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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生命因何而欢笑

    二相乐园的废墟之上,瓦尔特·杨的手杖深深陷入龟裂的地面。

    暗色的引力场以他为圆心向外扩散,将最后一波反物质军团的残兵牢牢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们甲壳在重压下发出刺耳的呻吟,几只虚卒挣扎着想要抬起头颅,又被那股力量狠狠按回地面。

    瓦尔特刚直起身来,喘匀一口气,余光便瞥见了头顶那片翻涌的暗紫色天幕上,一道身着死亡芭比粉的身影正以极其突兀的姿态撕裂云层。

    忆质如同天女散花般洒落,纷纷扬扬,夹杂的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吟诵,又像是记忆本身在空气中流淌。

    粉色忆质在半空中翻涌、汇聚,最终凝结成一面横贯天际的巨大光屏。

    光屏的边缘泛着细碎的星光,屏面光滑如镜,清晰地映出了哈托比亚星球外的景象。

    暗紫色的天幕下,无数飞船残骸与触手碎片漂浮在轨道上,而在那片混乱的中央,一道身影悬浮着,面具下的双眼平静地注视着下方。

    瓦尔特看到那个熟悉的抬手动作,嘴角抽了一下,一股不妙的感觉从胃里直窜上天灵盖。

    “不是吧……”

    光屏中的贾昇戴着那张小熊猫面具,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如同要拥抱整片星海。

    融金色的光芒沿着手臂流淌从体内涌出,声音通过忆质光屏传遍了二相乐园的每一个角落,废墟中、掩体内、临时避难所里,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看好了,这就是我身为谒者,为阿哈献上的奇迹。永恒天平两端的静默魂灵,在此静听我的发问——”

    星穹列车驾驶室内,光屏上忽然弹出黑塔传媒的信号。星期日偏过头,恰好看到贾昇双手抬起的画面。

    星期日的耳羽微微颤了一下:“嗯?”

    万维克从旁边探过脑袋,拍了拍星期日的肩膀,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哈,老日,我就说你们很像吧?”

    星期日:“…………”

    车厢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的拖拽声。幻胧拽着奥斯瓦尔多的后领,把他从走廊尽头一路拖到车头。

    奥斯瓦尔多的手脚都被缚住,嘴里塞着一团破布,整个人在地板上磕磕碰碰,却发不出像样的抗议声。

    绮梦正等在车头撞角旁,见幻胧把人拖来了,眼睛一亮。

    她拍了拍手,从幻胧手里接过奥斯瓦尔多,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绑在了星穹列车的撞角上。

    幻胧站在旁边看了一会,目光落在绮梦手法的细节上,眉头拧了起来。

    “流光忆庭当真是人才济济……”幻胧拍了把脑门,语气介于感慨和无语之间。

    潜影双手交叉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叉:“我们不是,我们没有!你别瞎说!她纯变态,个体行为切勿上升群体!”

    绮梦对于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

    她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奥斯瓦尔多被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绳路绑在撞角尖端,脸正对着下方的星球。

    “老东西,准备好和这个世界说永别吧。”绮梦拍了拍手,语气愉悦。

    奥斯瓦尔多嘴里塞着布团,发出含混的“唔唔”声,眼睛瞪得极大,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绮梦伸手拽下了他嘴里的破布团:“我就发发善心,给你交代遗言的机会。”

    奥斯瓦尔多猛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却带着残余的威压:“放肆!你们要干什么?!公然处置公司高管,你们这是……这是……”

    幻胧面无表情地随手把布团又塞了回去:“你跟个死人费什么话。”

    贾昇周身的融金色光芒如同星河倾泻,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将暗紫色的天幕一寸寸染成流动的金。

    一面巨大的黑白棋盘虚影扭曲着悬浮在哈托比亚上空,纵横交错的线条由光与暗交织而成,一枚枚黑白棋子从虚空中浮现,落在格点上。

    棋盘的正中央,一尾阴阳鱼缓缓浮现,黑与白在鱼身中流转,互相吞食又互相依存。

    “如果弱者为延续生存需不惜代价,谁能为他们予以担保?”

