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拉起身边同样惊魂未定的苏晚萤,将她拽向展厅深处那些巨大展品投下的、更浓重的阴影之中。
他的身体在劫后余生的虚脱和肾上腺素的亢奋两种极端状态下拉扯,但大脑却像一台刚刚预热完毕的精密仪器,冰冷而高效地运转着。
在冲向阴影的途中,他的目光扫过那座被当做“祭坛”的金属雕塑。
那张屏幕已经黯淡的身份磁卡正静静躺在基座上。
生存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身体一矮,几乎是扑过去的姿态,在拉着苏晚萤转向的瞬间,另一只手闪电般地探出,将那张冰凉的卡片从地上捞起,紧紧攥入掌心,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这边!”苏晚萤的声音带着剧烈喘息后的颤抖,但指向却异常明确。
她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
她指的是一头异特龙骨架化石的展示基座。
那是一个用厚重实木板材搭建起来的中空平台,足有一米多高,原本是为了让游客能从下方仰视这头史前掠食者的巨大头骨。
基座侧面为了检修线路,留有一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暗门。
沈默没有发问,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几乎是把苏晚萤塞了进去,自己也紧跟着缩身钻入。
空间狭窄得令人窒息,充满了老旧木材和尘埃混合的干燥气味。
两人紧紧相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因恐惧而急促的心跳和身体的微颤。
基座的木板之间存在着几道细微的缝隙,像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观察孔。
从这里,沈默的视线刚好能穿过恐龙巨大的肋骨,像透过一扇牢笼的窗户,窥视着展厅入口的方向。
“轰隆——嗡——”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还在持续,巨大的卷帘门正在一寸寸地上升,将外界昏暗走廊的光线重新放进展厅。
那光线不再是希望,而是舞台拉开的幕布,预示着真正的主角即将登场。
当卷帘门升到一半时,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的死寂。
两道纯白的人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无声无息地从门下方的空隙中滑了进来。
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们穿着全覆盖式的白色无菌隔离服,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是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特征的全覆盖式面罩,只在眼部有一条狭长的黑色镜片,反射着应急灯惨白的光。
他们不像是人,更像是两具从未来实验室里走出来的人形兵器。
他们的行动悄无声息,脚下的特制靴子踩在满地碎玻璃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嘎吱”声。
其中一人径直走向展厅中央,另一人则提着一个银色的、如同野餐盒般大小的手提式低温冷冻箱,跟在后面。
他们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无论是被沈默用消防斧砸得面目全非的展柜,还是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和那柄红色的斧头,都无法在他们黑色的镜片上激起一丝波澜。
仿佛这些东西在他们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
这是一种极致的、令人不寒而栗的专业。
他们的目标是如此明确,以至于现实世界的一切混乱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走向中央的那名“回收工”在金属雕塑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个已经被冻成冰疙瘩的、包裹着亚麻布的动物组织,没有立刻触碰。
他从腰间取出一个类似扫描枪的仪器,对准了冰块。
“嘀。”
一声轻响。
仪器屏幕上似乎闪过一串绿色的数据流。
回收工点点头,放下仪器,从腰带侧面弹出一个机械臂,末端是两根精细的金属夹钳。
他小心翼翼地操控夹钳,将那块被彻底“灭活”的古老生物样本夹起,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处理一件绝世珍品。
然后,他转身,将样本放入同伴打开的低温冷冻箱中。
“咔嗒。”
冷冻箱被严丝合缝地锁死。
成功了……沈默攥着磁卡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的骗局奏效了。
系统确认了“污染源”已被净化和收容。
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智力博弈胜利的快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跳微微失速。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凝固了。
因为另一名回收工并没有跟着同伴离开,甚至没有多看那个冷冻箱一眼。
他转身,径直走向了那个被深红色天鹅绒幕布覆盖的、真正的元凶——哀思镜。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
净化“污染源”只是一个附带程序,回收这面镜子才是主线任务?
