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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闲言碎语不要讲

    暮色沉沉,漫覆街巷,已是正月的最後一日。

    上邽城中灯火璀璨,人流如织,热闹景象不输上元灯节。

    只因明日恰逢朔日,於家将举办一场盛大隆重的祭祖献功大典。

    此番大典虽未徵召其余城池的重臣,于氏宗族子弟也未能尽数归宗,却丝毫不减其肃穆气韵与宏大规模。

    城郊远近的权贵乡绅、属吏豪强纷纷驱车入城,道路上车马连绵不绝,往来仆从皆是鲜衣骏马,气度不凡。

    长街之上,动辄可见数十亲兵环卫的华贵车驾,往来显贵络绎不绝。

    索弘一行人混在络绎不绝的贵客之中,悄然入城,并未引来他人注目。

    此番入城,他依旧落脚陈家,住回了先前住过的院落。

    陈员外携长子陈胤杰亲自前来陪同安顿,礼数周全,殷勤备至,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索弘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陈员外和陈家大少对他的态度有些不同了。

    礼数还在,但是那种在他面前殷勤到低声下气的模样,不见了。

    尤其是陈胤杰。昔日他对索弘极尽巴结讨好,卑躬屈膝,如今入了杨灿麾下往职,看向索弘的眼眸里,竟多了几分淡漠与疏离。

    陈氏父子依足规矩安顿妥当,便依礼告辞离去。

    索弘端起热茶抿了一口,侧首望向身侧的爱妾陈幼楚,眸色淡淡,轻笑道:「幼楚,你那父兄,今非昔比了呀。」

    陈幼楚年方十九,肌肤莹白细腻,眉眼温婉清丽,正是韶华正好、楚楚动人的年纪。

    她听出老爷语气不善,连忙上前环住他的臂膀,软糯撒娇。

    「老爷多想了。我阿爹与大哥怎敢对您有半分不敬呢?

    只是明日乃於家献功祭祖的盛典,阖城权贵齐聚上邽。

    阿爹在城中素有声望,阿兄又在杨总戎摩下当差,府中诸事必然繁杂。

    他们一时忙碌疏忽了分寸,绝非有意怠慢,老爷您切莫介怀。」

    她说着,抱住索弘枯瘦的大手,便在自己胸前摩挲。

    他们是老夫少妻,她的生父甚至比这位姑爷年轻二十余岁,如今的她是知道如何哄自家这老男人开心的。

    「也是,明日,便是於家夸功祭祖的大日子。」

    索弘垂眸沉吟片刻,霜白的眉峰缓缓舒展,眼底翻涌的戾气敛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好。明日,老夫便亲自前去,好好看一看於家这场盛典。」

    同一时刻,上邽城内的「陇上春」酒店,罗氏兄弟也刚刚入住。

    这酒家闹中取静,前院是宾客宴饮游乐之所,後院则辟出清静院落专供贵客留宿,雅致清幽,远离尘嚣。

    罗刚、罗毅兄弟收拾妥当,天色已然彻底暗下,二人径直前往前楼,选了一间二楼临街的雅间小酌,消解一路车马劳顿的疲惫。

    二人傍晚入城後,第一时间便命人往城主府递上拜帖,预备次日登门拜见杨灿。

    入住「陇上春」後,见楼中贵客云集、房源紧缺,便差手下人打探消息,这才知晓明日於家将举办盛大的献功祭祖大典。

    此番大典的核心献功之人,便包含杨灿。

    兄弟二人心中暗忖,这般忙碌的境况下,杨灿明日也不知有没有时间会晤他们。

    但如今二人已抵达陇上,也已知道慕容阀和於阀的战事结束了,悬在心头的小妹安危之忧,也散去了,倒不是很急了。

    雅间里很静,他们二人是一母同胞,朝夕相伴,无需过多客套寒暄,只静静品监陇上特色风物,浅酌慢饮舒缓疲乏。

    也正因这份安静,隔壁雅间的谈笑声毫无阻隔,清清楚楚穿透木质隔断,尽数落入他二人耳中。

    隔壁几名食客谈论的,正是明日於家大典的诸事。

    「诸位可知,明日便是於家献功祭祖的大好日子!

    听闻於家子弟破晓便要前往老宅祠堂告庙祭祖,向列祖列宗呈报此战功绩。

    随後他们会在阀府门前公开表功,全城百姓皆可观礼,盛况空前!」

    「呵呵,说实话,这功绩,於家着实没什麽好夸耀的。此番平定战乱,明明是杨总戎一手力挽狂澜!」

    「话不能这麽说。杨总戎本是于氏家臣,臣之功,便是主家之功,主家向祖宗呈报基业荣光,理所应当!」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听闻,杨总戎的总戎使之职,不过是战时临时权责,只为统筹军机、平定祸乱。

    如今战火平息、大局已定,这临时差事,也该交还权力了。这般行事,未免有些过河拆桥吧?」

    「此言差矣。大战之前,杨灿本就是上邽城主,战时只是临时代掌於阀军权。

    战事既定,卸任归权是本分。於家传承数代基业,岂能让外姓长久独揽大权?那像话吗?」

    「呵呵,像不像话的,反正危难之时,是人家杨总戎挺身而出扭转了局面。

    如今大局初定,谁能接下他手中的权责,撑起这偌大的局面?」

    「就是,於阀主母对杨总戎可是信任有加啊。杨总戎是阀主的仲父,主母大人对他深信不疑,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大家也服气他。若换个人,只怕主母大人那一关就不好过。」

