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凤凰书斋隐於茂林深处,青瓦覆顶,竹影横斜。
杨灿、东顺、易舍、李有才四人同行,脚步错落间,便形成了杨灿与东顺在前,易舍和李有才随後的场面。
新任总戎使与三大执事齐至,书斋门口的侍卫岂有阻拦之理?
四人一路畅通,径直来到书房门前。
东顺眉头微蹙,眉宇间掠过一丝疑虑:大清早的,书斋这般清净之地,侍卫竟比往日多了数倍?
就连凤凰山庄侍卫副统领李叶,也亲自守在这里。
难不成,「敬贤居」出了人命的事,阀主於醒龙已经知晓了?
东顺清咳一声,压下心头的揣测,看向李叶,沉声道:「李统领,老夫与三位同僚要面见阀主。
烦请引我们去侧厢歇息,上壶热茶、几碟点心,待阀主驾到,再劳烦知会一声。」
李叶年约三旬出头,面容干练,闻言连忙拱手赔笑:「东执事客气了,阀主此刻就在书斋内,各位稍候,容属下入内面禀。」
他心中也有疑惑,不知阀主为何一夜未回後宅,竟在书房歇了整夜。
但他久任山庄统领,深谙伴君之道,不该问的绝不打探,不该好奇的绝不深究。
大半个时辰前,邓管事曾说要劝阀主回後宅歇息,生怕他熬坏了身子骨。
可是他进去後,便没再出来。李叶觉得,可能是阀主已然在书房歇下,邓管事便在一旁守着,未敢惊扰。
这般想着,李叶叩门的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生怕惊扰了书房内的於醒龙。
「邓管家,邓管家?」他压低声音,轻轻唤了两声,指上的力道愈发轻柔。
但,连叩几下,呼唤了几声,书房里却没人应答。
李叶的眉头顿时一皱,难道邓管家也熬不住,在一旁打盹儿了?
不可能!阀主若真歇下了,邓管家必定寸步不离地守在旁侧,怎会疏忽至此?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李叶定了定神,壮着胆子,轻轻推开了书房的木门。
不过片刻,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惊呼便从书房内炸开,刺破了清晨的静谧:「阀主!」
阶前等候的四人齐齐一惊,神色骤变。
杨灿与易舍反应最快,身形一晃,率先冲了进去。
书房内,李叶僵立在原地,浑身抖若筛糠,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恐惧。
书案後方,於醒龙背靠座椅,头颅微微後仰,双目紧闭,乍一看似在假寐。
可天光已然大亮,那浸透了胸前锦袍的暗红血迹,令人心惊。
他喉间的伤口不算阔大,没有血肉外翻的恐怖,可伤口处凝结的血迹格外深厚,那一道细细的血痕,清晰地昭示着致命的一击。
邓老管家侧倒在於醒龙的脚边,嘴歪眼斜,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几人,嘴巴微张。
他喉间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像是被什麽堵住了气息,连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
当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杨灿身上时,瞳孔骤然收缩,眼神里瞬间盛满了惊恐与怨毒。
他喉间的「嗬」声开始愈发急促了,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室息。
他不知道阀主究竟是被谁所杀,可他认定,此事定然与杨灿脱不了干系。
若不是杨灿,为何阀主刚下达诛杀他的命令,便突然暴毙了?
