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藤村家料理店内，一桌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气氛始终松弛融洽。
众人都是官场老油条，心知下午还要回市府上班，没人敢肆意贪杯，喝酒全都点到即止、浅尝辄止。
不求酩酊尽兴，只求人情到位、脸面做足。
即便如此，一席午饭夹杂着寒暄客套、人脉攀谈、局势闲聊，依旧热热闹闹吃了整整一个中午。
宴席尾声，众人纷纷起身告辞，彼此笑着约定往后常聚，随后各自分散返程。
市政、政法一众官员陆续回往市政府大院，萧介勋也返回闸北，众人各司其职、各归其位。
李海波稍作思索，最终还是决定乘车折返警政厅。
今日是他履新总务处副处长的第一天，虽说身兼76号、宪兵司令部双重差事，无需死守坐班制度，但规矩是规矩、体面是体面。
第一天上任就脱岗缺席，难免落人口实，被厅里有心人抓住把柄，扣上一个恃宠而骄、散漫无度的帽子，得不偿失。
哪怕只是回来象征性坐一坐、晃一晃面，也得把第一天的姿态做圆满。
车子稳稳停在警政厅楼下。
李海波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制服，带着杨春几人，迈步上楼，从容走入办公区域。
午后的警政厅褪去了上午的喧闹，各办公室门窗大开，科员职员们各司其职，埋首处理手头公务，走廊安静规整，只有零星的脚步声和翻纸声。
李海波一路穿行走廊，沿途所有科员、办事员但凡抬头看见他，无一例外立刻停下手中活计，躬身垂首行礼，态度恭敬。
上午高层扎堆站台的盛况早已传遍整座警政厅，无人不知这位年轻的李副处长来头滔天、背景恐怖，没人敢有半分怠慢轻视。
一路行至二楼东侧，李海波目光淡淡扫去，一眼就看见自己崭新的办公室门口。
冬日暖阳透过廊道窗棂洒落，柔和光影之下，幺鸡身姿笔直、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门口。
这小子苦等了一整个中午，腿脚早已发麻僵硬，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懈怠。
察觉到脚步声靠近，幺鸡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李海波的瞬间，双眼骤然一亮，“李副处长！您回来了！”
李海波目光落在他身上，“你站在这干嘛？”
幺鸡连忙上前一步，“报告李副处长，卑职姚星辉，同事们都叫我幺鸡，是您的助理。
今天您履新到任，我早就把您的办公室收拾妥当了，随时等候您过来办公。”
说着，他连忙上前两步，抢先推开办公室房门，侧身做出标准的引路姿态，动作麻利又殷勤。
“助理？！”
李海波微微挑眉，侧头与身旁的杨春几人对视一眼，不置可否地缓步踏入办公室。
办公室空间宽敞通透，屋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桌椅摆放规整有序，桌面无半分杂物，窗台擦拭得干干净净，就连墙角缝隙都打理得整洁利落，看得出来是耗费了心思精心收拾的。
李海波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这张座椅舒适大气、视野开阔、采光极佳，是整间总务处里仅次于处长办公室的最优工位。
高生财刻意示好、主动讨好的心思，已然展露得淋漓尽致。
杨春几人十分识趣，自行走到一旁沙发落座休息。
幺鸡见状，手脚麻利地上前，快速为几人沏好热茶，服务得面面俱到。
待众人安顿妥当，李海波抬眼淡淡扫了幺鸡一眼，开门见山：“你是高处长身边的人？”
幺鸡心头微微一紧，不敢隐瞒，“回副处长，我跟着高处长多年，一直在总务处打杂跑腿，熟悉厅里所有流程和事务。”
“高处长特意交代过，往后您在总务处办公，任何琐事杂务、大小吩咐，全都可以交给我。
我随叫随到，绝对靠谱！”
李海波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心里透亮，高生财这是彻底摸清了他的深浅底细，打心底生出忌惮。
如今特意把最好的办公室划拨给自己，又将身边最的亲信派来当专属助理。
一手贴身示好、主动投诚保命，一手安插眼线、明目张胆监视，进退皆是算计。
