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叶凡话不多,目光落在窗外的云层上,却不像在看风景。
秦以沫坐在他身侧,偶尔看他一眼,也没有多问。
当初万妙言在西荒突然失踪,与邪族有着不小的关系。
此番突然现身,会不会跟邪族有关?
他不知道,但至少她去了酒神城,看了无疾,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信息。
数个时辰后,酒神城遥遥进入两人视线。
城池坐落在炎州一片开阔的平原之上,城墙以青灰色的石砖砌成,不高,却带着一股岁月打磨过的厚重,像一杯被反复温过的酒。
城门口人进人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牵着驴的旅人,也有扛着兵器、行色匆匆的武者。
街边酒旗在风里轻轻摆动,挂着木质的酒招子,有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纹。
虚空战舰在酒神城外缓缓降下,叶凡与秦以沫跳下战舰,徒步走进城门。
穿过两条街巷,拐过一道弯,顺着记忆找到了酒神庄。
庄门敞开着,门前的石板被来往的脚步磨得光滑,门廊上挂着一盏旧灯笼,像是已经挂了很多年,颜色褪成了灰白色。
两侧的墙头上爬着几丛青藤,叶片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亮斑。
叶凡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踏入,像是在等门内的人先察觉。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中走出,身形在日光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沐倾城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袭素色长裙,面容清浅,目光在叶凡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身侧的秦以沫,“你们来了。”
“倾城。”
叶凡两步上前,“万妙言她……”
“她来过,看了无疾,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
沐倾城侧身让开,“无疾这孩子,已经等你很久了,你们跟我来。
叶凡、秦以沫跟着沐倾城穿过前院,绕过回廊,来到后院。
院中老槐树,比几年前更加茂盛,树荫铺满了半个院落。
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此刻蹲在树根旁。
手里握着一截削了一半的木头,正低头用短刀认真地刻着什么。
其身形比同龄人高挑一些,眉眼间依稀可辨叶凡的影子,却多了几分被酒神庄岁月浸染过的沉静。
听到脚步声,少年抬起头,目光落在叶凡脸上。
顿了一下,然后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木头和短刀哐当落在地上,几步冲过来扑进叶凡怀里,脑袋顶在叶凡胸口,闷闷地喊了一声,“爹!”
叶凡被撞得微微后仰,随即伸手揽住少年的肩背,掌下少年的脊背结实而温热,“长高了。”
“那当然!我都十岁了!”
无疾从叶凡怀里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随即偏头看向叶凡身旁的秦以沫,歪着脑袋打量了片刻,“爹,她是谁呀?”
“叫秦姨。”
叶凡拍了拍无疾的后脑勺,“你娘的妹妹。”
“娘的妹妹?”
无疾眨了眨眼,又看了秦以沫一眼,倒是没有多问,只是乖巧地喊了一声,“秦姨好。”
秦以沫微微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笑着应了一声,“你好。”
“你娘来看过你了?”
叶凡等无疾松开手,才开口问道。
“嗯!”
无疾点了点头,声音清脆,“她来的时候带了好多好吃的,还陪我玩了一会儿。她说要带我走,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说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但酒神爷爷不让,说我的病还没好透,现在不能走。”
“嗯……”
叶凡眉头微皱,事情比他想的要复杂。
万妙言要带无疾走,酒神却拦了下来。
一念至此,叶凡侧目看向沐倾城,“酒神前辈在不在?我想见他一面。”
沐倾城点了点头,“想见师尊,你得跟大师兄说。”
“大师兄?”
叶凡刚问出口,一道白衣身影便从回廊转角处走了出来。
不喝依旧是那副清俊模样,手中握着一柄素白羽扇,步履从容。
在叶凡面前站定后,其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含笑道,“四年不见,你已是准圣了。”
“不喝胸过奖。”
叶凡拱手,“之前不知道,没想到,也是准圣。”
“既然要见师尊,随我来。”
不喝没有多言,转身朝庄内走去。
叶凡回头看了一眼无疾和秦以沫,没有多说。
只留下一个眼神,便跟上了不喝的脚步。
穿过碎石小径,绕过几道月洞门。
一间草庐,出现在视野尽头。
比记忆中更旧了一些,门前的石子地面被脚步磨得更加光滑,棋盘还搁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棋子已经收走了,只剩一张空棋盘。
草庐旁多了一口酒缸,缸口盖着青石板,缝隙里渗出淡淡的酒香。
不喝在草庐门前停下脚步,侧身道,“师尊在里面等你。”
“有劳带路了。”
叶凡招呼一声,迈步走进草庐。
屋内光线微暗,窗口挂着一卷旧竹帘。
日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落,在泥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
酒神坐在靠窗的竹椅上,紫皮葫芦搁在膝头,抬眼看着叶凡,“来了?”
“前辈。”
叶凡朝酒神恭敬地拱手躬身行礼,迫不及待地问道,“您见过妙言?”
“嗯。”
酒神面含笑意,点了点头,提起紫皮葫芦灌了一口,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问。
叶凡眉头深锁,却不知道该如何发问。
“无疾他娘……”
酒神见状笑了笑,不紧不慢道,“似乎,是修炼了邪族功法。老夫虽然老眼昏花,但邪族功法的气息还是认得出来的。她身上那股气,藏不住。”
“邪族功法?”
叶凡眸子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你不用太担心。”
酒神摆了摆手,“她虽修了邪族功法,但并未被功法乱了心智。若真是心智全失,她不会来我酒神城看那孩子。老夫也不会让她见无疾。她能来、能看、能走,说明她的神智还在,还能分得清轻重。”
“前辈,为何不留下她?”
叶凡眉头深锁,对酒神问道。
若是酒神出手,定能将万妙言留下。
甚至,有可能帮她摆脱邪族功法的控制。
“要走的人,是留不住的。”
酒神摇了摇头,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她那性子,老夫一眼就看透了。她来的时候脚步很稳,走的时候也没有回头。这样的人,你拦她一次,她还会走第二次。不如让她走,至少她还会记得这里有她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