可他此刻浑身僵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无法动弹。
他眼底那翻涌的怨毒与恐惧,在旁人看来,也不过是一位老者突发中风後焦急惶恐的正常反应。
「阀主!」东顺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脚步一个踉跄,急急忙忙抢上前几步。
他伸出手想扶於醒龙,却又不知该如何着手。
他的手在半空中举了又放,最终只从喉间挤出一声凄惨的悲鸣,登时老泪纵横。
「阀主————阀主啊————怎会如此————」
他颤抖着双膝跪地,泣不成声,「老臣受於阀栽培,蒙阀主看重,本想为阀主尽忠至死。
可阀主您————怎就走在了老臣前面啊————」
东顺从於醒龙的父辈起,便投身於阀,亲眼看着於醒龙接过阀主之位,也陪着他一步步稳住於阀的根基。
这些年,他替於阀打理农事,勤勤恳恳,与於醒龙之间,没有猜忌,没有隔阂,唯有半生的相知相伴,这份情谊自然深厚。
如今亲眼见到於醒龙暴毙,自然十分悲痛。
易舍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椅子两侧,一侧是奄奄一息的邓管家,一侧是跪地悲泣的东顺,他根本无从插手。
他的神色变幻莫测,眼底有震惊,有淡淡的伤感,却远不及东顺那般痛彻心扉。
此刻,他脑海中第一个念头便是:糟了!阀主猝然离世,嗣子於承霖还不到九岁,这可怎麽办?
二爷於恒虎虎视眈眈,慕容阀又蠢蠢欲动,欲兴兵来犯,这般紧要关头,於阀————怕是要大乱了!
四人之中,最淡定的莫过於李有才。
悲伤,他谈不上。他与於醒龙之间,唯有主臣名分,并无深厚情谊。
恐惧,他也谈不上,天塌下来,自有东顺、杨灿这些高个子顶着,轮不到他来操心。
他就是妥妥的「打工人」心态,高层变动,不至於影响到他一个普通打工人,是以心中毫无波澜。
但他觉得,他必须得悲痛。
於是,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眶泛着红,目光深沉地盯着於醒龙的屍体,一副悲恸到说不出话的模样。
他还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扶一把身旁的杨灿,似乎他已经要站不稳了。
可杨灿恰好向前迈了一步,他这只扶空的手,便尴尬地在空中定了一定。
与众人的慌乱不同,杨灿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缓缓走到邓管家面前,屈膝蹲下,双眼定定地望着邓管家的眼睛,神色间没有丝毫波澜。
邓管家的呼吸愈发急促,喉间的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粗重而艰难。
他眼眸里带着惊恐、畏惧与不敢置信,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杨灿,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杨灿大概明白了,老管事这是中风了啊。
老管家年事已高,阀主暴毙的巨大冲击,让他突发了急性脑卒中,也就是俗称的中风。
中风本就凶险,再加上未能及时救治,此刻早已是油尽灯枯之势。
杨灿的唇角微微一抽,在他的预案里,发现於醒龙暴毙後,邓管家理应会第一时间冲到「敬贤居」,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他也早已做好了直面邓管家的准备,却没料到,这老管家竟会突发中风,让他准备好的预案,没了用武之地。
邓管家的心跳愈发急促了,一双老眼死死地盯着杨灿,眼底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可他越是想开口控诉,越是无能为力,甚至连嘴巴都无法正常张合,一抹口涎顺着嘴角,缓缓淌了下来,沾湿了他的衣襟。
杨灿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动作轻柔地替他拭去嘴角的口涎,随即微微抬眸,向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一笑,露出八颗整齐雪白的牙齿,笑容标准而灿烂,就像秋日的阳光。
看到杨灿这突如其来的灿烂一笑,邓管家喉间猛地一堵,发出一声「嗝儿」的闷响,双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杨灿轻轻摇了摇头,将手帕塞在邓管家的颈间,接住他不断流出的口水,然後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人。
他看着跪地悲泣的东顺、神色怔忡的易舍,还有那副装悲痛装得渐渐有些尴尬的李有才,沉声道:「三位执事,眼下,不是我们沉溺於悲痛的时候。」
易舍与李有才闻言,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杨灿,眼中带着几分急切与认同。
东顺也哽咽了一声,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悲痛中,多了一丝清醒。
杨灿继续说道:「阀主遭人杀害,暴毙身亡,元凶是谁,如何为阀主报仇,这些事,我们固然要做。
可事有轻重缓急,於阀如今遭遇这般天崩地裂的大事,你我身为于氏家臣,此刻最该做些什麽,想必不用我多说。」
「不错!」
易舍立刻点头附和,转头看向东顺:「东执事,我们必须立刻着手新主继立之事啊。」
杨灿扬声道:「来人!快将邓管家抬下去,请家医速速救治!」
此时,书房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侍卫,一个个呆若木鸡,显然是被眼前的景象吓懵了。
听到杨灿的命令,众侍卫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几人,小心翼翼地将邓浔抬了出去。
随後,杨灿转向东顺、易舍、李有才三人,沉声道:「东执事?」
东顺颤巍巍地站起身,看向杨灿,等待他的下文。
杨灿神色肃然,一字一句地道:「我们必须立刻封锁整个凤凰山庄,许进不许出,严防阀主暴毙的消息泄露出去!直到於家新主确立为止!」
东顺、易舍、李有才三人齐齐身子一震,立刻想到了什麽。
东顺脸上的悲痛,瞬间被凝重所取代,他重重颔首:「总戎所言极是!