这老狐狸的心思，浅显直白，一眼就能看穿。
而眼前的幺鸡，就是高生财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行。”李海波淡淡点头，“你先把我分管的工作整理汇总一下，我先熟悉熟悉手头情况。”
幺鸡连忙挺直身子，“已经整理好放在您桌上了！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随时问我！”
李海波闻言低头看去，办公桌正中央整整齐齐叠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资料，分门别类用纸条标注清楚。
装备配发、库房物资管理、公务车辆调度，正是他分管的总务处工作，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看得出来，幺鸡中午这段时间确实下了苦功，不光是打扫伺候上心，办事梳理事务也算利索。
“有心了。”李海波随手将资料拽到面前。
简单一句夸奖，瞬间让幺鸡心花怒放，悬了一中午的心彻底落地，“都是卑职应该做的！
以后我一定好好干活，全力配合副处长的工作！”
“你先去忙吧，我好好看看，有什么问题再叫你！”李海波随意挥了挥手，随即低头，装模作样地一页页翻阅起文件。
幺鸡闻连忙轻躬行礼，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廊道动静。
一旁沙发上，熊奎端着茶杯慢悠悠抿着茶，百无聊赖，见屋内没了外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低声问道：“波哥，你真打算在这里老老实实坐一下午啊？”
李海波头都没抬，手指依旧慢条斯理地翻着纸面，“先坐一坐嘛。
第一天上班，样子得做足了，明天往后不来都无所谓，但今天的表面功夫必须做圆满。”
他一边故作认真翻看资料，一边心底暗自思忖。
沪上警政厅水太深。这些官场内耗、派系争斗，对自己的潜伏任务半点助力都没有，纯属浪费时间。
往后能少介入就少介入，能不来就不来，挂个挂职名头即可。
思绪浮动间，他目光随意扫过纸面，下一秒，瞳孔骤然微微一缩。
资料页眉处，一行清晰的分类字样映入眼帘——警械仓库库存清单。
卧槽，仓库什么的老子最喜欢了！
他瞬间收了散漫心思，手上动作陡然加快，飞快翻到对应台账页面，低头仔细看去。
越看，心底越是狂喜。
泥马！警政厅的仓库里竟然有这么多的枪？这下老子发了！
李海波心底暗自狂喜，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前不久他才洗劫了鬼子海军杨树浦码头仓库，不光给根据地新四军筹措了大批的年货，还顺带端了鬼子海军陆战队的专属军火库，收获颇丰。
南下广省支援李栋的军火已经够了，但军火这东西，谁还会嫌多呢？
李海波飞速翻阅库存台账，摸清了警政厅仓库的底细。
警政部的库存跟日军和伪军的仓库截然不同，主要以各式手枪为主，型号繁杂，其中又以盒子炮占比最高，是绝对的主力。
步枪存量少些，冲锋枪和轻机枪更是稀缺。
与之配套的弹药数量也不多。
这些装备大概率是日军从正面战场缴获的老旧杂械，筛选过后，将成色尚可、适配警用的部分划拨给了沪市警政厅用作治安配给，算不上一线精锐军备，但胜在实用性强，用来武装地下战线、敌后游击人员再合适不过。
李海波快速在心底默记所有仓库信息，随即轻轻合上文件，眼底精光闪动，心思飞速流转。
既然让自己撞见了，就绝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他本就性子急躁，今晚就得动手办它，不然心里始终惦记，连觉都睡不安稳。
可转念一想，自己第一天履新上任，后脚警政厅核心军械仓库就离奇失窃，会不会太过巧合？
要是引起鬼子的怀疑，再被抓进宪兵司令部，挨上几鞭子就得不偿失了！
得找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据，老办法，晚上请日本人吃饭，理由都现成的，庆祝履新。
只请日本人好像还不够稳妥，要不干脆把高生财也一并叫上。
打定主意， 李海波抬眼沉声吩咐，“板鸭，去把幺鸡叫进来。”
“好嘞！”
不多时，幺鸡快步敲门进屋，“李副处长，您有什么吩咐？”