只见那名回收工站在镜前,并没有伸手去揭开那块厚重的幕布。
这个举动再次颠覆了沈默的预判。
他以为他们会连同镜子和幕布一起打包带走。
但回收工的动作更加诡异。
他从背后解下一个背包,从中取出了一个造型奇特的装置。
那东西像一只由金属和黑色聚合物构成的八爪鱼,中央是一个布满了指示灯的核心,八条柔性金属臂的末端是布满了细密电极的吸盘。
在沈默惊愕的注视下,回收工将这个“八爪鱼”装置小心地绕到展台后方,贴在了哀思镜裸露的铜制背面。
随着“嗒、嗒、嗒”几声轻响,八个吸盘牢牢地吸附在了镜背上,仿佛活物一般抓紧了它的猎物。
回收工在手腕的控制器上操作了几下。
“嗡——”
一阵低沉到不像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嗡鸣声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这声音并非作用于耳膜,而是直接在人的颅腔内共振,让牙根都感到一阵酸麻。
沈默藏身的木质基座也随之轻微地颤动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口袋里那张刚刚被他捡回来的身份磁卡,竟也跟着这股频率微微震动起来,屏幕再次亮起,但显示的不再是警告信息。
一行全新的、冷白色的进度条突兀地出现在屏幕中央。
进度条上方,是一行令他头皮发麻的标题:
【“残响”能量抽取中…】
下方的数据正在飞速跳动。
【完整度:17%…25%…41%…】
沈默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回收……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们不是要收走“镜子”这个物体,他们是在抽取、在吸收镜子里面承载的“残响”能量!
这面铜镜只是一个容器,一个储存介质。
而系统真正的目标,是里面那团由执念和能量构成的、名为“残响”的核心!
这已经不是物理层面的收容,这是信息与能量层面的……汲取。
嗡鸣声持续了约莫半分钟,当进度条达到“100%”时,声音戛然而止。
那名回收工熟练地将“八爪鱼”装置从镜背上取下,收回背包。
从始至终,那块遮光的红色天鹅绒幕布都没有被动过一下。
做完这一切,两名回收工似乎准备离开了。
他们收拾好设备,转身准备朝入口走去。
沈默死死屏住呼吸,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回收工像是想起了什么例行公事,忽然停下脚步。
他从腰间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的仪器,对准了展厅内部。
是热成像仪。
沈默的心脏瞬间沉入谷底。
一道不可见的红外光束开始缓缓扫过整个展厅。
在回收工的面罩镜片上,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由红、橙、黄、蓝构成的热量图谱。
冰冷的金属展柜是深蓝色,刚刚熄灭的应急灯还残留着橙色的余温,而被消防斧劈开的展柜边缘,因为剧烈的撞击摩擦,还泛着一圈淡淡的黄色。
光束缓慢而稳定地移动着,扫过巨大的恐龙骨架,扫过散落一地的狼藉,最终,落在了沈默和苏晚萤藏身的那个木质展台基座上。
在回收工的视野里,那片区域的边缘呈现出木材本身的冷色调,但中央却隐隐透出一片模糊的、不规则的橙红色暖光。
那是两个活人的体温。
光束在那里停顿了。
只有一秒。
那一秒,对沈默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限,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他甚至能听到身旁苏晚萤的呼吸完全停滞,牙关死死咬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那名回收工只是略作停顿,似乎在判断这个热源信号的威胁等级。
也许是厚实的木板阻隔了大部分热量,让信号显得模糊而微弱;也许是他们的程序里,根本没有“搜寻幸存者”这一条。
一秒钟后,他放下了热成像仪,对同伴做了一个手势。
沈默看不懂手势的含义,但他看到另一名回收工点了点头。
然后,两人转身,再次迈开那种寂静无声的步伐,从半开的卷帘门下钻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脚步声没有响起,仿佛他们从未来过。
只有那令人不安的卷帘门,还悬在半空,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静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