国不可一日无君,阀不可一日无主,当务之急,便是封锁消息,避免节外生枝,尽快拥立新主,稳定人心!」
杨灿微微点头,又看向易舍,易舍立刻道:「理应如此。」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李有才身上,李有才忙道:「理当内外戒严,总戎受阀主所命,节制於阀兵马,此事该由总戎做主!」
杨灿点点头,转身看向一旁呆立的众侍卫,沉声道:「去,把山庄侍卫统领找来!」
李叶连忙上前一步,拱手抱拳道:「杨总使,在下李叶,去岁升为山庄副统领。」
他脸上的震惊与恐慌尚未褪去,脸色依旧有些发青。
杨灿扫了他一眼,问道:「你们统领杨涵何在?速去叫他来。」
「回总使,属下刚刚已然派人去报信,想来很快就到。」
李叶连忙回道,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负责戍守内宅的副统领苏瞳那里,属下也派人去请了。」
他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院外传来,紧接着,一个身披半身甲、身材魁梧如熊的大汉,领着几名侍卫,急匆匆地冲进了书房。
这人虎背熊腰,身形高大健壮,周身气势浑凝,与程大宽的悍勇有几分相似。
可身为凤凰山庄侍卫大统领,他的地位比程大宽高出不少,周身的气度也愈发沉凝凌厉。
他在於阀主身边的地位,就相当於帝王身边的禁卫军统领,是阀主最亲信的人之一。
一进书房,杨涵连旁人都来不及看,目光便锁定了书案後坐着的於醒龙。
当他看清那浸透锦袍的血迹时,身子猛地一颤,失声惊呼起来:「阀主!」
紧接着,他便猛地转头,怒目圆睁地看向李叶,手指几乎要戳到李叶的脸上O
「李叶!你就是这般看护阀主的?竟让阀主遭人刺杀,你却毫发无伤!今日,杨某绝不会饶了你!」
「够了。」杨灿淡淡地开口道,「杨统领,眼下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
我命你立刻调动山庄所有侍卫,封锁整个凤凰山庄,从这一刻起,只许进,不许出!
无论是什麽人,无论是庄内子弟,还是外来宾客,都不得离开山庄半步,敢有违逆不从者,立斩无赦!」
杨涵闻言,目光微微一凝,上下打量了杨灿几眼,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与抗拒。
他自然知晓,昨日阀主已任命杨灿为总戎使,节制於阀兵马。
可他乃是凤凰山庄侍卫统领,直属於阀主与夫人,杨灿管不到他,他也无需听命於杨灿。
杨涵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杨总使,某乃凤凰山庄侍卫统领,只服从阀主与夫人的命令,足下无权差遣我。」
杨灿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事急从权的道理,杨统领不懂吗?