    融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成一道旋转的光轮。

    光轮内部,无数命途的纹路如同齿轮般咬合、运转,巡猎的箭矢、丰饶的枝叶、存护的壁垒、欢愉的泡沫、秩序的和弦……所有他接触过的命途力量,都在光轮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贾昇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声音不疾不徐:“均衡?”

    黑白棋盘中的阴阳鱼游动了一瞬,像是从沉睡中醒来。

    贾昇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缓慢地翻涌着。

    一个声音从棋盘中传出,带着奇异的双重音调,一阴一阳,一刚一柔,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

    “天平的运作,从来不是简单的一场善恶评断。它是一场博弈,一场永不停止的、以亿万苍生为筹码的宏观棋局。一方强大,则需要另一方制衡。一个势力崛起,就需要另一个势力去消耗。如此,天平才能保持平衡,宇宙才能避免倾覆。”

    贾昇闻言,嘴角弯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说不上是认可还是嘲讽的微妙:“所以这就是你们的逻辑?让强者去制衡强者,让势力去消耗势力。至于那些夹在中间、被碾成齑粉的无辜者,他们只是棋盘上的尘埃?”

    棋盘上的阴阳鱼微微一顿,两个声音再次响起,“为一叶蔽目者,永失寰宇。”

    贾昇迎上那两道交错的视线,嘴角弯了一下:“岂不闻,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星穹列车车顶,愉塔双腿悬在边缘晃着,手肘抵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一颗迷蒙的光球。

    她的目落在贾昇身上,勾了勾唇角。抬手将那颗光球掷了出去。

    光球从车顶弹射而起,拖着一条绚烂的尾迹瞬间炸开,化作一片泼洒在宇宙画布上的油彩。

    纯美的光芒从光球炸裂的位置向四面八方扩散,如同一朵正在盛开的、以真空为土壤的巨型花卉。

    花瓣从星球的轨道上向下垂落,初春新叶的嫩绿、深海冰层的幽蓝、黄昏最后一道余晖的绯红、以及最深处那抹让人心头一颤的、干净得近乎透明的白。

    纯美命途在哈托比亚的星球外显现,光芒横扫过每一处废墟、那些被贪饕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土地上,开始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回春光泽。

    信使漂浮在星穹列车外,粉色的袈裟在真空中翻飞。

    她双手托举着那颗死亡芭比粉的迪斯科球,球面上的镜面正在疯狂旋转,将无数道粉色光斑撒向四面八方。

    “福音已至,聆听者得赎,抗拒者得渡。此刻,便是终末之前的最后一课。凡有耳者,皆当聆听。”

    与此同时,宇宙各处,无数颗散布在银河各处的星球上,一道接一道的粉色光柱从地表冲天而起。

    那些都是信使此前造访过、并成功播撒福音的星球。

    每一道光柱都不相同,却都带着同样纯粹的粉色光芒,如同无数根琴弦被同一只手同时拨动,在宇宙中奏响同一个音符。

    那些光柱在真空中前进,穿过星云最终汇聚在哈托比亚星球外的一个点上。

    融金色的光芒与粉色的光柱交织在一起,将整片空域染成一片流动的、绚烂到近乎刺目的混沌色。

    贾昇站在那片混沌的中心,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面正在与自己较劲的黑白棋盘上。

    阴阳鱼的转动速度越来越快,黑白两色在鱼身中激烈地碰撞,

    贾昇伸出手指,指尖在棋盘虚影的格点上轻轻一点:“我听过一则古国趣闻,机会难得就分享给你吧。”

    棋盘中的阴阳鱼停顿了一瞬。

    “在仙舟起航前,他们其实是没有阴间或轮回这一概念的。上至王宫贵胄,下至贩夫走卒,人人皆向往得道成仙。奢华的随葬风俗也由此而来。

    人死了,要带着金银财宝走,要带着奴仆牲畜走,要带着这辈子攒下的一切走。因为他们坚信,死后仍旧能尸解成仙,永享极乐。”

