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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父与子

    棋子在指尖微微发烫。

    花痴开盯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纹路,耳中回荡着天局首脑方才的话——“开天”这两个字,是师祖传给父亲的遗物。

    不是秘籍,不是宝藏,只是一个名字。

    “我不明白。”他缓缓开口,“一个名字,能做什么?”

    天局首脑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石桌上的茶盏,茶早已凉透,他却饮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你听说过‘赌道三境’吗?”

    花痴开点头:“千算境、熬煞境、开天境。”

    “那你知道,为什么第三境叫‘开天’吗?”

    这个问题,花痴开答不上来。师父夜郎七教过他千算,教过他熬煞,唯独对“开天”二字讳莫如深。每次他问起,师父总是沉默良久,然后说:“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天局首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因为开天境,不是修出来的。”

    他拈起一枚白子,对着灯火,让棋子表面的光泽在指尖流转。

    “千算可以练,熬煞可以熬。但开天,是赌者与天地之间的一场赌局。你赌赢了,天地就给你开一道门。你赌输了,就永远停在第二境。”

    花痴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爹……赌赢了?”

    天局首脑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赌了,但没有赌完。”

    他把白子放回棋盘上,指了指那枚棋子。

    “十五年前,就在这里,他跟我下了那盘棋。下到最后,他忽然停手,看着我说:‘师兄,我要开天了。’”

    师兄。

    这两个字落在夜色里,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花痴开盯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是天局首脑,是父亲十五年前的对手,是害死父亲的元凶之一。可他也是父亲的师兄,是和父亲同出一个师门的人。

    “你……真的是我爹的师兄?”

    “你不信?”

    天局首脑伸手入怀,取出一件东西,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枚玉佩,半块,断口参差。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字——千。

    花痴开瞳孔骤缩。

    他也有半块这样的玉佩。母亲菊英娥在他十八岁那年交给他,说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那半块上刻着一个字——手。

    千手。父亲的名字。

    天局首脑把玉佩推到他面前。

    “这半块,是你爹当年亲手掰断,交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开天失败,就把这半块交给他儿子。让他知道,他爹是谁。”

    花痴开伸手,手指触到那枚玉佩,冰凉而光滑。

    两枚玉佩,原本是一块。

    千和手,合在一起,就是千手。

    “他为什么会失败?”他的声音沙哑。

    天局首脑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在他开天的那一刻,出手了。”

    夜风忽然停了。

    石亭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花痴开盯着天局首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说什么?”

    天局首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开天的那一刻,赌者全身心的意志都会投入那场与天地的赌局。他的防御是最脆弱的,他的心神是最集中的。那时候出手,他挡不住。”

    花痴开的拳头攥紧了。

    “所以你……”

    “不是我。”天局首脑打断他,“是判官。”

    他站起身,走到石亭边缘,背对着花痴开。

    “你爹开天的那一刻,判官出手了。用他最强的手段——不是赌术,是人心。他在你爹最脆弱的瞬间,把你娘被挟持的画面,强行送入你爹心神之中。”

    花痴开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你爹分了心。他与天地的赌局,输了半目。”

    天局首脑转过身,看着他。

    “半目。你知道半目是什么概念吗?在赌局里,半目是最小的差距。可在那场赌局里,半目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花痴开没有说话。他的手在颤抖,指节攥得发白。

    “你爹倒下之前,看了我一眼。”天局首脑的声音很轻,“他没有恨我。他只是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师兄,帮我照看她。’”

    石亭里静了很久很久。

    烛火摇曳,在两人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花痴开慢慢松开拳头,又慢慢攥紧。如此反复三次,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照看了吗?”

    天局首脑没有回答。

    “十五年了。”花痴开一字一句地说,“我娘一个人躲躲藏藏,东奔西走。我从小在夜郎府长大,不知道自己爹长什么样。你说你照看了?”

    天局首脑依旧沉默。

    “你照看了什么?”

    最后这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天局首脑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辩解,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释然。

    “你说得对。”他缓缓道,“我没有照看好她。因为判官的人,一直在盯着她。我若出手,她会死得更快。”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那盏凉透的茶。

    “判官的手段,你不了解。他最擅长的,就是用你最在乎的人来对付你。你娘在他眼里,是最好的筹码。所以我只能装作不在意,装作无所谓,装作当年那场赌局之后,就再没把你爹的事放在心上。”

    他饮了一口茶,苦笑道:“我装得很好。好到判官真的以为,我和花千手不过是普通的对手,死了一个,另一个正好独掌天局。”

    花痴开盯着他。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就不怕……”

    “怕什么?”天局首脑打断他,“怕判官知道?他早就知道了。”

    花痴开一怔。

    “你以为他为什么派魅影去接你?你以为他为什么布下这个局?”天局首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判官这十五年,从来没有真正信过我。他一直在等,等你长大,等你来找我报仇,等我露出破绽。”

    他看着花痴开,目光忽然变得很温和。

    “而你,就是我最大的破绽。”

    花痴开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天局首脑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棋盘。

    “下完这盘棋。下完了,你就知道了。”

    花痴开低头看着棋盘。棋局已经到了中盘,黑白双方纠缠在一起,每一子落下,都会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他拈起一枚黑子,正要落下,忽然停住了。

    “我爹……当年开天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天局首脑沉默了一瞬。

    “你想知道?”

    “想。”

    天局首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看见了未来。”

    花痴开的手悬在半空。

    “什么未来?”

    “很多。看见你娘,看见你,看见天局的结局,看见花夜国的兴衰。”天局首脑的声音很轻,“他还看见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他看见你也会开天。就在这里,在这个石亭里,跟判官。”

    花痴开的手指微微一颤。

    “判官?”