阀主暴毙,消息一旦泄露,慕容阀必然趁机来犯,於阀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封锁山庄,稳住局面,直到於阀完成善後,这是我与三位大执事一致的决定。
难道,杨统领要违抗我们四人的联合命令,置整个於阀於不顾吗?」
杨涵按住腰间的刀柄,冷笑一声:「杨总使,某再重复一遍,能调遣我的,唯有阀主与夫人。
你若想耍威风,便回你的上邽城去,在这里,还轮不到你撒野!」
杨灿轻轻叹了口气:「杨统领,我很欣赏你的忠诚,却更厌恶你的愚蠢。
你可知,若不及时封锁山庄,消息一旦走漏,会给於阀带来多大的灾难?」
杨涵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能坐到侍卫统领这个位置,他绝不是个只会蛮力的莽夫。
他在阀主身边的地位,就如同腿老辛在杨灿身边的地位,虽不必绝顶聪明,却绝不能没有脑子。
可他心中自有盘算:阀主夫人想必很快就会到来,到时再请示夫人,也不迟。
如今阀主暴毙,凤凰山庄里的兵权,尽数掌握在他的手中,在拥立新主的过程中,他将拥有旁人无法比拟的话语权。
既然如此,他为何要听从杨灿的命令?
他本就不受杨灿节制,一旦这次低头听命,日後便再也抬不起头来。
杨涵冷冷地道:「杨总使不必多言,本统领会等夫人前来定夺,没有夫人的命令,谁也别想调动我的一兵一卒!」
「你的兵卒?」杨灿忽然笑了。
他韬光养晦已久,本打算继续隐忍发育,至少等与慕容阀的战事结束,再一展峥嵘。
可於醒龙先对他下了杀手,他只能快刀斩乱麻,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如此一来,他也不得不提前展露锋芒了。
一鲸落,万物生。於醒龙的陨落,必然会催生新的权力格局,也必然会有旧人陪葬。
可这世间,从来没有不劳而获的荣光,就像那颗抵达彼岸的小蝌蚪,也要和数亿兄弟赛跑,何况是人?
他要在这场权力洗牌中争取更进一步,而这位与他同姓的杨统领,显然也有同样的打算。
若是新阀主是在他这位侍卫统领的保全下顺利上位,那就奠定了他今後几十年的路。
杨灿心中冷笑:好吧,本家兄弟,既然你也想争,那就————看看咱俩谁跑得快!
杨灿肩头一晃,身形如猎豹般迅捷,瞬间冲向杨涵,右拳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捣他的面门。
杨涵大吃一惊,来不及多想,立刻抽身後退,同时右手急拔腰间长刀,「呛啷」一声,长刀出鞘半截,寒光乍现。
「嚓!」
杨灿的手骤然下移,按住杨涵的臂肘,猛地向前一推,杨涵出鞘半截的长刀,竟被硬生生推回了刀鞘之中。
紧接着,杨灿肩头一沉,重重撞在杨涵的胸口。
「嘭」的一声闷响,巨大的冲击力让杨涵喉头一甜,鲜血险些喷出。
他的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开身後三四个侍卫,重重摔进了院子里,扬起一片尘土。
杨涵又惊又怒,在地上一个翻滚,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大吼一声,弯腰就要再次冲向书房,同时再度拔刀。
可长刀刚出鞘半截,他刚抬起头,便见杨灿已然追了出来,身影快如鬼魅,瞬间便到了他的眼前。
杨灿右手一拨,精准地按住杨涵的右肘,又是一推,那柄刚出鞘半截的长刀,再度被推回了刀鞘。
与此同时,他的左拳重重砸出,精准落在杨涵的右肋下。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杨涵至少三根肋骨被砸断。
他「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子斜着旋转着跌出,重重撞在院中的假山上,发出一声闷响。
「哐当」一声,他手中的长刀再也握不住,连鞘一起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不等他跌坐在地,杨灿已然如影随形,再度逼近。
杨涵骇然抬头,只看到一双狠厉的眼睛,那眼神里的杀意,让他浑身一冷。
杨灿的双臂交叉探来,右手死死扳住他的右肩,左手扼住他的下巴,双臂同时发力,反向一拧。
「咔吧」一声脆响,杨涵的脑袋被硬生生扭转了大半圈,目光直直地看向了自己的後背。
这一幕太过惨烈,刚从书房里追出来的东顺、易舍、李有才、李叶等人,只吓得汗毛倒竖,浑身发冷。
