点。
另外,崇祯十六年六月的时候,大明要崩了。
有个臣子提议施行钞法。
虽然这个时间节点,提这个建议真的是很扯淡。
用史料里,其他人的说法来反驳就是:
“今南北俱大寇盘踞,则行钞地方亦似无几。钞既不能遍及,利息似亦觉少。当此库藏匮竭之际,先费二三十万金钱造此不能通行之钞,未收难必之利,先费见在之金,何若留此金钱济目前急需之为得计乎?”
但他发钞的规范,也是非常明确提到准备金概念的。
他甚至有了测算民间白银存量的概念。
“要与民间白金之数,稍稍相准,过此则不能行矣。”
“如每年行钞 5000万贯,五年为2.5亿贯,此时民间藏银约已尽出。”
按他估算,大明的白银存量大概是2.5亿两。
在明末那个天下崩塌的时候,大明的朝廷,是彻底把祖制甩到一边,尝试推行了很多财税、政治上的改革的。
而清朝被称道的很多财税制度,其实就是从明朝继承而来的。
所谓清承明制,其实很多承的是王朝末年,拼命求生,拼命进行中央集权的那个明朝。
2.再说说拍卖牌照这个事情。
万历中后期,大明的盐法其实已经崩溃了。
具体史料我就不贴了,但大概情况就是,藩王、勋贵、太监大肆索要盐引,然后万历各种发发发。
——其实前面的很多皇帝也是差不多的德行。
某种程度上来说,盐引这个东西,也可以等同于大明发行的纸币。
只是他的抵押物是食盐。
但万历中后期,盐引滥发,你就是拿到了盐引,也要等个十年八年才能领到盐去卖。这其实和宝钞滥发也没什么两样,本质上让盐引失去了信用,脱离了抵押物的价值。
然后明朝就进行了盐法改革,推动了纲商这个产物的诞生。
所谓纲商:
淮南以“圣德超千古,皇风扇九围”十字将商人所领的盐引编为十纲,
淮北以“天杯庆寿齐南岳,帝藻光辉动北辰”十四字将商人所领的盐引编为十四纲。
一共二十四家,二十四个字号。
而且这个身份是世袭的。
然后这些纲商,就凑出钱来,帮助大明消化了所有超发的盐引。
所以整个盐税,才在天启时期慢慢恢复了正常。
所以银行牌照,参考的就是这个史料案例。
之前发卖专利的时候,就有人说大明没有信誉,做这个事情是想当然,没逻辑,自嗨。
在特许经营权这个事情上,大明的信誉是真的有那么一点的。
3.标银的数额我做了一些改编。
原始的数额,在史料中出现得不多,只在崇祯十五年后出现过几次。
史料:
今太仓若扫,外解必不能进,计惟有客标借兑之法。
往者失信诸商,已具疏吁止。今事急矣,当有以服其心。
臣察三行大小商俱于闰十一月十九日出标,不下二百万,目前三四十万不难措处,又闻两淮盐课已起解者三十二万,可以抵还。
【这个是崇祯十五年,整个华北都已经溃烂的时候,年标的金额仍然有两百万,所以我将永昌元年的年标设定在四百万上下,应该不算太夸张。】
【后面类似奏疏在十六年又出现一次,基本可以确定都是十一月出标,运银回南方清算的。】
皇上试降手敕谕户部借用,臣请以身为质,定以淮课偿之。
臣知巡盐臣杨仁愿清介,必不剥商,即商人不信,臣于虏退之后即驰往催督可也。
若皇上念商人急公,每万两赐子钱千金,更为乐从。
【这个万两给千两,也就是10%的贴水,其实还算正常。一般普通人家,亲友的贴水是3%,但这个事情是特别急的(刚好清军入侵),那么10%,也差不多就是普通的明朝月息一分二厘左右,不算高利贷。】
一时权宜,想不靳此一小费耳。济急之方,莫捷于此。
——《兵部行“厚募死士及借兑客标等情”残稿》,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十二日,户科给事中陈泰来奏。
这个陈泰来崇祯四年才中进士,现在要么是没中举,要么就是中了举在京城里面等待考试哈哈。
4.关于为什么先搞民间银行,而不是中央银行。
主要还是发钞这方面的信誉太破产了。
所以我想了想(永昌帝想了想),不能按照传统的,先中央银行,然后层层推导的做法。
而要反过来,先以银行牌照,拉拢商人,然后借用商人他们的信誉和金融网络,来完成整个银法的改革。
对这些商人来说,他们是百分百和皇帝站在一处的。
钞法能起飞,银行只会更起飞。
当然,这样的做法不是没有问题的。
因为其实和盐法的纲商一样,本质就是向商人让渡了权力。
但这个破局面,先破了局,拿到大势之后,慢慢回头再改就是了。
大明破破烂烂的,其实也不差这么个地方出问题。
5.拍卖会拍出的高价。
这个就不谈了,之前很久就说过。
吴养春捐了50万,还有很多商人也捐了很多钱。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那么爱国,我也很震惊他们这么“爱国”。
但想来,应该都是有“不得不爱国”的理由的。(除了洋山港那个老头,那家伙好像就是纯爱国。)
而永昌帝,很擅长制造这种理由。
6.再说说这个会票。
大家不要把这个东西当成“钞票”或者“支票”哈。
还没到那个地步。
两者之间最大的差别,就是在这个会通天下上面。
现在这个东西,还是一个私人借据凭证而已。
大部分人,也不会直接拿会票去交易,而是将之作为抵押、又或者是到了地方就把银子取出来。
所以指望去抄贪官,然后从他们家里抄出很多银票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最多抄出来一些他放贷出去的“借票”,又或者是很少的,他准备远程兑付的“兑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