    “对。”天局首脑点点头,“判官的赌术或许不如我,但他的心术,天下无双。他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伸手,指了指棋盘。

    “你每下一子,他都在看着。你每一步的选择,他都在算计。你以为你在跟我下棋,其实你是在跟他下。”

    花痴开盯着棋盘,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和天局首脑的对弈。

    这是一盘三方对弈的棋局——他,天局首脑,还有那个从未露面的判官。

    而他每落一子,判官都在收集他的信息,分析他的习惯,预判他的选择。等到真正的对决来临时,判官已经把他看得透透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下?”他问。

    天局首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因为不下,你就没有机会。”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轻轻转动。

    “判官不会跟你正面赌。他会用你娘,用夜郎七,用你身边所有的人来逼你就范。到那时候,你心神大乱,十成功力只能发挥出三成。你拿什么赢他?”

    花痴开沉默了。

    “可在这盘棋里,”天局首脑继续说,“你至少可以练手。可以熟悉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可以试着在别人的注视下,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

    他把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也是你爹当年交代我的。他说,如果我看见他儿子走到了这一步,就陪他下一盘棋。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开天。”

    花痴开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是父亲十五年前的交代。在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父亲就已经预见了他今天的处境。

    “我爹还说了什么?”

    天局首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笑意。

    “他说,他儿子一定很聪明,一定会问很多问题。但他让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开天,不是用脑子开的。”

    花痴开愣住了。

    不是用脑子开的?

    那是用什么开的?

    他盯着棋盘,盯着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盯着灯火在棋面上投下的光影。脑子里无数念头翻涌,又无数念头被压下。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他问过师父夜郎七:“师父,赌的时候,您在想什么?”

    夜郎七说:“什么都不想。”

    他不明白:“什么都不想,怎么赢?”

    夜郎七笑了笑,说:“你想的时候,你是在跟对手的脑子赌。你不想的时候,你是在跟对手的心赌。”

    当时他不理解这句话。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局首脑。

    “再来。”

    天局首脑挑了挑眉:“嗯?”

    “这盘棋,再来。”花痴开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抹,“从头开始。”

    天局首脑看着那些散落的棋子,忽然笑了。

    “好。”

    两人重新落子。这一次,花痴开下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每一子落下,都像是随手为之,没有任何刻意的算计。

    天局首脑起初有些惊讶,但很快,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下到第一百手的时候,花痴开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棋盘,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原来如此。”

    天局首脑问:“发现什么了?”

    花痴开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棋盘的一角。

    “这一步,是我爹当年走的那步吧?”

    天局首脑低头看去。那枚黑子,正落在十五年前花千手落子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

    花痴开笑了笑。

    “因为我没想。没想的时候,手自己就走到那里了。”

    他站起身,走到石亭边缘,看着亭外深沉的夜色。

    “判官一直在看,对吧?”

    天局首脑点点头。

    “从现在开始,让他看。”

    花痴开转过身,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让他看我每一步都怎么走,让他记我每一个习惯,让他觉得自己把我算得透透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像他父亲,又有几分像他自己。

    “等到真正对决的时候,他会发现,他算的,都是我让他算的。”

    天局首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羡慕。

    “你爹说得对。”他轻声道,“慧根是天生的。你和你爹一样,天生就是赌道的人。”

    花痴开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夜色深处。

    在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判官。

    天局。

    开天。

    还有那个十五年前就看见这一切的父亲。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亲抱着他,轻声说:“你爹给你取名痴开,是希望你像他一样,一辈子痴迷赌道,最后开天。”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懂了。

    痴,不是傻,是忘我。

    开,不是赢,是超越。

    而“痴开”这两个字,合在一起,就是父亲留给他的全部——用痴忘我,以我开天。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渐渐淡去的星辰。

    天快亮了。

    而真正的赌局,才刚刚开始。

    石亭外,海风渐起。

    花痴开站在亭边,衣袂被风吹动,猎猎作响。他身后,天局首脑依旧坐在石桌前,看着棋盘上那盘未下完的棋。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走?”天局首脑问。

    花痴开没有回头。

    “等。”

    “等什么?”

    “等判官来找我。”他转过身,看着天局首脑,“他不会让我等太久。”

    天局首脑点点头。

    “那这盘棋……”

    “留着。”花痴开走回石桌前,拈起那枚黑子,“等我赢了判官,再来下完它。”

    他把黑子放回棋盒,对天局首脑抱拳一礼。

    “前辈,多谢今日指点。”

    天局首脑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恨我了?”

    花痴开沉默了一瞬。

    “恨过。”他老实承认,“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爹托你照看我娘,你照看了。用一种别人看不懂的方式。”他笑了笑,“这就够了。”

    天局首脑看着他,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良久,他挥了挥手。

    “去吧。”

    花痴开转身,向石亭外走去。

    走到亭边,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前辈,我还有个问题。”

    “问。”

    “你叫什么名字?”

    天局首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十五年来,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在天局,他是首脑;在赌坛,他是传说;在花痴开眼里,他是害死父亲的仇人。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

    “我叫……”他顿了顿,“谢无涯。”

    谢无涯。

    花痴开点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谢前辈。等我赢了判官,请你喝酒。”

    谢无涯笑了笑。

    “好。”

    花痴开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石亭里,只剩下谢无涯一个人,和一盘未下完的棋。

    他低头看着棋盘,看着那枚花痴开放回棋盒的黑子,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师弟,你儿子,比你有意思。”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泛起一线鱼肚白。

    天,真的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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