李叶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後退两步,脚下一绊,重重跌坐在台阶上。
杨涵乃是山庄侍卫统领,是阀主最信任的二号心腹,地位仅次於邓管家。
可杨灿,竟然一言不合,就当众将他击杀了,这份狠辣,实在太过骇人。
杨灿松开手,杨涵的屍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没了一丝气息。
他足尖一挑,地上那柄连鞘长刀便腾空而起,被他稳稳抓在手中。
「如今阀主暴毙,於阀正值生死存亡之际!」
杨灿提着长刀,声音冰冷,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侍卫。
「这个时候,不识大体、不顾大局,阻碍我们稳定局面者,死不足惜!」
杨涵带来的几名心腹手下见状,怒不可遏,纷纷拔刀出鞘,将杨灿团团围住O
其中一个头目厉声喝道:「杨灿!你好大胆子!竟敢擅杀山庄侍卫统领,这是谋逆!给我上,杀了他!」
几名侍卫怒吼着,一同扑向杨灿。
杨灿冷笑一声,「呛啷」一声,长刀彻底出鞘,寒光凛冽。
他提着刀,便迎着几名侍卫,主动冲了过去。
惨叫声瞬间响起,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功夫,地上便又多了几具屍体。
这些侍卫死状极惨,有的屍首分离,有的残肢断臂,血腥味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李有才看得胃里翻江倒海,幸好清晨未曾进食,才勉强忍住没有呕吐。
易舍与东顺站在一旁,神色凝重,眼底也不禁闪过一丝忌惮。
似乎,随着阀主於醒龙的暴毙,杨灿身上的锋芒,愈发凌厉了,那份狠辣,令人心悸。
「还有谁?」
杨灿提着染血的长刀,冷声四顾,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侍卫,语气里的杀意,让他们无不噤声。
杨灿的目光落在魂不守舍的李叶身上,血刀一指,森然道:「杨涵已死,李副统领,你可愿遵行我与三大执事的命令,立刻封锁山庄?」
李叶浑身一震,一下子回过神来,连忙抱拳道:「属下明白!属下遵命!
属下立刻安排人手,封锁整个山庄,绝不让消息泄露分毫!」
杨灿手腕一甩,长刀「嚓」地一声,钉在地上,刀柄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立刻去,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遵命!」
李叶不敢有丝毫耽搁,再次向杨灿抱了抱拳,立刻领了五六个侍卫,匆匆离去。
杨灿转过身,看向东顺、易舍、李有才三人,脸上的冰冷与狠厉渐渐褪去。
「阀主暴毙,我们唯有立刻封锁山庄,才能防止消息泄露,为顺利拥立新主争取时间。
杨统领不识大体,执意阻拦,我也是别无他法。正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三位执事,不会觉得杨某太过莽撞了吧?」
东顺看着地上的那具屍体,神色有些古怪。
他缓缓摇了摇头:「莽撞,也没有什麽不好。现在的於阀,还真需要一位莽撞人啊。」
说罢,他转过身,目光投向敞开的书房门,於醒龙依旧「坐」在椅子上,头颅仰着,仿佛在思考。
东顺的神色,又渐渐哀伤起来,深深一叹。
易舍目光飘忽了一下,忽然轻咳一声,道:「诸位,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
关於新主的事,咱们总要好好商议一番,不如————我们先去侧厢?」
易舍的心思,在场几人都心照不宣。
这就如同王朝老皇帝驾崩,若未立太子、未留遗嘱,中枢大臣绝不会第一时间去找太后。
他们会先私下商议,权衡利弊,圈定人选,之後再去请太后「定夺」,走合法流程。
若是太后是有实权的,在朝中有影响力,他们便会先揣摩一下太后的心思,然後提供几个候选人,供太后从中挑选。
说到底,新主的人选,终究逃不出他们这些核心臣子框定的范围。
易舍此刻提议去侧厢,显然是想先与三人私下商议,敲定新主的人选范围。
东顺略一思忖,正要点头答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院外传来。
几人闻声望去,只见阀主夫人李氏,带着一群人急匆匆地赶来。
李氏的发髻凌乱,衣衫也有些不整,显然是被人匆忙唤醒,来不及细细梳妆打扮,便匆匆赶了过来。
她的手中,还紧紧牵着一个小男孩,那是她的次子,如今的於阀嗣子,於承霖。
