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哥哥看起来挺严肃，其实对她特别好。”
“听小暖说，她最后能去当兵，就是她哥哥点的头。”
唐佳怡说完，又喝了一口水。
她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叫作许川的男人，就是她口中的苏小暖哥哥。
只是那张熟悉的面容，已经被完全隐藏在了另一张脸下。
苏寒端起桌上的饮料，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她哥哥同意妹妹去当兵，应该也下了很大的决心。”
“为什么？”
唐佳怡有些不解。
“当兵不是好事吗？”
“当然是好事。”
苏寒笑了笑。
“但那毕竟是自己从小护着长大的妹妹。”
“知道她会吃苦，会受伤，甚至会遇到危险，却还要亲手把她送出去。”
“这种决定，外人说起来很容易。”
“真正落到自己身上，就不一样了。”
苏寒注意到，他们并不知道小暖的哥哥叫苏寒。
很显然，苏小暖特意隐瞒了家里的情况。
否则，以自己的名气，她们不会不知道。
唐佳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
“小暖以前跟我们说，她哥特别狠心。”
“送她去部队以后，一次都没主动联系过她。”
“有时候她打电话回去，也经常找不到人。”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起来。
“可她每次说她哥狠心，语气里又全是炫耀。”
“我们都听得出来。”
“她嘴上骂得越厉害，心里就越惦记。”
“这丫头还说过……”
唐佳怡忽然停下。
“算了。”
“人家的家事，我跟你一个刚认识的人说这么多干什么。”
“再说下去，小暖以后回来，非跟我绝交不可。”
苏寒心中有些好奇。
“说过什么？”
“你怎么还真问？”
唐佳怡瞪了他一眼。
“刚才看你挺正经，原来也喜欢听八卦。”
“正经人也需要娱乐。”
“那不给你娱乐。”
“行吧。”
苏寒没有继续追问。
酒吧领班走了过来。
“佳怡，你今晚提前下班吧。”
“那几个人虽然走了，但不知道会不会又回来。”
“我已经把情况跟经理说了。”
“桌上的东西和监控都先留着。”
“如果他们后面找麻烦，酒吧会处理。”
唐佳怡点了点头。
“谢谢领班。”
“别谢我。”
领班看了一眼苏寒。
“真要谢，就谢这位先生。”
“不是谁都能看见那种小动作。”
“也不是谁看见了，都愿意站出来。”
说完，他转身去处理其他事情。
唐佳怡站起身。
也许是刚才喝了两杯酒的缘故，她身体晃了一下。
苏寒伸手扶住椅背，却没有直接碰她。
“还能走吗？”
“能。”
唐佳怡揉了揉太阳穴。
“就是刚才太紧张，现在突然放松下来，有点发晕。”
“你先坐着。”
她拿起自己的工作牌。
“我去后面换衣服、打卡。”
“你要是没什么急事，等我十分钟。”
“我一会儿送你回去。”
“不用了。”
“什么不用？”
唐佳怡认真道：
“你今天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连送你回去都不行？”
“我自己打车。”
“我也打车。”
“那还是我自己打车。”
“你是不是怕我把你卖了？”
唐佳怡上下打量他一遍。
“放心。”
“看你这个样子，应该也卖不了多少钱。”
“你这话听起来，不太像感谢救命恩人。”
“那你等着。”
她根本不给苏寒继续拒绝的机会，转身向员工通道走去。
“十分钟。”
“你要是提前跑了，我就让领班调监控找你。”
苏寒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有些无奈。
他原本只是想找个地方放松一下。
结果酒没喝完，多了一场麻烦。
现在连回酒店都有人负责了。
十几分钟后，唐佳怡重新走了出来。
她已经脱下酒吧的工作制服，换上一件浅色外套和牛仔裤。
脸上的淡妆也洗掉了一些。
没有了酒吧灯光和制服的衬托，她看起来比刚才更年轻。
也更像苏寒曾经见过的那个大学女生。
“走吧。”
唐佳怡拿出手机。
“你住哪儿？”
“还没住下。”
“什么意思？”
“我今天刚到这边。”
苏寒解释道：
“原本准备找房子，但处理完事情已经太晚了。”
“中介都下班了。”
“所以我把行李寄存在前面一家酒店，准备今晚先在那里住一晚。”
唐佳怡脚步一顿。
“你还没找到房子？”
“没有。”
“打算租什么样的？”
“能住就行。”
“一室一厅？”
“单间也可以。”
“对位置有要求吗？”
“交通方便，环境别太乱。”
“价格呢？”
“合适就好。”
“你这个回答，跟没回答有什么区别？”
唐佳怡没好气地道：
“你去找中介，人家问你需求，你是不是也准备说一句‘能住就行’？”
