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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四)《鼎空人归》

    城头上,一个络腮胡的将领探出身来,正是赵阎王。此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左脸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悍将。

    “来者何人!”赵阎王声如洪钟。

    “沈砚。”沈砚抬头,不卑不亢,“借道过关,往京城去。”

    “过关?”赵阎王哈哈大笑,“沈砚,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你想过就过?”

    “那要怎样才能过?”

    “简单!”赵阎王指着身后的城墙,“看见没有?这虎牢关,历来只有两种人能过:一种是死人,抬过去;一种是跪着爬过去的人!你选哪个?”

    城头上的士兵哄笑起来。

    沈砚面不改色,从怀里掏出温氏印章,高高举起:“赵将军,认识这个吗?”

    赵阎王眯起眼睛。

    距离有点远,他看不清印章上的字。但那种白玉的质地,那种温润的光泽……

    他心里咯噔一下。

    “拿过来看看!”赵阎王挥手,一个亲兵顺着绳索滑下城墙,跑到沈砚面前,接过印章又爬回去。

    印章送到赵阎王手里。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温氏印。

    底下还刻着一行小字:“陇西赵氏,欠银三万两,息三分。立据人:赵匡义。”

    赵匡义是他爹。

    三年前,他爹赌钱输了,找温氏钱庄借了三万两高利贷。后来他爹病死了,这笔债就落到了他头上。他一直拖着没还,以为温氏在战乱中倒了,这事儿就没人知道了。

    没想到……

    “赵将军。”沈砚的声音传上来,“温晚舟小姐托我给您带句话:债不过年。您是现在还钱呢,还是……我让人把借据抄个几百份,撒遍陇西各郡?”

    赵阎王额头上冒出冷汗。

    三万两白银,加上三年的利息,那就是将近五万两!把他卖了也还不起!

    更可怕的是,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赵阎王在陇西还怎么混?手下的兵会怎么看他?一个连老爹的赌债都还不起的将军,谁还服?

    “你、你想怎样?”赵阎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简单。”沈砚说,“开城门,放我和我的人过去。这笔债,温小姐说可以缓三年再还。”

    “就这?”

    “就这。”

    赵阎王死死盯着沈砚,又看了看手里的印章,脑子里飞快盘算。

    开城门放行,李烬那边不好交代。可不放心……这借据要是真撒出去,他这辈子就完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

    李烬那边,顶多挨顿骂,罚点俸禄。可这债要是爆出去,那是身败名裂!

    “开城门!”赵阎王咬牙下令。

    “将军!”副将急了,“摄政王有令……”

    “开!”赵阎王吼道,“出了事我担着!”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沈砚回头,对身后的队伍挥了挥手。

    百姓们爆发出欢呼!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沈公子一个人过去说了几句话,城门就开了!

    神了!

    队伍缓缓通过城门。百姓们仰头看着高耸的城墙,看着那些手持兵刃的士兵,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赵阎王站在城头上,看着下面鱼贯而入的人群,脸色铁青。

    等沈砚骑马经过城门时,赵阎王突然喊了一声:“沈砚!”

    沈砚抬头。

    “温晚舟……真在京城?”赵阎王问。

    “在。”

    “她怎么敢……”赵阎王咬牙,“谢无咎的眼线遍布京城,她一个商贾之女……”

    “所以她才是温晚舟。”沈砚打断他,“赵将军,谢了。”

    说完,催马入关。

    赵阎王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动。

    副将凑过来:“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走了?摄政王那边……”

    “我会写信解释。”赵阎王摆摆手,突然笑了,“不过你说……这沈砚,到底是什么来头?温晚舟那种眼高于顶的大小姐,居然肯帮他。还有那支笔,那尊鼎……”

    他看向北方,京城的方向。

    “要变天了啊。”

    过了虎牢关,路就好走多了。

    官道平坦宽阔,两旁是连绵的农田。虽然大多荒芜,但偶尔能看到几块被重新开垦的地,绿油油的禾苗在春风里摇晃。

    那是希望。

    队伍又走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不是京城,是京畿外围的卫城“平阳”。

    平阳城是拱卫京城的四大卫城之一,驻军八千,守将是霍斩蛟的老部下,姓周。

    哨马回报:平阳城门紧闭,城头戒备森严。

    “又来了。”王百夫长叹气,“这次是周将军,霍将军的人。总不能也用借据吧?”

