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另一边,十几名已经被逼到船场角落的倭兵还想靠手里仅剩的几枚仿制手榴弹守住一间仓房。
可东西才刚刚点燃,远处便响起一阵整齐铳声。
砰!砰!砰!
最前面几人接连倒下,后方倭兵脸色大变。
一队台岛水师老兵已经压了上来,他们手里用的是西山刚刚改过的新式制式步铳,枪管、药包甚至瞄具都比几年前又换了一轮。
其中一人看见倭兵腰间挂着的铁壳,直接骂出了声,“妈的,费尽心思偷了几枚咱们的东西,照猫画虎弄出个铁壳子,真当自己已经把大雍的火器全学明白了?”
他把步铳往身旁同袍怀里一塞,反手便从腰间摘下一枚真正的制式手榴弹,“今日爷爷索性教你们最后一回,这东西到底该怎么扔、怎么炸,也省得你们到了下面还觉得自己学会了!”
几根引信几乎同时被点燃,随后手臂抡圆,一枚接着一枚越过矮墙。
轰——!
爆炸瞬间吞没整个院角。
几个刚准备往外冲的倭兵被直接掀翻,剩下的人再也撑不住,扔掉刀便往后退。
还有人扑通一声跪下,嘴里不断喊着听不懂的话。
大雍军士根本没给他们继续摸火器的机会,几个人迅速冲上去将已经扔刀的人踹翻按住,双手反剪后直接捆死,等着后面靖安司逐个审问。
至于那些到最后还死死握着刀、想着趁火光和烟尘往外冲的倭兵,迎面撞上的便是一轮又一轮铳火,没有一个能够真正冲出去。
从港口杀到主营,再从主营一直杀到三处修船点。
很快,南府沿海已经接连升起三道火光。
那是提前约好的信号,主营拔除,东船场拿下,西侧火药库控制,最后一处倭船泊地同样封死。
等战场真正安静下来时,港滩上已经躺满尸体。
倭军主将、几名知道军械和倭国内情的头目,以及早已瘫软在地的朴家家主被单独留下。
几个人全被卸了兵器,打断腿后拖到一旁,其余负隅顽抗的倭兵,几乎全部倒在南港。
潮水一遍遍冲上滩头,原本发黑的血被海水重新冲开,又顺着浪一点点拖回海里。
几个从台岛来的老兵站在岸边看了很久,因为很多年前,台岛大战结束后的海边,也曾经是这样的颜色。只是那一次,流进海里的更多是他们自己人的血。
……
而同一时间,南府城内另一支靖安司人马也已经动了。
“就在前面!”
一名金家管事提着灯,快步冲过长廊,“朴家把人抓回来以后一直没送去倭营,就关在后院私牢里。前几日还审过一次,那个陈娘子因为一直不肯说林家主究竟怎么逃出去的,吃的刑最重,林家老掌柜也一直没松口!”
领头校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里面若还有活人便先救人,口供后面有的是时间问,把门给我撞开!”
两名军士抡起撞木。
砰!第一下门栓裂开,第二下,整扇牢门轰然向里倒下,一股潮湿、血腥和霉味猛地从里面冲出来。
校尉带人进去时,最里面几个人甚至没有反应。
陈娘子靠着墙,头发已经乱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额角还有一道结痂的伤。
旁边的林家老掌柜瘦了整整一圈,一条腿似乎受过刑,动都动不了,再后面还有最早被南府扣下来的几个林家船员。
有人抬头看见一群带刀的人冲进来,身体下意识往后缩。
老掌柜反应倒快,他盯着最前面那人的腰,那里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的三个字虽然隔着昏暗灯火看不真切,可那个样式,他见过很多次,正是靖安司。
老人眼睛猛地睁大,“你们是……靖安司的人?家主她到底有没有出去?”
一句话还没说完,干裂的嗓子便已经彻底哑了。
陈娘子也慢慢抬起头,原本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神一点点落到那块腰牌上。校尉走到她面前蹲下,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盖在她肩上。
“林家主已经平安回到大雍。”
陈娘子整个人猛地一颤,嘴唇抖了几次才挤出声音:“家主……真的平安出去了??”