    隔壁应该有四五个酒客,你一言我一语的,罗刚、罗毅两兄弟在隔壁,倒是听不出谁是谁来。

    这时,隔壁有人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了几分暖昧的意味。

    只是,他们大抵是喝醉了,那所谓的压低声音,这边依旧听得清楚。

    「欸,诸位,我听说一桩秘闻,据说————只是据说啊。

    咳!据说於家这位当家主母,和那位杨总戎,嘿嘿,关系只怕不是寻常主仆那麽简单————」

    「我说你听谁说的?」

    「不止一个人说,我琢磨吧,无风不起浪。」

    那人咂了一口酒,嘿嘿低笑:「你们想想,主母何等恩宠杨灿!

    她的四个陪嫁来的贴身侍婢,全都赠给杨灿为妾了。

    诸位,你们说,这和提拔自己的陪嫁丫头当了自己夫君的通房丫头,有什麽区别?

    寻常家臣,谁敢想、谁能得这份殊荣?」

    「我说老胡,你是姓胡,可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男壮女俏,朝夕相处,咱们杨总戎又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欸,我可听说了,杨总戎如今就金屋藏娇,养着一位江南美人儿呢。」

    「你看,还说你不是胡说?人家杨总戎什麽身份?三妻四妾怎麽啦?如果真有喜欢的女人,纳进门儿不就行了,还要藏着掖着?这传言不实。」

    「这你就不懂了!不直接纳进门儿,是因为那女子身份特殊,人家是江南吴郡罗氏大族出身的贵女。」

    此言落下,正静静侧耳听着闲话的罗家兄弟,身形同时一僵。

    这————怎麽有种吃瓜吃到自己头上的感觉?

    隔壁那人还在说:「那可是名门贵女,怎肯屈居人下做寻常侍妾?即便是贵妾,也委屈了她的身份!

    听闻她是被杨总戎花言巧语诓骗,失了清白,无可奈何只能依附於他。

    可碍於名门身份,最差也得给个贵妾之位吧。

    但杨总戎至今未立正妻,先纳贵妾於礼不合,那可是对正妻的不敬,故而只能先悄悄将人养在府里了。

    如今杨总戎与崔夫子好事将近,若是还将这无名无分的女子留在府中,难免惹人非议。

    所以前几日,他便悄悄将人送出府去安置,想来是要等着迎娶了崔夫子、定了正妻名分之後,再把这女子以贵妾之礼接回来。」

    一字一句,清晰刺骨,尽数灌入罗氏兄弟耳中。

    雅间内,罗刚、罗毅二人脸色铁青。

    江南罗氏、吴郡大族————

    每一句描述,都精准指向他们的亲妹妹。

    失了清白,屈为贵妾、私藏在外、无名无分,一字一句都直戳他们的肺管子。

    他们捧在手心、万般疼爱的罗家掌上明珠,竟被人如此轻贱折辱!

    兄弟二人瞬间脑补出全程始末:天真纯善的小妹,被杨灿巧言欺骗、蛊惑身心,惨遭玷污,却无法声张、无处辩驳。

    清白尽失的小妹进退无门,只能被迫依附杨灿,隐忍受辱,任由他暗中摆布欺淩,受尽委屈却无人知晓。

    罗刚怒发冲冠,胸腔怒火熊熊灼烧,几乎要焚毁他的理智。

    罗毅更是目眦欲裂,眼底瞬间涌上水雾,想到小妹孤身受难、含辱忍垢的凄惨处境,堂堂七尺男儿,竟被气出了眼泪。

    「好一个杨灿!好一个天杀的狗贼!」

    罗毅咬牙切齿,双目赤红如血。

    若是杨灿此刻就在他的面前,只怕他已猛扑上去,生啖其肉、痛饮其血了。

    「三哥!咱们这就去城主府,宰了那小畜牲,救小妹脱离苦海!」

    「你站住!」罗刚一把拉住了他。

    罗刚到底年长几岁,心性更为沉稳些,纵然胸中恨意滔天,理智却仍在,紧紧拉住了暴怒的弟弟,将他拦下。

    罗刚强忍着翻涌的怒火,红着眼睛低声训斥:「你疯了?这种污名之事,岂能当众闹腾?

    咱们就这般闯去宰了杨灿?然後呢?这事儿本来只是一些人私下里嚼舌根,一旦杨灿被你我闯去杀了,这事必定闹得天下皆知!

    到时候,小妹的名节尽毁,清白全无,往後余生,你让她可怎麽活啊?」

    罗毅浑身一震,激荡起伏的胸口骤然滞涩,满腔戾气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大半。

    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息下来,他一屁股坐回椅上,无比憋屈地攥着拳头,浑身颤抖。

    「那————那你说,怎麽办?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小妹受此屈辱,被人肆意糟践?」

    罗刚面色铁青,眸底寒光凛冽,杀意沉沉:「不,只是我们不能莽撞行事。

    小妹,必须悄悄地救,杨灿,必须莫名地死!」

    罗刚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拜帖咱们已经递了,等我们见了杨灿,要不动声色,咱们就当什麽都不知道。

    咱们先寻出小妹下落,把她妥善安置好,然後,再去宰了那个衣冠禽兽!」

    PS:一早就杂事一堆,下一章下午码,争取让大家晚饭前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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