“简单一点，能节省沟通时间。”
“不会。”
“只会让中介觉得你特别好骗，然后把最难租出去的房子推荐给你。”
“比如顶楼漏水、楼下装修、隔壁每天晚上练架子鼓，或者窗口正对公共厕所。”
“听起来你很有经验。”
“租房踩坑踩出来的经验。”
两人走出酒吧。
夜风吹过来，唐佳怡原本有些发红的脸慢慢恢复正常。
她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道：
“你准备在这里住多久？”
“不确定。”
“至少一个月吗？”
“应该会。”
“那……”
唐佳怡迟疑了一下。
“其实我们那里，刚好还有一个空房间。”
“我们？”
“我和一个大学同学。”
“房子是三室一厅。”
“原来还有一个同学跟我们住，前段时间她家里有事回老家了。”
“空出来的房间一直没租出去。”
“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先去我们那里看看。”
苏寒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出合租。
“我住过去，不太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
“你们两个女孩。”
“我是男的。”
“这个我看得出来。”
“我的意思是，男女合租，生活习惯不一样。”
苏寒耐心道：
“而且我们今晚才认识。”
“你连我是做什么的都不清楚，就敢让我住进你家？”
“这对你们来说，不安全。”
唐佳怡抱着手臂看他。
“你刚才要是对我有什么坏心思，会把那杯酒打翻？”
“也许我是为了取得你的信任。”
“那你付出的成本挺大。”
“先拍视频，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站出来，还差点被人威胁。”
“费这么大力气，就为了跟我合租？”
“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
“电视剧有时候比现实更不讲逻辑。”
“反正我觉得你不像坏人。”
唐佳怡说到这里，又补充道：
“当然，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我可以先问问周楠。”
“她就是我那个大学同学。”
“白天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晚上准备考研。”
“平时挺好相处，就是警惕心比较重。”
“她要是不同意，你想去也去不了。”
“你们原本准备找男租客？”
“当然不是。”
“原本想找个女孩子。”
“那不就结了。”
苏寒摊了摊手。
“我性别不符合招聘要求。”
“可你可以帮我们分担房租。”
唐佳怡认真起来。
“那套房子一个月三千多。”
“原来三个人平摊还好。”
“现在少了一个人，我和周楠每个月都要多承担一千多。”
“我最近跑到酒吧兼职，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如果你住进来，我们的压力能小一点。”
“而且你不用长期住。”
“先住一个月也行。”
“房门都有锁，卫生间也不在卧室里。”
“大家把生活区域分清楚，其实没什么不方便。”
说完，她拿出手机。
“我现在就问周楠。”
“等等。”
苏寒本来还想拒绝。
可话到了嘴边，又停了下来。
他仔细想了一下。
许川这个身份刚刚启用。
组织虽然要求他建立正常生活轨迹，却没要求他必须一直住在某个地方。
红桃组随时可能有新的行动。
也许一个月。
也许几天之后。
他就会再次离开。
如果重新寻找房源，需要联系中介、看房、签约、缴纳押金，还要添置不少生活用品。
等这些东西全部处理完，任务可能已经来了。
唐佳怡这里虽然存在一定身份关联风险，但她过去只见过苏寒一两次。
现在苏寒的面容、声音、身份全部发生了改变。
除非他主动暴露，否则对方根本不可能把许川和苏寒联系到一起。
更何况，唐佳怡今晚刚刚遭遇这种事情。
短时间内，有个男人住在同一套房子里，也能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有所顾忌。
“只住一段时间？”苏寒问。
“当然。”
“什么时候想走，提前几天说就行。”
“押金呢？”
“押一付一。”
“水电怎么分？”
“三个人平摊。”
“网络费？”
“已经包含在房租里。”
“厨房可以用？”
“可以。”
“我如果半夜回来呢？”
“尽量小声。”
“偶尔会突然出差。”
“提前在群里说一声。”
“你们还有群？”
“废话。”
唐佳怡道：
“合租没有群，谁知道上个月电费为什么突然多出三百块？”
“听起来管理挺正规。”
“那是。”
唐佳怡有些得意。