    沈砚没说话。

    他让队伍在城外三里扎营,自己带着王百夫长和几个亲兵,骑马来到城下。

    城头上,一个中年将领探出身来,正是周将军。他穿着半旧的黑甲,面容刚毅,眼神锐利。

    “沈公子。”周将军开口,声音沉稳,“霍将军有令,平阳城不得放任何人通行——特别是您。”

    “霍将军在哪儿?”沈砚问。

    “在京城。”周将军说,“三日前已率龙骧军主力进驻京城,说是……奉旨戍卫。”

    奉旨?

    沈砚心里一沉。京城的旨意,现在肯定在谢无咎掌控中。霍斩蛟奉旨进城,怕是中了圈套。

    “周将军。”沈砚抬头,“霍将军走之前,有没有留什么话?”

    周将军沉默片刻。

    然后他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亲兵退下。等城头上只剩他一人,才压低声音说:“霍将军说,如果沈公子来了,就告诉您一句话:京城是龙潭虎穴,能不来,就别来。”

    “还有呢?”

    “还有……”周将军犹豫了一下,“霍将军说,他在京城南门的‘悦来客栈’,留了东西给您。但您得自己去拿。”

    自己去拿。

    意思是,周将军不会放他进城,也不会派人护送。一切,都得靠他自己。

    沈砚懂了。

    “多谢周将军传话。”他抱拳。

    “沈公子。”周将军看着他,眼神复杂,“霍将军还说……如果您执意要进京,那就在平阳城外等三天。三天后,他会想办法接应。”

    三天。

    沈砚算算时间。从这儿到京城,快马一天就能到。等三天,意味着霍斩蛟需要时间在京城布局,需要时间……摆脱谢无咎的控制。

    “好。”沈砚说,“我等。”

    回到营地,他把情况简单说了。

    百姓有些躁动。等三天,意味着要多消耗三天的粮食。他们带的干粮本来就不多,撑不了太久。

    “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沈砚说,“大家先安心扎营,不要乱跑。”

    话是这么说,可怎么解决粮食?

    平阳城肯定不卖粮给他们。周围的村庄早就十室九空,想买都没处买。

    夜深了。

    沈砚坐在帐篷里,对着山河鼎发呆。

    鼎里的金色册子又翻了一页,新的一页上写着:“平阳城外,当以诚动人。执笔人可书一字:‘粮’。”

    书一字,粮?

    沈砚皱眉。写字能变出粮食?那也太玄乎了。

    他半信半疑地拿出笔,在帐篷里的地上,写了一个“粮”字。

    金色的字迹在地面上闪烁,然后……慢慢消散了。

    什么都没发生。

    沈砚等了半晌,苦笑摇头。果然不行。这笔的力量,看来不是这么用的。

    他收起笔,准备睡觉。

    可刚躺下,就听见帐篷外传来一阵骚动。

    “沈公子!沈公子!”王百夫长冲进来,一脸激动,“粮!来粮了!”

    “什么?”

    “您出去看看!”

    沈砚冲出帐篷。

    营地里灯火通明。百姓们围成一圈,指着地上,议论纷纷。

    地上堆着……麻袋。

    几十个麻袋,整整齐齐堆在那里。麻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大米、黄澄澄的小米,还有成捆的干菜。

    “哪来的?”沈砚问。

    “不知道啊!”王百夫长说,“就刚才,突然就出现了!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沈砚心里一动。

    他蹲下身,查看麻袋。麻袋是普通的粗麻布,但每个麻袋的角落里,都绣着一个小小的金色“粮”字。

    字迹……和他刚才写的一模一样。

    原来是这样!

    写字不是直接变出粮食,而是……引动某种规则,让粮食“出现”。至于粮食从哪儿来,怎么来的,他不知道。

    但有了粮食,就能撑三天。

    “分下去。”沈砚站起身,“老人孩子多分点,青壮少分点。省着吃,撑三天没问题。”

    “好嘞!”王百夫长乐呵呵地招呼人分粮。

    百姓们欢天喜地,捧着分到的粮食,像是捧着宝贝。

    丫丫跑过来,手里抓着一把小米:“哥哥!你看!有米了!晚上能煮粥了!”

    “嗯。”沈砚摸摸她的头,“去煮吧,多煮点,让大家都能吃饱。”

    “好!”

    丫丫蹦蹦跳跳地跑了。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那些领到粮食后露出笑容的百姓,心里某个地方暖了起来。

    这就是新历的力量吗?

    不是杀伐,不是征服,而是……让每个人都有饭吃,有活路。

    他低头看山河鼎。

    鼎里的金色册子,又翻过一页。

    新的一页上,浮现出一幅画面:平阳城头的周将军,正站在暗处,远远望着这边的营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松动。

    画面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诚之所至,金石为开。三日之约,必见分晓。”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霍斩蛟,你这个闷葫芦,果然还是站在我这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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