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域之中的剑气依旧绵绵不绝。
坠日的沉、惊风的疾、还有那细雨般连绵的冷亮锋芒交错穿行,像一座永不停歇的杀机磨盘,把这片本就逼仄的空间磨得愈发尖锐。
只是与先前不同的是,如今每一次剑气破空带起的风啸声里,都裹着几分新鲜的血腥气。
那血腥并不浓烈,却极“新”。
像刚割开的伤口在冷风里翻出来的热意,随着呼吸钻入朱厚照等人的鼻腔,顺着喉咙一路沉下去,沉得胸口发闷,连心跳都像被那味道牵住,怎么都快不起来。
身处顾少安的剑域内,面对顾少安这些威力强大且角度刁钻的剑气,不管是八师巴还是朱厚照等人都如同被细线牵着四肢的木偶,只能被那些剑气不断地驱赶。
而顾少安方才那恍若晨曦般温暖的一剑,斩杀的不仅仅只是玄灭和尚这个大三合的天人境武者,同样还斩断了众人靠近的念头。
毕竟强如玄灭和尚这样的大三合天人境武者,在临近顾少安之时,都被顾少安一剑所斩杀,即便是他们继续拼命,又有谁敢说能够比玄灭和尚的下场更好?
一剑晨曦,温暖得像救赎,却冷得像判词。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不智。
能够成为天人境的武者,又有谁会是愚笨之人?
因此,面对此时这近乎于绝境的局面,别说朱厚照几人了,就连八师巴此时心中都已经萌生了退意。
就在八师巴再次运转《变天击地大法》凝聚成佛印将面前一道剑气击溃,另外一道剑气已然再次撕开空气向着他射来。
对此,八师巴右掌抬起,体内的精气神以及天地之力凝聚在掌心之中蓄势待发。
“嗡~”
然而,就在下一秒。
在八师巴的感知之中,这一道已经离他只有不足五尺距离的剑气骤然抖动了两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半空中拽住了尾巴。剑气本身凝滞了一瞬。
面对这一幕,八师巴心中顿生警惕,掌势本能地停了半拍,没有贸然把全力砸出去,而是将罡元压在掌心外沿,准备应对剑气的后续变化。
然而,就在八师巴的警惕中,那道原本正向着八师巴激射而来的剑气,竟像被抽走了一部分根骨,剑芒忽然暗淡,锋锐的线条也松散开来。
不仅如此,就在这道剑气逸散的同时,八师巴周围原本数十道朝着他周身弱点掠去的剑气皆是在轻颤之后化作细碎光点,像被风吹散的余晖,散落在剑域的空气里。
面对这一幕,八师巴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八师巴的目光立刻越过剑雨,扫向剑域中心的顾少安。
几乎同一时间,玄灭、渡善、思汉飞、王易昭、朱厚照也都注意到了周围剑气的逸散。
短暂的错愕过后,几人都如八师巴一样,第一时间看向顾少安。
在几人的视线之中,此时的顾少安虽然一动未动,可面色却带着一抹之前没有的苍白。
结合方才那些剑气的消散,几人如何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分明是顾少安后继乏力了。
强攻必自损。
越是强大的武学,使用之时,武者自身的消耗也会越大。
即便是寻常武学,顾少安以少敌多同时面对如此多的强敌,自身的罡元消耗都必然不会少,更别说顾少安方才用的这些武学如此特殊,还涉及到天地之力以及天地之势,罡元消耗之大可想而知。
哪怕是一个天人境的武者,此刻体内的罡元都得消耗的七七八八了。
更何况顾少安这么一个凝元成罡层次的武者。
这些剑气的凝滞与逸散,就是顾少安罡元消耗过多,后继乏力的表现。
随着念头在脑中相继浮现,八师巴等人才猛然惊觉,刚刚那个将他们逼得几乎只能被迫抵挡的顾少安,内功境界,不过只是才凝元成罡。
顾少安的剑域再如何强横,本质上仍要以罡元、精神、天地之力去维系与驱动。
