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式重机枪从高地侧面打下去,子弹穿透卡车车厢板,里头的人往旁边一歪。
车厢板上多了一排窟窿眼儿,铁皮翻着毛边,透过去能看见外头的雪地。
火箭筒手瞄准打头那辆坦克的侧装甲,一发过去,坦克往旁边一歪,履带断成两截。
断开的履带哗啦啦卷在地上,车体往侧面一歪,炮管子扎进雪堆里,不动了。
而这些美军部队在突围过程中并不恋战。
他们一般会使用坦克炮对高地上的火力点进行压制,然后让车队快速通过,不去和志愿军做过多纠缠。
坦克炮塔转过来,朝高地上打了一发高爆弹,机枪阵地上的沙袋被掀翻了两个。
沙袋崩开,里头的冻土块散了一地,机枪手从土里爬出来,把枪从沙袋底下拽出来,接着打。
因为艾尔文非常清楚,越是在这里被敌人拖住行进的脚步,后面的那些敌人就越接近他们。
到时候如果被完全堵住,没有足够的迂回空间,他们的末路也就到了。
所以他给各营下了死命令:不要停车,不要恋战,能跑多快跑多快。
有辆卡车轮胎被打爆了,歪在路中间,车头别在路沿上。
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见前头不动,司机跳下来看了一眼,扭头跑回去把车往后倒了倒,从路边的排水沟里硬拱了过去。
史密斯在指挥屋里看着艾尔文发来的电报,他并没有过多的责怪,因为他很了解艾尔文。
如果不是真的陷入到绝境之中,艾尔文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决定。
他把电报搁在桌上,手指头在纸边上按了按,纸边被他按出一道折痕。
这时候的参谋长威廉沉声问道:“但是我们部署在新兴里方向的部队,至今没有打通通道。那些中国军队的抵抗太过顽强了。”
他把手里的另一封电报递过去,那是新兴里方向部队发来的求援电。
电报纸上标着“急”字,字写得大,底下还画了两道杠。
史密斯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起来,茶水溅出来几滴。
随后说道:“那就让空中部队提供足够的火力支援。天很快就要亮了,就算用轰炸机炸,也要炸出一条通道来。”
这时候的史密斯发了狠。
他很清楚,如果北极熊团就这么没了,陆战一师会遭遇重创。
就算后续海步又补充兵过来,整个陆战一师也很难恢复到巅峰的战斗力。
一个团被打残了,补充的新兵再多,也顶不上那些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老兵。
威廉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调飞机。
他拿起话筒,摇了两圈,报了一串番号,对方在电话里回了什么,他点了点头,挂了。
史密斯重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眼睛盯着地图上北极熊团的位置。
那个蓝色的标记已经被红铅笔圈了好几道,圈得乱七八糟的,圈边上还画了个箭头,箭头朝南。
美军后方第十军的指挥部里。
军长阿尔蒙德正看着史密斯发来的电报,这一次要调动的空中部队不少,甚至包括了海面的部队。
电报是史密斯亲自拟的,措辞比平时硬了不少,底下还加了一行“建议立即执行”。
穆雷此时说道:“这是要把我们在半岛地区近一半的空中力量,全部调遣到北极熊团突围路线上进行火力支援。”
他把桌上的航空兵力配置图翻开,手指头在几个中队的位置上点了点。
作为军参谋长,他认同这个想法。
因为眼下地面力量迟迟无法取得任何进展,北极熊团若是损失掉对陆战一师来说绝对是沉重打击。
毕竟,整个北极熊团的总兵力占据了美陆战一师四分之一的力量。
而想要保住这个团,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阿尔蒙德沉吟一番之后说道:“没错。但是我觉得就算是这样,也应该支持史密斯的做法。”
他把烟斗从嘴上拿下来,在烟灰缸沿上磕了磕。
“现在就给航空部队发电报,还有海军航空兵。告诉他:我们需要足够多的空中火力支援,远远超过平常部署。”
穆雷记下命令,转身去拟电文。
美军各空中部队得到这份电报后,便连夜开始准备。
机场上,地勤人员打着手电筒往挂架上装炸弹,一枚接一枚,挂弹车的液压臂吱嘎吱嘎响。
航母甲板上,水兵把飞机从机库里推出来,折叠的机翼咣当一声展开,锁销卡死。
虽然现在起飞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但如果能在天刚亮时飞离战场,再将航空炸弹投掷到那些中国军队的脑袋上,还是能够在很大程度上支持北极熊团突围。
