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开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手里的象牙骰子正在掌心里打转。
“下一局,我来定规矩。”
天字使眯了眯眼睛,回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归墟七徒已经上了三个——他输了第一局,地字使用灌铅骰子赢了一局,第三个读心术被破了。现在的比分是两胜两负,花痴开退了两步。
还剩下四个人。
天字使转回来,冲花痴开点了点头:“你是客,你定规矩。”
花痴开没急着开口。他把象牙骰子往空中一抛,三枚骰子翻着跟头飞上去,又落回掌心,稳稳当当,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前三局,一个出千,一个灌铅,一个读心。”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你们归墟会的‘返璞归真’,就是把下三滥的手段玩出花来?”
天字使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花赌神说笑了。赌桌之上,胜者为王。手段嘛——管用就行。”
“说得好。”花痴开把骰子握紧,“那这一局,咱们玩个管用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渡口那块最平整的石板上,弯腰把三枚骰子一字排开,搁在石板中央。
“第四局,比小。”
剩下的四个人中,有一个往前走了一步。这人走路没声音——不是脚步轻,是真的没声音,脚底板踩在地上,像猫踩在棉花上。他的黑袍比别人的更长,拖在地上,把脚面都盖住了。
“比小?”他的声音也轻,像一把钝刀子在磨刀石上慢慢蹭,“怎么比?”
“一人三枚骰子,掷一次。点数小的赢。”花痴开看了他一眼,“但不能用灌铅骰子,不能用水银骰子,不能用任何做过手脚的骰子。就用这三枚。”
他指了指石板上的象牙骰子。
那人低头看了看那三枚骰子,伸出手拈起一枚,在指尖转了转。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象牙的。你爹的?”
花痴开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认识?”
“不认识。”那人把骰子放回去,“但这副骰子的名气,比你的名气还大。当年花千手用它赢了顾归墟,四十年后,你又把它拿出来了——真有那么神?”
花痴开没接这个话茬。
“赌不赌?”
那人笑了一声。他的笑声很奇怪——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蛇吐信子。
“赌。不过我想加个注。”
“什么注?”
那人伸手指了指花痴开的胸口。
“你要是输了——这副骰子,归我。”
花痴开沉默了两秒钟。
这副象牙骰子是他爹的遗物,是他娘菊英娥守了二十年的念想,是花家的根。拿来当赌注,等于是把半条命押在桌上。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行。你要是输了呢?”
那人歪了歪头,好像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
匕首不长,巴掌大的刃,柄上缠着黑布。他把匕首往地上一插,刀刃没入石板缝隙,嗡嗡响。
“我要是输了——这只右手,留给你。”
周围的风忽然大了一瞬,吹得芦苇荡哗啦啦响。
花痴开低头看了看那把匕首,又抬头看了看那人。
“我跟你赌的是骰子,不是你的手。”
“可我想赌手。”那人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举在花痴开面前。他的右手很白,白得不像活人的手,手背上纹着一朵黑色的花——花瓣细长,像是用针尖一针一针刺上去的。“我这条命不值钱,但这只手值。我用它赢过三百七十二个人,从没输过。今天要是输在你手里,留着也没用了。”
花痴开看着那只手,忽然问了一句:“三百七十二个人里,有几个是你用正经手段赢的?”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花赌神,你话太多了。赌还是不赌?”
花痴开把三枚骰子拢起来,托在掌心。
“赌。”
那人把面具摘了下来。
面具底下是一张窄脸,颧骨很高,下巴很尖,两只眼睛一大一小——左眼正常,右眼眼珠是灰色的,像是蒙了一层翳。他冲花痴开笑了一下,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
“归墟八徒,‘和’字使。请赐教。”
花痴开把三枚骰子递给他。
“你先掷。”
和字使接过骰子,没急着掷。他把三枚骰子放在左手手背上,让它们在手背上来回滚动。他的手指很灵活,三枚骰子在手背上滚来滚去,像三颗活的珠子。
然后他猛地一抖手背——三枚骰子弹起来,在空中转了半圈,落在地上。
没有骰盅,没有花哨的手法,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抖手。
三枚骰子在石板上弹了两下,停了。
一、一、二。
四点。
最小的点数。
理论上最小的点数是三点——三个一。但那需要三枚骰子都落在同一个平面上,概率极低。四点,已经是正常掷骰子的极限。
和字使看着那三个点数,轻轻吐了口气。四点,稳了。就算花痴开掷出三个一,也只是三点,赢他一分。但更多的情况下,正常掷骰子掷出四到八点就已经是运气爆棚了。
“轮到你了。”
花痴开把那三枚骰子捡起来,在掌心里握了握。象牙的触感温润,带着他爹手掌的温度——隔了四十年,那道温度还没散。
他把骰子往地上一撒。
没有手法,没有技巧,就是随手一撒。
三枚骰子在石板上转了几圈,停住了。
和字使低头一看,脸上的表情冻住了。
一、一、一。
三点。
最小的点数。
三枚骰子排成一排,三个鲜红的“一”齐刷刷冲上,像是在嘲笑什么。
花痴开看着那三个红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用手指蹭了一下鼻尖,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你输了。”
和字使盯着那三枚骰子看了很久,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然后他伸手拔起地上的匕首。
花痴开以为他要动手,脚已经往后撤了半步。
但和字使没有动手。他把匕首转了半圈,刀尖对准自己右手的手腕,往下一切——
花痴开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匕首飞出去,叮的一声扎进了旁边的木桩里。
和字使捂着手腕,抬起头,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花痴开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干什么?”