在李氏身後,还跟着两个人:一人身着月白色道服,气质飘逸出尘,眉眼间带着几分知性美,正是崔临照。
另一人是个三十许的妇人,身着靛青色箭袖武服,长腿错落,身姿丰腴,臀股曲线姣美,透着一股成熟妩媚的肉感。
只是她的颧骨线条稍硬了一些,眉眼间便带起了几分凌厉,给人一种强势的感觉。
「见过夫人。」一见李氏到来,东顺、易舍、李有才、杨灿等人连忙躬身施礼。
李氏红着眼睛,声音颤抖地道:「老爷他————他在哪里?」
东顺默默地退开两步,向书房的方向做了个肃手的手势,神色沉重,没有多言。
李氏急急上前两步,抬眼向书房内望去,当看清书案後於醒龙的模样,以及那浸透锦袍的血迹时,她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晃了晃,险些晕倒。
身旁那身着箭袖武服的丰腴妇人,连忙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她。
李氏想冲进书房,可双腿早已软得像煮熟的面条,连站都站不住,一下子萎顿在地,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她出身大户人家,自幼接受的教养,不允许她像普通妇人那般呼天抢地地痛哭,只能强忍着悲恸,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可於承霖毕竟还小,不懂什麽规矩,他一眼便看到了书房内的惨状,也看到了父亲的模样,顿时号陶大哭起来。
他挣脱李氏的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书房,扑在於醒龙的脚边,哭得撕心裂肺。
崔临照站在李氏身畔,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微一动,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杨灿,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杨灿微微摇了摇头,向她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示意她暂且按捺,先应付眼前的场面,等事後,自会找她细说。
崔临照心领神会,微微颔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那身着靛青色箭袖武服的女子,看清书房内的情形後,身躯也是猛地一颤,连忙移开目光,不忍再看。
阀主惨死,邓管家奄奄一息,这般惨状,让她心头一紧。
可这一扭头,她便看到了瘫在假山旁的杨涵的屍体,瞳孔骤然一缩,比看到於醒龙死了还要震惊。
「方才你为何不说,杨统领也被刺身亡了?」
她猛然转头,目光凌厉地看向之前奉李叶之命,向她报信的侍卫。
那侍卫吓得脸色发白,慌慌张张地道:「回————回苏统领,属下去後宅的时候,杨统领还好好的,属下真的不知道————」
这时,一个一直留守书斋的侍卫,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拱手道:「苏统领,杨统领并非被行刺阀主的刺客所杀,而是————」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杨灿,眼神里带着几分胆怯,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而是被杨总使所杀。」
「杨灿!」
那箭袖女子的目光,瞬间凌厉如刀,死死地锁定了杨灿。
杨灿曾担任过长房执事,对於这位苏统领,并不算陌生。
他知道,此女名叫苏瞳,是李氏的表妹,也是她的陪嫁丫头,自然也就属于于醒龙的侍妾。
只是,在很久以前,她就做了内宅防卫的统领,倒是被人淡化了侍妾标签。
苏瞳的手,缓缓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眼神冰冷地盯着杨灿,森然道:「杨总使,你为何要杀死杨统领?难不成,他就是刺客?」
杨灿微微摇头:「他是不是刺客,我不知道。我杀他,是因为我命令他立刻封锁山庄,可他抗命不从,所以,我杀了他。」
「你好大胆子!」
苏瞳怒喝一声,长剑「呛啷」出鞘,剑尖直指杨灿的咽喉,眼神里满是杀意。
「你有什麽权利命令杨统领做事?就算他真的抗命,你又有什麽资格杀他?