李海波将资料往前一推，抬手捏着眉心，“不看了，本来就识字不多，看这些条条框框看得我头痛。”
幺鸡伸手接住资料，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他笑着回道：“行！李副处长要是之后有什么疑问，随时叫我，我给您细细讲解！”
李海波挥了挥手，随口问道：“高处长还在办公室吗？”
“在的在的！高处长一下午都在办公室办公，没出去过！”
李海波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衣角，“行。高处长这么给我面子、处处考虑周全，我也不能太不识相，这就过去谢谢人家。”
说完，径直朝外走去。
高生财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能隐约听见里面翻纸的轻响。
李海波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进。”
李海波推门而入，脸上多了几分随和。
高生财抬眼看见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刚刚幺鸡不是过来报告，说正在看资料熟悉情况吗？怎么这么快就看完了？
随即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笑着迎上来：“李副处长！第一天上班不习惯吗？办公室还满意吗？”
李海波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随和：“高处长太客气了。
今天我第一天履新，承蒙高处长处处照顾，办公室、工作事宜都替我安排得妥妥当当，我心里记着这份情。”
一番话听得高生财心头微松，“应该的应该的！
李副处长初来乍到，我身为处长，理应多照应。
往后咱们一处共事，互帮互助，把总务处的差事办好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礼不可废。”李海波顺势接话，“初来乍到，多亏高处长抬爱，我今晚想做东，在宪兵司令部边的烧鸟酒屋摆一桌薄酒，算是我入职的答谢宴。”
“特意请高处长赏光，再劳烦你喊上处里几位科长一起，大家热闹热闹，往后共事也好互相熟络、通力配合。”
高生财闻言一愣，完全没料到刚才还冷淡疏离、背景滔天的李海波，竟然会主动设宴示好，看来自己的付出没白费呀，一时间又惊又喜。
不等他开口，李海波再度抛出重磅，笑意淡然：“另外我打算请宪兵司令部和76号的几位同僚一起。
算是咱们警政厅、宪兵队、76号三方的小聚，拉近一下彼此的关系。”
这话落下，高生财呼吸骤然一滞，眼底瞬间炸开狂喜！
他最怕的就是李海波暗中针对自己。
可现在，李海波主动设宴，还带上宪兵司令部和76号的人！
这分明是带着他高生财拓展人脉呀！
他虽贵为警政厅的总务处长，可接触的都是日本人派到警政厅的几个日本顾问，一辈子都未必有机会和宪兵司令部、76号的人物同桌饮酒、攀结关系。
高生财脸上的笑意更浓，“哎呀！李副处长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
“都是同僚，无所谓破不破费。”李海波淡淡一笑，“就当是往后共事，提前联络情谊。”
“去！必须去！”高生财连连点头，“哈哈哈！我马上通知处里的几位科长，今晚准时到场，绝对不给副处长掉链子！”
“那就辛苦高处长了。我这就去准备，今晚在烧鸟居酒屋，恭候各位同僚赴宴！”
李海波含笑点头，顺势告辞离开。
看着李海波远去的背影，高生财眼底的笑意缓缓收敛，抬手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幺鸡，进来。”
早就候在门外的幺鸡立刻快步推门而入，躬身站定：“处长，您找我？”
高生财眉头微蹙，低声问道：“你不是说他在办公室认真看文件、熟悉工作吗？怎么这么快就过来我这边了？”
“是啊！”幺鸡一脸笃定，如实回话，“刚才确实老老实实坐在办公室看资料，不过前后坚持了不到十分钟，就把我叫进去了，直说自己识的字不多，看着密密麻麻的条文头痛，干脆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