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深处没有昼夜。
顾轻舟很快就适应了这种不见天日的生活节奏。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早上六点起床,绕着第七层那条环形走廊跑五公里,回来冲个冷水澡,七点整出现在食堂,七点半准时踏进模拟训练室。中午十二点出来吃饭,休息半小时,然后再一头扎进去,一直到晚上十点。
训练室在基地第五层,离“雨燕”的机库只隔了一层混凝土楼板。里面摆着三台全任务模拟器,外形像被剖开的半球形金属壳,里面塞着弹射座椅、操纵杆、油门和六块曲面显示屏。顾轻舟第一次坐进去的时候,发现模拟器的座舱布局和“雨燕”的真机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侧杆操纵,同样的广角全息平显,同样的触摸式多功能面板。
但模拟器的核心不在这台机器本身,而在于它背后连接着的那套战场仿真系统。狼爪在第一天带他进训练室的时候简单交代过:这套系统基于基地内部服务器构建了一个虚拟的敌方机场,地形数据全部来自最新侦察情报,防空阵地、雷达扫描范围、巡逻路线、守备部队作息全部按真实情报建模。系统可以模拟从电磁环境到气象条件的所有变量,而且每次训练的参数都会随机微调,不让人找到任何规律可循。
顾轻舟的第一个小时全部用来熟悉“雨燕”的基本操作——起飞、爬升、巡航、俯冲、翻滚,这些都是肌肉记忆的范畴,他的适应速度快得让旁边盯数据的技术员抬了好几次眉毛。真正让他头疼的是第二个阶段。
当他尝试把模拟的“雨燕”降落在敌方机场时,问题就来了。
模拟器的显示屏上,敌方机场的跑道灯从夜幕中浮出来,塔台轮廓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黑影。他压低机头,放下起落架,沿着下滑道稳稳下降。模拟“雨燕”的主起落架触及跑道的一瞬间,座舱里传来轻微的震动反馈,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但是就在他把油门收到慢车、准备让飞机自然减速滑行的时候,跑道两侧的暗处突然亮起十几道火光。模拟系统的告警屏幕炸出一片红色,机身被判定中弹数十发,燃油系统泄漏,发动机起火。三秒后,模拟器屏幕暗了下来,一行白字浮现在正中央:“任务失败——跑道遭伏击火力覆盖。”
他退出模拟器,揉了揉眼眶,把刚才的轨迹数据调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跑道入口两侧有沙袋工事和机枪掩体,情报里标注过,但顾轻舟低估了它们的反应速度。他的降落动作太标准了,标准到像在自家场站落地一样——标准的下降率,标准的接地速度,标准的滑跑路线。这套动作在和平时期的跑道上无可挑剔,但在一个满是敌人的机场里,标准就意味着 prediCtable, prediCtable 就意味着死。
第二次训练,他尝试改变策略。不再走标准下滑道,而是从跑道侧方切入,以一个大坡度俯冲直接扎向跑道中段,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接地、刹停、脱离。模拟“雨燕”的机轮在跑道上擦出一串火花,他猛踩刹车,机体剧烈震颤,然后在跑道尽头之前硬生生停了下来。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座舱盖,跳下飞机——模拟器里的座舱盖开关和座椅弹射流程都是按真机复刻的,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准确到位。他猫着腰朝最近的机堡方向跑,模拟系统在他周围投射出虚拟的敌人和枪火。他跑了不到十米,屏幕再次变暗。
“任务失败——地面火力压制,人员阵亡。”
顾轻舟坐回模拟器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次不是降落的问题,是落地之后的问题。他一个人,一把模拟手枪,要在一个布满敌军的机场里找到那架目标飞机,然后在没有地勤协助的情况下启动它,滑出机堡,再飞走。任何一步出了差错,都是死局。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他把降落阶段打磨得越来越刁钻。有一次他贴着跑道侧方的草地低空掠过,在最后一刻才横滚改平,利用跑道边缘的排水沟作为掩护,让敌人的伏击火力来不及锁定。这次他落地成功了,而且座舱盖打开之前没有触发任何告警。他跳下飞机,沿着机堡之间的阴影快速移动,用模拟手枪击倒了两个巡逻哨兵,摸到了目标机堡的外墙。
机堡的门是半开的。他探头看了一眼,里面停着一架银灰色的三角翼飞机,外形和苏-57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锐利,进气道下方似乎还有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传感器阵列。他正要往里冲,屏幕上跳出新的威胁标识——一辆巡逻车从跑道对面拐了过来,车顶的探照灯扫过机堡入口。
他的手指在模拟器面板上飞快操作,试图在探照灯扫到之前进入机堡内部。但是模拟系统的反应比他快了半拍,探照灯的光柱定格在他身上,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屏幕再次变暗。
“任务失败——暴露位置,遭快速反应部队围歼。”
第六次训练结束后,顾轻舟从模拟器里爬出来,后背的飞行服已经湿透了。训练室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色飞行服的人,大概三十五六岁,脸型方正,下颌线条硬朗,正翘着二郎腿翻一本皱巴巴的飞行手册。顾轻舟进来的时候他抬过一次头,这次又抬了一次,目光在顾轻舟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翻手册,什么也没说。
这是“鼹鼠”,顾轻舟进基地第二天就在训练室见过他,但两人之间的交流仅限于点头。除了“鼹鼠”,训练室里还出现过另外三个人:一个瘦高个叫“竹竿”,一个矮壮敦实叫“秤砣”,还有一个沉默寡言从不主动开口的女人,别人叫她“夜莺”。他们各自占着一台模拟器,各练各的,训练室里的空气安静得像图书馆。
顾轻舟靠在墙边喝了几口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鼹鼠”手里那本手册的封面——上面没有书名,只有一个模糊的飞机剪影。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坐进模拟器,调出上一次训练的全过程回放。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自己的绿色光点从降落到阵亡的每一帧画面,眉头越拧越紧。