杨统领是阀主的心腹,是山庄亲卫统领,除了阀主与夫人,谁也无权发落他!
你今日擅杀重臣,分明是要谋反!」
随着苏瞳的一声厉喝,她身後的几名内宅侍卫,大多是由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健妇,立刻上前一步,将杨灿团团围住。
她们一手持刀,一手虚抬,袖口微微鼓起,显然,袖下藏着袖箭之类的机括暗器,随时准备出手。
崔临照见状,眼神顿时一冷,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凌厉起来。
可杨灿已经先向她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崔临照看到後,脚下不由一顿。
杨灿收回目光,看着苏瞳眼中的杀意,淡淡地道:「杨某的确没有权力命令杨统领做事,更没有资格以抗命为由杀他。」
苏瞳闻言,神色愈发愤怒,正要开口斥责,杨灿的话却戛然而止。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所以呢?」
杨灿摊了摊手:「什麽所以?我没权力命令他,没资格杀他,但我就是杀了他,又怎样?」
苏瞳气得浑身发抖,异常饱满的胸膛像鼓风的皮囊般剧烈起伏着。
她手中指向杨灿的长剑,也跟着晃动起来,就像狂风中摇摆的杨柳。
杨灿唇角一撇,不屑地道:「你是什麽身份?杨某人行事,何需向你解释?」
苏瞳怒极,厉声尖叫道:「给我杀了他!」
众内宅健妇齐齐抬手,袖箭对准杨灿,杨灿突然厉声大喝:「我是否有罪,自有阀主与夫人裁决;我是否该死,也唯有阀主与夫人才能定夺!
你,算个什麽东西,你有什麽权力,对我一个总戎使指手划脚,你又有什麽资格对我一个总戎使刀兵相向?」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在场的所有健妇。
她们愣了一下,脸上的杀气渐渐褪去,眼神里多了几分犹豫。
是啊,杨灿如今是总戎使,地位尊崇,就算没有阀主的命令,也绝非她们这些内宅侍卫能动的。
夫人还未发话,她们————真的可以动手吗?