“我们那里制度完善，账目公开，责任到人。”
“你住进来以后，要遵守集体纪律。”
听见“集体纪律”四个字，苏寒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没想到，离开部队之后，租个房子还得重新接受纪律管理。
“行。”
“我可以先看看房间。”
“合适就住。”
“真的？”
唐佳怡眼睛一亮。
“嗯。”
“我不想明天再跟着中介满城跑。”
“而且正如你说的，我住不了太久。”
“与其找一套长期房，不如先合租。”
“那我现在问周楠。”
唐佳怡立刻拨通视频电话。
响了十几秒，对面才接通。
画面里出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的女孩。
她身后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桌面上堆着专业书、笔记本和几张写满字的草稿纸。
“干什么？”
周楠眼睛还盯着电脑。
“你不是上班吗？”
“提前下班了。”
“为什么？”
“出了点事。”
听见这句话，周楠终于将视线移向屏幕。
“什么事？”
“你受伤了？”
“没有。”
“有人欺负你？”
“差一点。”
“什么叫差一点？”
唐佳怡把酒吧里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周楠越听，脸色越难看。
当得知有人往酒杯里放不明物品后，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脑子呢？”
“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喝客人递来的酒吗？”
“我没喝。”
“那是有人救你！”
“没人救你，你现在说不定都不知道被拉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错了。”
唐佳怡缩了缩脖子。
“你先别骂。”
“我给你介绍一下救命恩人。”
她将手机转向苏寒。
“许川。”
“就是他帮的我。”
苏寒对着屏幕挥了挥手。
“你好。”
周楠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他。
“你好。”
“谢谢你救佳怡。”
“不客气。”
“不过……”
周楠忽然问道：
“你们为什么还在一起？”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
唐佳怡笑道：
“他刚到这边，还没找到房子。”
“我们那里不是正好空了一个房间吗？”
“我想让他过去合租。”
视频另一端陷入沉默。
足足过了三秒，周楠才一字一顿地问道：
“唐佳怡。”
“你今晚到底喝了多少？”
“两杯。”
“两杯就能让你把陌生男人往家里领？”
“他是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也是男人。”
“男人怎么了？”
“男人能跟两个女孩子随便合租吗？”
周楠说完，又看向苏寒。
“许先生，我不是针对你。”
“正常。”
苏寒表示理解。
“换成我是你，也不会直接答应。”
“你看。”
周楠立刻道：
“人家自己都觉得不合适。”
“可我们房租压力大啊。”
唐佳怡提醒。
周楠顿时不说话了。
房租，显然击中了她的弱点。
互联网公司的工资不算低。
但她一边工作一边准备考研，光是买书、报班和日常生活，就已经花去大半收入。
空房间多出的那部分房租，对两人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压力。
“你叫什么？”周楠问。
“许川。”
“多大？”
“二十九。”
“做什么工作？”
“以前做设备维护。”
“现在呢？”
“刚辞职。”
“无业？”
“自由职业。”
“有区别吗？”
“说法好听一些。”
周楠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忍不住笑了一下。
“有固定收入吗？”
“有些积蓄。”
“房租可以按时交。”
“抽烟吗？”
“不抽。”
“酗酒吗？”
“今晚喝了半杯。”
“养宠物吗？”
“不养。”
“晚上打游戏开麦骂人吗？”
“不会。”
“有女朋友吗？”
苏寒顿了一下。
“这个跟租房有关？”
“当然有关。”
周楠道：
“万一你女朋友隔三岔五过来住，我们家不就变成四个人了？”
“没有。”
“前女友会不会突然找上门？”
“也没有。”
“有没有欠债？”
“没有。”
“会不会梦游？”
“应该不会。”
“什么叫应该？”
“我睡着以后看不见自己。”
唐佳怡在旁边笑出了声。
周楠也被噎了一下。
“行。”
