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暮雨,连绵如丝,锁尽一江烟水。
弈天会临江论道阁楼,檐角垂落的雨珠串串坠落,敲在青瓦之上,叮咚不绝,似天地敲棋,声声落子。楼外大江横亘,浊浪滔滔东去,阅尽千古浮沉,不曾为人间爱恨、世道正邪稍作停留;楼内古灯摇曳,光影明暗,映着三道风骨迥异的身影,正是撑起当世新生正道的三位少年人。
夜郎七静坐主位,青衫温雅,眉目含仁,周身气度如春风渡江,温润而有筋骨。方才兄弟一番辩驳,人道与天道初次截然对撞,裂痕隐于无形,他心底怅然未消,眉宇间藏着一丝难掩的惋惜。双生同源,血脉连心,本当携手镇乱世、定棋规、安四海,奈何道心殊途,一念之差,便隔出天渊之别。
左手花千手,布衣素简,纤尘不染。少年自市井泥淖走来,阅尽贪诈丑态、市井寒凉,却始终守得本心澄澈,痴性纯粹。掌中一枚素白棋子被反复摩挲,玉质温润,恰如他本人,不锐、不冷、不傲,于万千机诈诡谲之中,独守一寸人间温良。
右手夜郎八墨袍肃冷,孤挺如崖边寒松。自北境归来,一身风霜未褪,眸底寒色更盛。他方才拂袖落纸、断言天道无情,字字斩绝人情牵绊,看似强势立论,实则早已勘破自身与两位知己的宿命分歧。于他而言,道无亲疏、棋无爱恨、局无新旧,但凡阻碍天地至理者,皆可舍、皆可弃、皆可清算。
一室三贤,三心三道,对峙于微雨临江之间。
窗外烟雨濛濛,模糊了江岸远景,世间万象皆陷朦胧,恰似这乱世赌坛的黑白混淆、真伪难辨。而楼内三人论道,句句剖心、字字明志,将往后三十年江湖浩劫、正邪裂天、血海沉冤的根源,尽数摊开在方寸案前。
沉默片刻,夜郎七缓缓抬手,指尖轻点案上残纸。
纸上是方才被拂落的弈天初心规训,笔墨淋漓,字字滚烫,写尽初创宗门的赤诚大义:规整赌坛,肃清阴诡,以术渡人,以公正世。
“八弟方才所言,天道浩浩,无情无滞,看似无错。”
他声线平和温润,不辩不争,只是娓娓道来,带着长者般的通透与悲悯,“可天道高远,悬于九天,俯瞰众生如蝼蚁,从不垂怜疾苦,从不分辨善恶。若我辈修行博弈之术,只为贴合天道、顺从规则,冷眼观世人沉沦、乱世倾颓,那这一身术法,与世间阴邪黑局、豪强恶赌,又有何异?”
江湖历来乱象丛生,赌坛更是藏污纳垢。
三十年前旧世赌风糜烂,权贵设局敛财,豪强布套吞民,阴诡术士以千术行骗、以赌术杀人,寻常百姓往往一局倾家、一赌破命,沉沦苦海无处可逃。这便是当初三人携手立会、立志开新的初衷——不是为登临绝巅、掌控棋局,而是为以术破厄、以规止恶、以心渡人。
夜郎七抬眸望向自家双生弟弟,目光恳切:“天道定轮回、判生死,是天地之本分;人道扶弱小、正乾坤,是我辈之初心。天地只管大道万古,我辈须管人间须臾。”
这番话落地,温厚有力,句句扎根红尘烟火,是入世仁侠的极致道心。
夜郎八眸光微抬,漆黑深邃的眼底无半分波澜,似听尽万千至理,又似全然不屑世俗牵绊。他淡淡开口,声如寒玉碎冰,清冽决绝:
“七兄终究困于人间执念,看不破局外真意。”
“天地棋局,万古不变,众生浮沉,皆是定数。凡人贪嗔痴妄,沉沦赌欲,自取灭亡,是心性不坚、道根浅薄,本就该被棋局淘汰、被天道筛选。我辈身负绝世博弈天赋,勘破术法本源,本是天选执棋之人,当学天地无情,弃爱恨、舍牵绊、断私情,以绝对公允定天下棋局。”
“你欲渡人,实则误人。纵容愚痴、姑息贪妄、牵绊天道,只会让乱世更乱、棋局更浊。妇人之仁,终究难成大道。”
字字冷硬,句句绝情,却偏偏通透彻骨,直指天地博弈的残酷本源。
一暖一寒,一仁一冷,一人道一天道,双生兄弟的道心对立,至此愈发清晰,再无半分模糊余地。
一旁花千手默然静听,掌中素棋摩挲不止。
他天资不如夜郎八绝世通透,格局不如夜郎七宽厚恢弘,可他生于市井、长于尘埃,见过最真切的人间疾苦,懂世人身不由己的沉沦,知凡人求活的艰难。正因看得最透、见得最真,所以守得最痴、执得最稳。
良久,他抬眸出声,声线清浅纯粹,不卑不亢,直面夜郎八的冰冷天道:
“八爷言天地规则,万古不易,诚然有理。可天地设局,是为衍万象、定轮回;世人学赌,本是为娱心性、辨输赢,而非为杀伐、为掠夺、为控世。”
“术本无正邪,分正邪者,是人;局本无善恶,定善恶者,是心。”
花千手指向窗外滔滔大江,烟雨落江,浪推前尘,生生不息:“江水东流,是天道自然,可江岸生灵、渔舟百姓、市井苍生,皆是依附江河而生。天道为骨,人道为肉,骨肉相融,方是世间完整乾坤。若剥离人道、舍弃苍生,只剩冰冷天道、无情棋局,这万古天地,不过一片死寂空荒。”
他自幼混迹市井小局,见惯百态:有人赌一时意气,输则坦然认账;有人赌半生贪念,落得家破人亡;有人被豪强设局陷害,无辜沉沦;有人被阴诡术法裹挟,身不由己。
世间从非全然愚恶,乱世从非全然不堪。