此时距离天亮已经越来越近。
天边那道黑线慢慢泛了灰,灰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白,星星一颗接一颗暗下去。
艾尔文带领的北极熊团向前方行进了一段距离,但整个过程并不顺利。
因为速度实在太慢,而且每向前前进一公里,都需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这其中包括作战车辆的损失、人员的损失,还有大批物资装备也被他们一点点抛弃。
路边的雪地里,每隔一段就有一辆被遗弃的卡车,有的侧翻在沟里,有的烧得只剩个铁壳子。
有一辆弹药车被火箭弹打着了,车斗里的炮弹噼里啪啦炸了十几分钟,弹片把路边的松树削断了好几棵。
此时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按照常理来说,这种时候志愿军战士们的视线更好,可以从更远的地方对美军车队进行射击,甚至直接呼叫炮兵火力支援。
可是,看着逐渐亮起的天色,艾尔文却前所未有的高兴。
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在面前搓了搓,呼出一口白气。
因为他已经得到了史密斯的回电,里面告诉他,至少会有上百架战斗机和轰炸机,会为其提供持续不断的空中掩护。
他把电报看了两遍,纸边都捏皱了,然后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这绝对是艾尔文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一百多架飞机,放在整个朝鲜战场上也是相当奢侈的兵力配置了。
参谋长此时对艾尔文说道:“只要我们的空中部队抵达,那些中国军队肯定会知道什么叫最强工业国家的愤怒。”
他有着十足的信心,觉得这一次作战是必胜的。
至少他们的空中梯队可以用凝固汽油弹为他们扫出一条通道。
艾尔文同样恢复了一些自信,他甚至点燃起一根香烟。
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他凑上去点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冒出来。
笑着说道:“我不相信他们的血肉和钢铁一样,在凝固汽油弹高温之下也能够存活下来。”
他这样说着,把火柴梗扔在雪地里,看着它冒了一缕烟,灭了。
在他说话的时候,美军的战机群已经陆续在机场上或是航母的甲板上起飞。
F4U海盗从跑道上拉起来,起落架收进机腹,机翼下挂着的凝固汽油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F7F虎猫从航母甲板上弹射出去,弹射器的蒸汽在甲板上散成一片白雾。
向北极熊团即将突围的路线飞去。
与此同时,大批的侦察机则是飞在更前方。
RF-80流星侦察机贴着山脊飞,相机快门咔嚓咔嚓响。
为后续抵达空域的战斗机群以及轰炸机群提供坐标指引。
飞行员在无线电里报着坐标,声音带着杂音,断断续续的。
“目标区域,公路两侧高地,敌机枪阵地多处,坐标如下……”
艾尔文站在指挥车旁边,听见天上传来发动机的嗡嗡声,由远及近。
他仰起头,眯着眼朝天上看了一眼。
第一架海盗从云层底下钻出来,机翼一压,朝着公路北侧的高地俯冲下去。
“来了。”他说了一句,把手里的烟头扔在雪地里,拿脚踩灭了。
美军战机群从云层底下钻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最先到的是F4U海盗,十二架排成四排,每排三架,机翼下挂着的凝固汽油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带队的长机在无线电里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杂音。
“各机注意,目标公路北侧高地,按预定坐标投弹。注意区分敌我,地面部队距离目标区不到两百米。”
“收到。”
“收到。”
各机依次应答,声音短促。
长机一压机头,朝公路北侧那片高地俯冲下去。
发动机的尖啸声从天上压下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高地上的志愿军战士们听见了,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喊了一声:“飞机!隐蔽!”