“你们先回来吧。”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我要看原件。”
“可以。”
“房间先给你住一晚。”
周楠强调道：
“能不能正式租，等见面以后再决定。”
“没问题。”
视频挂断。
唐佳怡松了口气。
“她同意了。”
“只是同意先见面。”
苏寒纠正。
“差不多。”
“你不了解周楠。”
“她要是真的不同意，刚才早就挂电话了。”
两人来到苏寒寄存行李的酒店。
苏寒从前台取回背包和行李箱。
看见他全部行李只有这么一点，唐佳怡有些惊讶。
“你搬家就这点东西？”
“足够了。”
“衣服呢？”
“箱子里。”
“生活用品呢？”
“明天买。”
“被子和床单呢？”
“房间里没有？”
“有一床备用被子。”
“那就够了。”
唐佳怡拉了一下行李箱。
很轻。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搬家？”
“算是。”
“难怪东西这么少。”
“东西多了，离开的时候麻烦。”
苏寒随口说完，唐佳怡却看了他一眼。
“你说话怎么老有一种随时要跑路的感觉？”
“职业习惯。”
“设备维护还需要跑路？”
“客户催得急的时候，比跑路还快。”
凌晨一点多，两人抵达一处普通住宅小区。
小区建成已有十几年。
外墙略显陈旧，但内部环境还算干净。
楼下有便利店、早餐店和药房，距离地铁口步行不到十分钟。
确实很适合作为普通人的长期落脚点。
电梯来到十二楼。
房门只打开一条缝。
周楠隔着防盗链观察了几秒，才将门彻底拉开。
她已经摘掉眼镜，手里却拿着一根拖把。
苏寒看了一眼。
“这是欢迎仪式？”
“防身工具。”
周楠理直气壮。
“第一次见陌生男租客，谨慎一点很正常。”
“可以理解。”
“身份证。”
“进门先看？”
“先确认你不是逃犯。”
苏寒把证件递过去。
周楠对照本人看了好几遍，又拿手机完成了基本信息核验，才把身份证还给他。
“许川。”
“照片比本人精神。”
“办证的时候休息得比较好。”
“现在呢？”
“刚失业。”
周楠被逗笑，终于放下拖把。
“进来吧。”
“空房在最里面。”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
“今晚只能算试住。”
“明天如果大家都觉得合适，再谈房租和合同。”
“可以。”
苏寒拎着行李进入客厅。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
旁边放着一本考研英语真题和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整个房子不算豪华，却收拾得很干净。
阳台摆着几盆绿植。
沙发上放着两个卡通抱枕。
鞋柜旁边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双女鞋。
苏寒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
这个家里，似乎没有任何属于男性的东西。
唐佳怡从鞋柜里翻了半天，最后拿出一双粉色兔子拖鞋。
“只有这个了。”
“新的吗？”
“周楠买小了，一直没穿。”
苏寒尝试把脚伸进去。
只能塞进去一半。
粉色兔子的脑袋被撑得变了形。
三个人同时低头看着那双拖鞋。
客厅陷入短暂沉默。
周楠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要不你还是穿自己的鞋吧。”
“不用。”
苏寒拖着两只脚尖行走。
“至少鞋底能接触地面。”
唐佳怡憋着笑，带他走向最里面的房间。
房门推开。
床、书桌和衣柜一应俱全。
床上还铺着一套粉白色的草莓床单。
墙面贴着几张已经撕掉一半的卡通贴纸。
“原来住这里的人，审美比较……活泼。”
唐佳怡解释。
“你要是不喜欢，明天可以自己换。”
“能睡就行。”
苏寒将行李放下。
周楠站在门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粉色兔子拖鞋和满床草莓。
“许先生。”
“嗯？”
“你适应能力应该挺强吧？”
“目前来看，还可以。”
周楠点了点头。
“那欢迎试住。”
“不过从现在开始，你要接受我们家的合租管理。”
苏寒看着面前两个女孩，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从零号基地出来，加入红桃组，刚完成一次甲一绝密任务。
结果换了一个身份后的第一天，就穿着粉色兔子拖鞋，站在一张草莓床单前，等待两个女孩宣布合租纪律。
这种反差，比任务本身还要让人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