众健妇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苏瞳,就是这转瞬即逝的刹那,杨灿的身子动了。
他「呼」地一声向前冲了出去,身形快如瞬闪,几乎在眨眼之间,便出现在苏瞳面前。
两人面对面、脸贴着脸,杨灿的大手,捏住了苏瞳的後颈。
苏瞳虽是丰腴型的少妇,脖颈不算纤细,却也不算粗壮,被杨灿的大手一把握住大半,立即动弹不得。
杨灿微微俯身,盯着苏瞳惊怵的瞳孔,那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脸庞。
杨灿一字一句,语气冰冷:「阀主暴毙於内忧外患之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你再不知进退,我不介意,同样拧断你的脖子!」
「住手!」
一道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响起,李氏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若是换做寻常妇人,遭遇这般丧夫之痛,早已崩溃失态,可她是一阀主母。
能做豪门大妇的,哪有傻白甜。
就这片刻的功夫,她的理智已经渐渐恢复,心中的悲恸虽未散去,却已然能够冷静思考。
方才杨灿与苏瞳的一番争执,她听得一清二楚,也瞬间明白了前因後果。
她马上就想明白了,杨灿,做得对。
但,她也明白,杨灿此举,绝非只是为了防止於阀在拥立新主时徒增波折。
否则,他完全用不着使用这麽酷烈的手段。
他想在於阀的权力交替中,争取好处。
而东顺、易舍和李有才,三位大执事,一直在作壁上观,态度暖昧。
想到这里,李夫人就知道,眼下绝对不是追究杨灿是否僭越的时候。
她现在要做的,最紧要的,只有一件事:让她的儿子,顺利被奉为新的阀主。
李氏看着杨灿,语气平静地道:「杨总使,放开苏统领。」
杨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松开手,闪身退到一旁,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臣,遵命。」
他的态度转变之快,仿佛方才那个狠厉决绝、当众杀人的人,不是他一般。
李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有忌惮,有算计,也有几分无奈。
随後,她转头看向苏瞳,语气沉了几分:「小瞳,杨总使,没有错。」
苏瞳满脸不服气地道:「夫人,他杀了杨统领,怎能说他没有错?他这是僭越,是谋逆啊!」
「闭嘴!」
李氏厉声喝止了她:「眼下是什麽时候?杨总使此举,是为了於阀,你不懂,就不要胡言乱语!」
苏瞳被李氏喝得哑口无言,虽然依旧不服,却也不敢再反驳,只能愤愤地收剑入鞘,恶狠狠地瞪了杨灿一眼,退到一旁,眼底的怨毒犹未散去。
李氏压下心中的悲恸与复杂,沉声道:「来人,立刻为老爷敛身,在正厅搭建灵堂,一切事宜,按祖制办理。」
「是,夫人。」一旁的两个老嬷嬷连忙躬身应答。
她们在山庄待了多年,颇有经验,之前於承业的葬礼,便是由她们二人主持操办的。
李氏吁了口气,缓缓走到东顺面前。
东顺连忙拱手而立,神色恭敬,眼底的悲戚依旧未散。
李氏看着他,语气伤感,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东翁啊,你是我於家的老人了,跟着老爷一辈子,忠心耿耿,老爷生前,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如今老爷去了,东翁你年纪虽然大了,可这副担子,你还得辛苦一些,替我於家,多挑一程啊。」
东顺听得心中一酸,老泪再次涌了出来,哽咽道:「夫人言重了。
老臣承蒙阀主厚爱,能为於阀效力,守护於家,乃是老臣的本分。
老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新主,守护於阀基业,死而後已!」
李氏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向被侍卫拉着、依旧哭哭啼啼的於承霖招了招手。
於承霖连忙挣脱侍卫的手,跑到李氏身边,紧紧抱住她的腿,哭得更凶了。
李氏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安抚了几句,便牵着他的手,走到杨灿面前。
「杨总戎,」李氏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
「你是老爷最看重的年轻人,老爷生前,常跟我说,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成为辅佐霖儿的得力臂膀,就像————」
她回首看向东顺、易舍、李有才三位执事:「就像三位执事辅佐老爷一样,一世主臣,死生不负。」
杨灿一脸受宠若惊的神色,双手微微一拱,颤声道:「阀主对臣恩重如山,臣铭记於心。
臣定当竭尽全力,守护於阀基业,不负阀主厚爱,亦不负夫人期许!」
李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她方才那句话,分明是在暗示杨灿,让他表态,支持於承霖成为新阀主。
可杨灿的回答,却避重就轻,只说守护於阀基业,却未提及辅佐於承霖。
难不成,因为他出身长房,更倾向於立长房长孙?
李夫人心思电转,心中虽有疑虑,却没有不依不饶,非得当场问个明白。
她仿佛什麽都没听出来似的,轻轻颔首:「好,有杨总戎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随後,她便道:「你们各自回去,更换素袍吧。半个时辰以後,灵堂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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