先前连番变招,又以坠日之势压制众人,再迭加惊风与夕晖般的两股锋意强行打乱节奏,这种层层加码的剑雨,不可能没有代价。
不过,不等几人有进一步动作,随着顾少安手中倚天剑挥动,剑域之中再次有着密密麻麻的剑气凭空凝聚然后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向着身处剑域之中的六人罩去。
面对这一幕,八师巴几人再次运转自身武学应对。
再次与周围那些剑气碰撞时,八师巴几人发现这些剑气虽然锐利依旧,但剑气不管是威力还是速度上,比起之前都弱了几分。
确定这一幕,八师巴心中一定。
同一时间,一旁的王易昭忽然开口:“他的罡元快要耗尽了,我们竭力拖住,等到他罡元耗尽之时,便再无威胁。”
其余几人闻言,虽然没有说话,但心中的退意却是纷纷按下。
顾少安见此,嘴中冷哼一声,手中倚天剑顺势抬起,体内罡元以及气血之力疯狂涌动。
那一瞬,他脚下剑域里本就紊乱的风势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四面八方的狂风被强行拽回,贴着地皮盘旋成环。
尘沙、碎叶、碎石被卷得离地三尺,又在某种无形的牵引下绕着顾少安疾旋不散。
他站在风眼中央,衣袍向后贴紧,发丝被狂风拉成笔直的线,连那柄剑的剑穗都被扯得如同铁线般绷直。
明明面色苍白,气息也有了明显的虚浮,可他抬剑的手却没有半点的颤抖。
下一刻。
顾少安身体仿佛被周围狂风托举,整个人沿着风眼中最笔直的那条线直上而去。
随着身体登高而落,顾少安手腕带动着手中所握的倚天剑向前一送。
动作舒缓如同仙人伸指,欲抚过凡尘俗物的头顶。
可就在剑尖撕开空气之时,周围的天地之力,天地风势以及剑域之中都受到了召唤疯狂的朝着空中那把向前探出的倚天剑而去。
剑域之中密密麻麻的剑气随之上扬,仿佛群星被一只手牵引着抬头一同涌入那倚天剑内。
本身剑身如秋水一般清越的剑身此刻则是被一团凝练的金光包裹,璀璨夺目。
随着倚天剑的剑锋划过空气,一道近五丈大小的剑影在半空成形。
剑影并非实质,却凝练得几乎要“压出实体”,通体凝练如金,剑刃两侧缭绕着凛冽劲气,劲气外层又裹着旋转的风纹,像是把整片营寨上空的狂风都拧成了剑的脊骨。
几乎是在剑影凝聚的瞬间,朱厚照就有了一种浑身气息被锁死的感觉。
一股寒意陡然自他的后脊窜起,直冲天灵。
“这家伙,冲我来的。”
感觉到不对,朱厚照瞳孔猛缩。
看着空中那璀璨而惶惶的剑影,朱厚照脑中几乎空白,近乎于本能的运转《吸功大法》想要以《吸功大法》的特殊劲气和吸力影响空中那道悍然而落的剑影。
可当他《吸功大法》的劲气在刚刚触及到空中那道剑影之时,《吸功大法》的特殊劲气便被剑影周围那凝练和凛冽的剑气直接绞得粉碎。
武者之间的战斗,说到底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但可惜的是,朱厚照自身的实力,本就是如空中楼阁,华而不实。
因此,这一刻,常年来习以为常的的算计、城府乃至于帝王心术在面对空中那一道向着自己靠近的剑影时,都成了笑话。
意识到自己完全应对不了空中那一道剑影后,朱厚照冷汗几乎是“炸”出来的,瞬间浸透后背。
他再顾不得体面与威严,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尖厉的低喝。
“王老将军,护驾。”
开口的同时,朱厚照体内精气神三花齐动,罡元奔涌在他周身三尺范围内凝聚出一个罡气罩。
同样意识到顾少安这一剑目标的王易昭神色一变,毫不迟疑地运转轻功闪身到朱厚照身旁,罡元催动到极限,长刀拖拽着道道的刀影向着空中那道剑影迎去。
但除了王易昭外,八师巴,思汉飞以及渡善和尚都依旧立在原地并未驰援。