    “可后来,轮回的概念传入了仙舟,人们开始相信前世因今世果,开始相信今生赎罪来世享福。于是他们为来世而活,为来世而忍,为来世而接受一切不公。”

    棋盘上游弋的棋子慢了几分。

    “可我不信阴间,也不信轮回。”

    贾昇的声音变得低沉,融金色的光芒在他瞳孔深处剧烈翻涌。

    “前世来生都不是我,我凭什么要为他们买单?如果一个人作恶,就要让他的‘来世’去承受报应,那这个‘来世’还是他吗?如果一个人受苦,就要让他的‘今生’去偿还虚无缥缈的‘前世’的罪,那这个‘今生’又凭什么?”

    那道男女莫辩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汝欲何为?”

    贾昇往前迈了一步,黑白棋子的游弋被他硬生生踩停,

    “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可以有。但绝不该在以后。多等一秒都是不公。”

    棋盘猛地一颤。

    “我就要此时此刻。”贾昇抬起手,掌心朝向棋盘的方向,融金色的光芒从掌心炸开,化作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将整副棋盘缠绕其中。

    阴阳鱼的旋转被金色丝线死死锁住,挣扎了几下后,彻底停滞。

    “你做不到,不代表我不行。别碍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在黑塔城的黑塔明珠骤然亮起红光。

    那束红光从塔顶的球状核心内部迸发而出,没有随着距离衰减,反而在传播的过程中不断汇聚、增强。

    最终化作一道横贯银河的光柱,直直地朝着哈托比亚的方向激射而去。

    黑塔倚在栏杆边,看着那道光柱,低声笑骂了一句:“这小兔崽子。”

    红光抵达哈托比亚的瞬间,贾昇周身的命途图谱猛然亮起。

    纯美命途的光华自头顶洒落,如同一条绚烂的七色绸带,以柔和而不可动摇的姿态铺展。紧接着是秩序命途,金色的几何纹路从肩膀蔓延而下,层层叠叠,将七色绸带的边缘锚定。

    欢愉命途在周身炸开成一朵朵微小的烟花,将原本严肃的构建过程染上一层荒诞的轻快。

    巡猎的箭矢虚影从头顶垂落,化作无数细密的银白色丝线,将各条命途的边缘缝合;丰饶的翠金色光芒从脚底升起,如同最底层的土壤,承载着所有命途的重量。

    智识的蓝色数据流在丝线之间穿插,编织出一张笼罩整个银河的网络。

    贾昇闭上眼睛,双手在身前缓缓展开:“此即天道。”

    奥斯瓦尔多看着头顶正在酝酿的雷云,面如土色,连挣扎都忘了。

    一道雷光自头顶翻涌的雷云中劈落,击中奥斯瓦尔多的躯体。

    他的身体在雷光中迅速崩解,从指尖开始化为飞灰,沿着四肢向上蔓延,直到整具躯体化为一片细碎的灰烬。

    幻胧看着头顶酝酿的雷云,面色发苦,撑起一道幽绿色的火焰屏障,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讨好:“老板!我是员工!我是良民!!我还在实习期!”

    贾昇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只是个雏形,劈不死令使。受着吧,当渡劫了。”

    幻胧:“…………”

    第二道雷光劈落,她撑起的屏障被击穿,火焰在雷击中炸开。

    幻胧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雷光顺着裂口渗入,将她整个人裹在一团刺目的电光之中。

    “——!!!”幻胧的尖叫声被雷声吞没。

    雷光散去后,她头发被电得炸开,根根直立。

    幻胧吐出一口黑烟,表情复杂:“……我保证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哈托比亚星球上,此前自愿留下的人们正散落在废墟之间,等待着为止命运最后的宣判。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断裂的石阶上,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不清高处天幕发生的一切,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和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像是来自世界本身的嗡鸣。