“赌注。我说过——”
“我没接。”花痴开打断他,“你一个人在那儿自说自话,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你的手?”
和字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花痴开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你赢了三百七十二个人,没输过。那我问你——那三百七十二个人,输了以后是什么下场?你都让他们把手留下了?”
和字使的眼神躲了一下。
“有些人……是自己选的。”
“自己选?”花痴开蹲下来,跟他平视,“是被你用话逼到那个份上,不得不选吧?你把匕首往桌上一拍,说‘输了留手’,气势上就压了人家一头。有些人胆子小,不敢不接。有些人面子重,不好意思不接。等他们接了,输了,你就真把他们的手剁了——然后跟人说,这是他们‘自己选的’。”
和字使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
“你胡说——”
“我胡说?”花痴开指了指地上的骰子,“刚才你跟我赌的时候,是不是一样的套路?先把骰子拿出来,说这是花千手的遗物,勾起我的情绪。然后突然加注,说输了要我的骰子——你知道这副骰子对我意味着什么,所以你不会觉得我会拒绝。等我接了,你就以为我会被你牵着鼻子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赢的那三百七十二局,靠的不是赌术,是这个。”
他指了指和字使的嘴。
“你是个说客,不是个赌徒。”
和字使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哭——像是在笑。
“花痴开……你果然跟你爹一样。”他抬起头,那只灰色的右眼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一样的……让人讨厌。”
花痴开没理他,转身看向天字使。
“第三局我赢了,你还没回答问题。现在第四局也赢了——两个问题,一块儿答。”
天字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问。”
“第一个问题,夜郎七在哪儿?”
天字使往身后的芦苇荡指了指。
“往里走三里地,有个破庙。他在那儿。”
“受伤了没有?”
“没受伤。好吃好喝供着呢。咱们归墟会虽然手段不太光明,但还不至于虐待一个老人。”
花痴开点了点头。
“第二个问题——归墟八徒,第八个是谁?”
这个问题一出口,在场的七个人同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是七个人的呼吸在同一秒钟停了一下,是七双眼睛在同一瞬间躲闪了一下,是七只手在同一时刻攥紧了袖口。
花痴开把这个反应看得清清楚楚。
天字使张了张嘴,犹豫了半天,才说了一句:“第八徒的身份,我们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也不会信。”
花痴开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天字使看了看旁边的几个人,好像在征求他们的意见。地字使低着头,和字使还在揉手腕,剩下没出场的那三个,也都别开了目光。
最后,天字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气。
“第八徒——”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不该听的东西听见,“不是我们的人。从来都不是。”
花痴开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说——”
“归墟八徒,从一开始就是八个人。但四十年来,我们七个一直跟着会长,第八徒从来没露过面。我们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不知道他是谁,长什么样,在哪儿,做什么。”天字使的声音越来越低,“会长活着的时候,每次提起第八徒,都会说一句话。”
“什么话?”
“第八徒,不在归墟。”
花痴开的后背又凉了一层。
不在归墟。那在哪儿?
他忽然想起刚才第三局时,那个读心术的“心”字使说的话——第八徒,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你们会长已经死了。”花痴开盯着天字使的眼睛,“第八徒会不会自己出来?”
天字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把剩下的三个人让了出来。
“花赌神,你还有三局。”
花痴开没有动。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着——归墟八徒,七个在这儿,第八个藏了四十年,连自己人都不认识。这个人一定不是普通的角色。归墟会首临死前说的“我只是第一个”,指的会不会就是这个第八徒?
“下一局。”花痴开把思绪压下去,往前走了一步。
第五个人走了出来。
这个人跟前面四个都不一样。他很矮,比花痴开矮了足足一个头,身形像个半大孩子。但他走路的姿态不像孩子——稳,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钉子。
他在花痴开面前站定,抬头看着他。
“第五局。”他的声音跟他的身形反差极大——低沉,浑厚,像一口老钟在敲。
花痴开看着他。
“你赌什么?”
那人从背后拿出一样东西。
不是骰子,不是牌,不是麻将,不是牌九。
是一把二胡。
花痴开愣了一下。
“这是——”
“这一局,不赌牌,不赌骰,不赌人心。”那人把二胡架在腿上,左手按弦,右手持弓,“赌音。”
“赌音?”
“对。你拉一段曲子,我拉一段曲子。让这七个人评。谁能让对方听出泪来,谁赢。”
花痴开看着那把二胡,沉默了很久。
他不会拉二胡。
他这辈子只学过一样东西——赌。
但这个矮个子已经把弓搭上了琴弦。
第一个音响起的时候,花痴开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不是一个普通的音。
那是一个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