问题不在飞行。
降落跑道,他已经能做到不被伏击火力打中了。跳下飞机后的那几步路,他也能靠着路线规划和时机选择避开大部分巡逻队。但一旦进入机堡,面对那架目标飞机,他就卡住了。那架飞机在模拟系统里的启动程序和他飞过的所有机型都不一样——没有辅助动力装置的启动按钮,没有传统的发动机点火序列,座舱布局在模拟器里只有大致轮廓,关键开关的位置全部是未知数。
他需要更多关于那架飞机的信息。
第七天晚上,顾轻舟在食堂吃完饭,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拐进了第五层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门后面是资料室,里面摆着几台独立终端,存储着行动相关的全部情报资料。他刷了身份卡,在终端前坐下,调出目标飞机的已知参数。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该机型为敌方最新型号,具体性能参数不详。已知信息:双发、三角翼、DSI进气道、内置弹舱、疑似具备超音速巡航能力。座舱布局与操作系统与现有任何已知型号均不兼容,无公开技术资料可供参考。”
顾轻舟盯着“无公开技术资料”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关掉终端,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模拟器里那架飞机的座舱布局在他脑子里反复浮现——那个陌生的侧杆造型,那些位置不明的开关面板,那个完全不符合常规逻辑的启动流程。他忽然想起“雨燕”的座舱。那架黑色原型机的座舱布局,和模拟器里那架目标飞机,会不会有某种相似之处?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训练室,而是直接找到了狼爪。
“我需要看‘雨燕’的座舱。”他说。
狼爪正在作战室里和几个参谋对着一份航线图讨论什么,闻言抬起头,看了他几秒。
“理由。”
“目标飞机和‘雨燕’的座舱布局可能有共通之处。‘雨燕’是国产的,但设计理念里应该吸收过对同代机型的分析。如果我能在‘雨燕’的座舱里练熟操作逻辑,再面对那架飞机的时候,起码能更快找到关键开关的位置。”
狼爪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记号笔搁下,走到顾轻舟面前,声音压得很低,“‘雨燕’的座舱是核心涉密部位。你进去看可以,但不能记录、不能拍照、不能和任何人讨论你在里面看到的任何细节。包括‘鼹鼠’他们。”
“明白。”
狼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朝门口偏了偏头,“跟我来。”
他们坐内部电梯下到第七层,穿过那条顾轻舟第一次进来时走过的机库通道。黑色的“雨燕”还停在原地,周围的科研人员换了一批,但忙碌的程度丝毫未减。狼爪带着他绕过机头,走到座舱正下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门禁卡,在机腹侧面的一个暗门位置贴了一下。
座舱盖缓缓升起,内部灯光自动亮起。
顾轻舟仰头看着那个座舱,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一拍。座舱内部的布局简洁到近乎冷酷——正前方是一块超宽的全景显示屏,两侧各有一块触摸面板,操纵杆和油门杆的造型极其紧凑,上面只有最基础的几个按钮。但是细节之处又透着一种精心设计的逻辑——每一个开关的位置都在飞行员手部自然活动范围之内,按键的触感反馈清晰但不突兀。
他踩上登机梯,坐进了座椅里。座椅的包裹感比他飞过的任何机型都要强,像是专门为高过载机动设计的。他把手放在侧杆上,轻轻推拉了一下,模拟器的肌肉记忆立刻被唤醒。
然后他开始找。找那个模拟器里他始终找不到的启动开关。
座舱里没有明显的“发动机启动”按钮。他把触摸面板翻了一遍,在第三层菜单里找到了一个标着“主电源”的图标,点进去之后,系统弹出了一个二级界面,里面有三个选项,全是灰色不可点状态。他退回主菜单,又翻了几个页面,终于在左侧触摸面板的最下方找到了一个没有标注文字、只有一个图标的小按钮。图标是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
他点了一下。
模拟系统没有响应,但座舱里的灯光轻微地闪了闪,像是某种反馈。顾轻舟的手指停在那个图标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图标的样式,和模拟器里那架目标飞机座舱右侧面板上那个模糊的红色标记,几乎一模一样。
他退出“雨燕”的座舱,回到地面上。狼爪正站在机翼下方等他,表情看不出什么。
“找到了?”狼爪问。
“找到一点线索。”顾轻舟说,“但不够。我还得再进模拟器试。”
狼爪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四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把当天的训练情况口头汇报一遍。纸面的东西一概不留。”
“是。”
顾轻舟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把今天在“雨燕”座舱里看到的那些按钮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那个圆圈套三角的图标在他眼前反复浮现,和模拟器里那架目标飞机的模糊画面重叠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心里清楚了一件事:如果那个图标真的是启动流程的入口,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在启动之后,他需要多久才能让那架飞机滑出机堡、对准跑道、成功起飞?模拟系统不会给他太多时间,敌人的反应速度只会一次比一次快。
还有最后一个障碍:目标飞机启动之后,它的座舱界面和“雨燕”到底有多少相似度?如果完全不同,他坐在那架飞机里会像一个第一次摸操纵杆的新手,而敌人的子弹不会给他任何学习的时间。
他闭上眼睛,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明天还有新的训练,新的失败,新的死法。但至少今天的失败给了他一条线索。
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基地里,每一条线索都值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