将三人的情况收入眼中,朱厚照眼底寒光一闪而过,随后字字如吐珠落玉:“一起动手!否则朕若出了事情,天人境又少了一个,到时候你们也得饮恨在此!”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直接钉进三人最现实的恐惧里,不是为朱厚照,而是为他们自己。
正如朱厚照所言,一旦朱厚照身死,他们其他几人接下来应对顾少安的压力也会更大,甚至直接成为顾少安的下一个目标。
更重要的是:朱厚照若死在此地,大魏的后手、军阵、援兵、乃至战后清算,都可能让接下来大元国和大魏国失控,甚至陷入到战乱之中。
想到这里,渡善和尚率先动身,身形一掠而至,佛罡展开如金钟罩顶,直接压在朱厚照掌势之侧,为其稳住那疯狂震荡的漩涡。
“帮手。”
思汉飞眸光闪烁,冷冷的吐出这两个字后也移动到朱厚照身边。
一旁的八师巴见此也不在犹豫,身形一晃便抵达朱厚照身侧运转自身《变天击地大法》和《灭神掌》。
五人合力齐齐运转自身绝学,罡元、佛罡、矛影、刀意与《吸功大法》的特殊劲气在同一处轰然汇聚。
一时间,剑域中原本被顾少安牵引得如同潮汐般起伏的天地之力,也被这五股截然不同的“势”强行顶出了一片短暂的空白,仿佛天地间多了一根横梁,硬生生把那道正在坠落的剑影托住。
空中那道近五丈的金色剑影,竟真的随之一顿。
不是停住,而是坠势被强行拖慢,像一轮金色的天外陨星被五根铁索套住,在半空中震颤着、挣扎着、每一次震颤都带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向四方炸开。
“咚、咚、咚——”
那不是心跳,而是剑影与五人合力硬撼时,劲气在空气里反复压缩、爆开所发出的闷响。
朱厚照脚下地面已经下陷了近三寸。
王易昭刀臂的经络就像被无形钢丝勒紧。
渡善的佛罡就出现一圈细密裂纹。
思汉飞握枪的手掌便渗出血丝。
就连作为大三合天人境武者的八师巴,此时一张脸也是略微涨红。
但空中的剑影依旧还在,甚至那剑影之中蕴含的恐怖劲气还在不断地翻涌。
如果说之前顾少安在剑域中凝聚出来的剑气威力已经是让他们心惊,那么现在这道剑影透露出来的威力,则是让他们感觉到悚然了。
即便是到了现在,几人都难以相信,这样的招式,竟然源于一个凝元成罡的武者。
也是在五人竭力以自身精气神维持着攻击阻拦空中那道剑影下坠的同时,一抹极不合时宜的疑惑,同时在八师巴与朱厚照心底浮起。
若顾少安一开始就能催动这样的剑招,他们几人焉能够撑得到现在?
为何要顾少安不一开始便下狠手,而是先以剑域层层加码,自身消耗过大直至快要罡元不继时才忽然亮出这样恐怖的招式?
心中虽然疑惑,可剑影悬在头顶,危在旦夕,任何一丝分神都可能让防线出现崩塌的裂口。
因此,率先感觉到不对的朱厚照和八师巴只能强行收敛心神,应对空中那一道剑影。
恐怖的劲气如海浪一样不断从空中翻涌,朱厚照五人脚下仍在不断下陷。
地面轰鸣,砖石成粉,尘浪翻卷。
五人的衣袍猎猎作响,罡元与天地之力摩擦出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
五人体内的精气神三花被推到极限,罡元像决堤般往外泄。
似乎是没想到几人会支撑这么久,几息后,顾少安悬空的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潮红,像是气血反冲,他握剑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指节白得发亮。
将顾少安的反应收入眼中,朱厚照几人心中也重新多了一份活力,继续咬牙强撑。
局势,竟仿佛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与此同时,看着营寨内此刻仿佛陷入到僵局内的六人,一道破空声骤然自一线天的山巅上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