话音没落,第一颗凝固汽油弹就落下来了。
弹体砸在阵地前沿的冻土上,弹壳裂开,里头的胶状燃料被抛洒出去,碰到空气就烧起来。
橘红色的火团从地面腾起来,翻滚着往四周蔓延,从弹着点往四面八方铺开。
火团滚过战壕,战壕里积的雪瞬间化成水,水又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冒泡。
有人从火里冲出来,身上带着火苗,跑了两步倒在地上,滚了两圈,滚不灭。
第二颗、第三颗紧跟着落下来,整片高地被火海吞了。
黑烟卷着火星子往上翻,遮了半边天。
紧接着是F7F虎猫,从航母甲板上弹射起来的,挂的是普通航空炸弹。
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带着尖啸声,砸在阵地上,炸起来的冻土块崩到半空又落下来,砸在战壕沿上。
有一个班的战士躲在防炮洞里,炸弹落在洞顶上,洞顶塌了,里头的人全埋了。
轰炸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高地上的冻土被炸翻了好几遍,战壕被炸平了,掩体掀飞了,沙袋崩得到处都是。
火还在烧,凝固汽油粘在石头上、木头上、人身上,烧得噼啪响。
有的阵地上,志愿军战士们已经全军覆没,被燃烧弹烧成了焦炭。
遗体蜷缩在战壕底部,身上的棉衣烧没了,皮肤焦黑,缩成一团,几乎看不出人形。
有个战士趴在机枪上,两只手还攥着握把,烧得和枪管子粘在了一起。
火灭了之后,风一吹,焦黑的遗体上落了一层雪。
艾尔文站在指挥车旁边,举着望远镜看高地方向。
镜片里,高地上一片焦黑,雪化了大半,剩下没化的也被熏成了灰色。
烟还在往上升,被风吹得往东歪。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嘴角往上提了提。
“来了。”他说了一句,把手里的烟头扔在雪地里,拿脚踩灭了。
参谋长站在他旁边,也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来说道:“这下看他们还怎么拦。”
艾尔文没接话,拉开车门跳上去,拍了拍车顶。
“走!沿公路往前推,能跑多快跑多快。”
车队发动起来,坦克打头,装甲车跟着,卡车殿后,沿着被炸出来的通道往前拱。
公路上到处是弹坑,推土机在前头开路,把路边的土推进坑里,压路机碾过去。
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不等路完全压平就往前拱,车身晃得厉害,车厢里的人被颠得直往起蹦。
沿路的高地上,有几处阵地被炸得彻底没了动静。
坦克经过的时候,车长探头往上看了一眼,高地上除了黑烟和焦土,什么也没有。
“一号高地,肃清。”车长在无线电里报了一声。
“二号高地,肃清。”
“三号高地,肃清。”
一个接一个的“肃清”报上来,艾尔文听着,心里越来越踏实。
他靠在座椅上,把钢盔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照这个速度,中午之前就能到下碣隅里。”参谋长在旁边说道,手里拿着地图,手指头在距离标注上比划了一下。
“差不多。”艾尔文点了点头,把钢盔重新扣在脑袋上。
可是车队往前推了不到两公里,前面又响了枪声。
这次是从公路右侧的一片高地上打下来的,机枪火力很密,子弹打在头车的炮塔上叮当响。
艾尔文把身子探出车窗外,往右侧高地看了一眼。
高地上冒着一股黑烟,但不像刚被炸过的样子。
“那是什么地方?”他问参谋长。
参谋长低头看了一眼地图。
“1221高地。刚才报的是‘三号高地,肃清’。”
“肃清个屁。”艾尔文骂了一句,把身子缩回来,拿起话筒。
“让一营上去,把那个高地拿下来。快。”
一营的步兵从卡车上跳下来,在坦克的掩护下往1221高地上冲。
坦克炮塔转过来,朝高地上打了两发高爆弹,炸起来两团黑土。
步兵弯着腰往坡上爬,踩着头一辆坦克的辙印往上走。
冲上去的时候,他们以为上面至少有一个连的兵力,火力那么猛。
可是等他们爬到高地上,发现阵地上只有一个志愿军战士。
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