多数世人,从不是天道棋局里该被舍弃的弃子。
“我自微末中来,得术于市井,成名于乱世,不敢忘本。”
花千手目光澄澈,字字赤诚,掷地有声:“我学千术,破黑局、拆阴诡、破贪妄、正输赢,不为掌控天地、凌驾众生,只为替弱者破一局困厄,替人间守一寸公道。”
“天道负责万古规则,我辈负责人间温热。无情之道,可镇天地,难渡人心;痴善之心,难登绝巅,可暖红尘。”
三句肺腑之言,彻底稳住人道根基,也彻底坐实了三人三道的宿命分野。
夜郎七闻言,眼底泛起一抹释然暖意。
世间最难得者,不是绝世天赋、滔天格局,而是乱世浮沉之中,始终不改的赤子本心。有花千手这份痴善人道在,弈天的正道根基,便永远不会彻底崩塌。
可夜郎八听罢,眸底寒意愈发深重。
他看着眼前这位天赋卓绝、手法冠绝当世的少年,看着他一身赤诚、满心温柔、执念苍生,心底唯有无尽惋惜,亦有彻骨冰冷的判定。
惜才,却不认其道。
“千手,你天资冠绝当世,手法定乾坤、心术破万局,本是最有资格随我执掌天道、重定天地棋规之人。”
夜郎八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宿命决绝:“可你执念太深、牵绊太重、仁心太盛。你今日以痴善为道、以苍生为重,他日,必被苍生所累、被人情所缚、被执念所困。”
“心存温柔者,终究撑不起万古冰冷棋局;身负痴善者,必然渡不过天地无情劫数。”
这不是恐吓,不是辩驳,是他勘破天机、看透宿命后的笃定预言。
三十年后血海沉冤、家破人亡、圣手悲歌,早已在今日这番论道之中,埋下了注定的结局。
花千手面色坦然,无半分惧色,亦无半分动摇:“纵使如此,我亦无悔。”
“纵使来日满盘皆输、身死道消、举世皆敌,我亦不肯弃人间温热、舍苍生公道、灭本心痴善。若无情方可证道,此道,我不学、不信、不从。”
少年意气,澄澈坦荡,痴骨嶙峋,宁折不弯。
阁楼烟雨寂静,古灯摇曳,映照三道遥遥相对的身影。
夜郎七守宽厚人道,欲以仁侠抚平乱世疮痍;
花千手守痴善本心,愿以一己之术守护人间公道;
夜郎八守无情天道,必以绝对规则清洗天下棋局。
三道鼎立,三道互搏,无绝对对错,无全然正邪,却注定日后撕裂盛世、倾覆弈天、割裂江湖。
夜郎八默然片刻,墨色眼眸扫过二人,终是轻轻颔首,一字一句,落子定命:
“既如此,三道分立,各行其路。”
“七兄守你的人道苍生,千手守你的痴善本心,我行我的天道无情。从今往后,弈天会不分新旧、不分长幼、不分亲疏,以道心定立场,以执念定归途。”
这句话一出,阁楼内原本微弱无形的裂痕,瞬间化作真实存在的鸿沟,横亘在三人之间,再也无法弥合。
此前,三人并肩创会、平定乱世、收拢贤士、开立新局,是生死知己、结义兄弟、盛世基石。
此后,道心各异,路数不同,看似同处一会、共立一宗,实则已然明暗两分、正邪伏笔暗藏。
夜郎七心头微沉,终究不忍年少结义、手足情深落得陌路殊途,再劝一句:“八弟,天道虽大,人道亦尊。何不取中道而行,情理兼顾、善恶相衡,让弈天既有规则之严,亦有人心之温?”
“中道?”
夜郎八嗤然一笑,笑意冰冷刺骨,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世间最无用者,便是折中之道。模棱两可、牵绊缠身、善恶不分,最终只会规则崩坏、棋局糜烂、乱世再起。”
“弈天要立,便立万古不变的铁规;棋局要正,便正天地无情的本源。情理难两全,善恶难共生,欲成大道,必舍私情。”
言语至此,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论道已然落幕,分歧已然定型,宿命已然落子。
夜郎八抬步走到窗前,凭栏而立,背对二人,望着窗外滔滔雨江。烟雨漫过江天,模糊山河万里,可他眼底清明透彻,早已看清数十年后的棋局走向、江湖浩劫、人心浮沉。
他知晓,今日三道分立,只是开端。
他日弈天鼎盛,贤士齐聚、权势滔天、棋局在手,人道与天道的终极冲突,必然彻底爆发。温柔牵绊,终将阻碍天道进阶;苍生执念,终将拖累万古棋局。
到那时,该清的局,必要清;该舍的人,必要舍;该灭的道,必要灭。
楼内,夜郎七轻轻叹息,眼底满是无奈与悲凉。手足至亲,一朝分道,前路风雨飘摇,盛世看似初成,实则暗流汹涌、危机暗藏。
花千手收回掌中棋子,静静落座,心底澄澈如初。
他知前路必有纷争、必有决裂、必有浩劫。
可他依旧笃信,纵使天道冰冷、棋局残酷、乱世无情,一寸痴心可破万局,一点温热可暖苍生。
古灯摇曳,雨落长河。
三人临江而立,同论天地棋局,共辩正邪道心。
一步道心分,半生恩怨起。
今日阁楼论道语,他年血染弈天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