校尉伸手扶住她,声音也放缓了许多,“是,你们那天替她争出来的时间没有白争,后面这些日子,她也一直惦记着你们。”
“王大人一直让人在找你们,靖安司也没停。”
“今日南港已经拿下,朴家的人逃不掉,外面的倭兵也被水师堵死了。”
“你们受苦了,后面的事情交给朝廷。王大人让人传过话,只要你们还有一个人活着,咱们便得想办法把这个人接回来。如今林家主在等你们,大雍也没有把你们丢在这里——咱们回家!”
最后两个字出来以后,陈娘子嘴唇猛地抖了起来。
她之前被抓的时候没哭,挨打的时候也只是咬着牙,甚至朴家的人问她林木兰怎么逃的,她还笑着骂过人。
可到了这一刻,她忽然抬手死死捂住脸,眼泪从手指缝里不断往外淌。
老掌柜靠在旁边,也把头偏到了墙角。
“回家……”
老人反复念了两遍,肩膀终于一点点塌了下来。
“能回就好……都能回就好哇……”
……
天亮时,海雾终于慢慢散开。
整个南港已经彻底变了样,港口、船厂、粮仓、兵械库全部插上了大雍军旗,岸边还能看见昨夜炮火留下的焦黑痕迹,大批军士正在一处处搜仓、清点、封门。
南府剩下的官员和豪族则跪在港口外面,黑压压一大片。
昨夜以前,他们还有船,有倭兵,有港口,甚至还有资格想着若北廷打过来,大不了继续往海上退。
可一夜之后,船没了,倭兵没了,火药库、粮仓、几处修船点也全部没了。
他们手里最后那点能够拿来讨价还价的东西,被一次拔得干干净净。
码头上,大雍将士还在清理战场,一箱箱账册被抬出来,倭兵留下来的军械、火药、旗号、腰牌也全部分类封存。
廖元敬站在高处,看着最后一艘负责巡外海的战船重新打出旗号。
没过多久,一名满脸硝烟的亲兵踩着还没干透的血水快步跑上来,抱拳禀道:“将军,倭军主营清干净了,抓到的几个头目正在由靖安司分开审,朴家私牢里那些林家人也已经全部救出来,目前都还活着。”
“伤亡怎样?”
“各营还在重新点名,重伤的已经往船上抬了。具体数目还没有出来,不过昨夜登岸最早的几队……折了不少。”
廖元敬沉默了一下,方才因为大胜而松下来的脸重新绷紧了片刻,最终只点了点头。
他身上的甲已经沾满血,脸上也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擦出来的口子。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随后转过身看向北方,那个地方是黄州。
当年在台岛的时候,他还只是个整天跟王明远争炮台怎么修、兵该怎么练的老行伍。
那时候谁能想到,许多年以后,王明远会带着大雍军队站在高丽黄州,而自己会带着当年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台岛儿郎,一路杀到高丽南港。
当年王明远守住台岛以后,曾经告诉岛上的人,只要人还在,台岛便还能重新活过来。
后来那些活下来的人真的把村子重新建起来了,田重新种上,当年烧成一片废墟的地方重新冒出了炊烟,港口重新有了船。
当年抱着父亲木牌哭的孩子,如今有的已经长得比父亲当年还高,也真的照着自己跪在英烈冢前说过的话,披甲进了水师。
而今日,这些当年被王明远和无数死人拼命护下来的孩子、百姓和老卒,终于已经不需要别人替他们挡在最前面。
他们自己有船了,有炮了,有能打到海上的水师了,他们又来了。
廖元敬忽然笑了起来,眼睛却在笑意起来以前先微微红了一圈。最开始只是咧了咧嘴,随后像是终于把压在胸口多年的一口气狠狠吐了出来,越笑越大声。
笑到最后,他抬手重重按住刀柄,转身看向亲兵。
“写信!送去黄州!”
亲兵立刻站直。
廖元敬望着北方,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可那股压了许多年的痛快却怎么也压不住。
“告诉王大人!南府的倭狗已经杀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