    他低下头,抱着膝盖,嘴里哼着一首记忆深处的摇篮曲。

    那光芒从头顶灌入,沿着脊柱向下,穿过胸腔,穿过腹腔,穿过每一根骨骼。

    老人感觉到一股暖流从骨髓深处涌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把他重新拼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皮肤上的褶皱正在缓慢地抚平,褐色的老年斑一块接一块地褪去,指节从肿大恢复成匀称的弧度。

    老人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自己都辨认不出的声音,像是穿越了六十年的时光,从胸腔里第一次被完整地释放出来。

    不远处,一个年轻人正靠在断裂的墙壁上,一条腿从膝盖以下被怪物咬断了,断口处裹着染血的布条。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此刻正在缓慢生长的腿。骨骼从断口处延伸出来,肌肉纤维沿着骨骼攀爬,皮肤覆盖其上,血管在皮肤下像藤蔓般蔓延生长。

    几息之间,一条崭新的腿出现在原本的断口处,肤色还带着些许苍白,但已经能够活动。

    更多的人从废墟中站起来。

    那些曾经被病痛困扰、被伤痛折磨、被岁月侵蚀的人,在光芒中重新焕发出生机。

    二相乐园的天空下,金色的愿力如同薄雾般从每一个人身上升起,缓慢地飘向空中,汇聚成一片金色的海啸。

    世界尽头,酒馆。

    粉色的光芒从窗缝、门缝、每一道缝隙中涌入,将这座常年昏暗的建筑照得透亮。

    一众恶客头顶的空气中开始凝结出暗沉的雷云。那些云层低低地压着,几乎要蹭到他们的头皮,云层深处有暗金色的光芒在翻涌,像是什么东西在酝酿。

    第一道雷劈在了一个正在闷头大哭的假面愚者身上。

    雷光消失的瞬间,那个原本面容姣好的年轻人骤然老去,皮肤松弛,头发花白,脊背弯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抽走了几十年的时光。

    他张开嘴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只能发出干涩的嘶鸣。

    雷霆落下之处,那些曾经以他人的苦难为乐、将生命视作玩物、把悲剧当做笑料的假面愚者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萎缩、凋零。

    更有甚者横死当场,身体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势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倒映着那道正在消散的雷光。

    更多的雷云在各个角落酝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酒馆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不加掩饰的恐慌。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同一时刻,星际和平公司总部,庇尔波因特。

    这颗矗立在银河中心的、象征着公司无上权力的巨大星球,此刻的天空中,正在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雷暴。

    那些曾经以“开拓”之名毁灭文明、以“贸易”之名掠夺资源、以“存护”之名屠戮无辜的人,此刻正在他们亲手搭建的、代表公司无上权力的高塔中,品尝着曾经被他们视作蝼蚁的弱者所经历的一切。

    雷暴在庇尔波音特上空翻涌着,久久不散。

    而在无数星球上,那些曾经靠着强权和财富逃脱惩罚的人、曾经让无数无辜者在其阴影下无声消逝的人,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人——

    他们在同一天,同一时刻,看到了头顶那片不该存在的金色云层。

    雷光劈落。

    而在银河的每一个角落,在那些曾经被公司、被侵略者、被暴君、被恶徒肆虐过的星球上,当地居民仰头看着那片从天而降的雷光。

    有人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有人仰天大笑,声音沙哑却痛快淋漓;

    有人抱紧身边的亲人,泣不成声。

    还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些曾经无恶不作的人一一倒下,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恶人在雷光中化为飞灰,看着正义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超越一切势力的方式降临人间。

    金色微小的愿力自他们身上飘起,那些愿力微弱,细小,几乎难以察觉,但当它们汇聚在一起时,便成了一片金色的汪洋。

    愿力如同海啸一般,自银河的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它们沿着信使此前铺下的福音轨迹,从每一颗被信使造访过的星球上升起,化作无数道璀璨的金色光流,穿越星海,直直撞入哈托比亚上空骤然显化而出的欢愉命途之中。

    命途在震颤。

    那是正在被无数生命共同书写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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