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新正,处处年意。
作为陇上八阀中财力最盛的一家,索家的新年气象,尤其显奢宏大。
金城八里有半的长街,沿街所有商栈均是悬灯结彩,朱红的灯笼串联成了一条灯河,夜晚的时候,流光映彻长街。
索家遍布各地的掌柜尽数回了金城,各携厚礼,敬献阀主。
异宝、绝色妖姬、陈年醇酒、锦绣丝帛、千里良驹……八方珍萃,罗列满堂。
阀主府内筵席连开数日,丝竹雅乐昼夜不绝,府中赏赐的特制金银铜钱,如流水般倾泻而下,遍赏府中上下人等。
陇上首富的鼎盛荣华,於此刻展露无遗,一时无两。
可这般喧嚣奢靡的盛景之下,索家的房长与族老们却无心享乐。
众人借着岁末亲人欢聚饮宴的由头,悄然聚於内宅,对着索衔香传回的书信,紧急磋商起来。
此番和谈,於阀原定的「杨五条」,竟被抹去了两条,这让索阀主颇为自
看,这就是老夫的闺女,就是能干。
你看老七那个废物,带着他儿子过去一趟,他女儿是於阀当家主母又怎样?
一条都没谈下来,无功而返呐!再看我女儿,去了才几天呐,就让杨灿做出了重大让步。
嗬嗬,虎父无犬女也。
只是,对於金泉镇的归属,索家诸多族老、房长,还是有些踌躇不决。
金泉镇地下藏着优质煤矿矿脉的消息,如今早已传开了。
而於阀的天水工坊对於煤炭的需求量极大,这也已经不是秘密。
毕竟,一车车的石炭从金泉镇源源不断地运往上邽城,再如何保密的手段,也不可能瞒索家。
这可是一块大肥肉啊。
但索氏一族通过庞大的商业网络,所收集的情报比其他任何一阀都要全面。
对这些情报的分析,让索家族老们心中,充满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近期宇文阀、元阀、赵阀往来愈发密切,三方暗通款曲。
种种迹象都预示着,平静多年的陇上,恐怕即将风起云涌。
可偏偏坐拥无尽财富、看似鼎盛无匹的索家,却是八阀之中抗风险能力最弱的一家。
索家产业遍布各地,枝繁叶茂、铺陈极广,这本是索家一直引以为傲的事。
可一旦诸阀纷争,战乱爆发,索家根本无法及时收拢成本、固守自保。
於阀原本是索家最稳固的盟友。索家掌天下财货,於家握屯田粮储,一财一粮,互为依托。
只要索家牢牢地控制着於家,便是立於不败之地的存在。
结果,本来於家两兄弟斗好的,索家正好从中渔利。
偏生一龙一虑全都死了,杨火山却横空出世,一时间风头无两,已经具备了和索家分庭抗礼的底气。
索家并未把所有希望都寄托於和於阀的和解,索家也在采取其他手段,合纵连横。
索家已经秘密派了人,分别去了独孤阀和赵阀,以儿女联姻为幌子,暗中试探这两家的立场与底线。
如果能把这两家拉拢过来当然最好,不过索家最看重的,还是有田有粮的近邻於家。
良久,一位族老缓缓开口道:「金泉镇,便给她吧。
既然杨灿说,此地只是做为阿骨的封邑,最终归属仍是我索家的,那便不算割让土地。」
另一位族老也缓缓点头:「不错,陇上大乱随时会发生,一旦大乱起时,以杨灿之奸滑,现在的条件,只怕就难以让他满足了。」
「对。」一位房长附和道:「若是从前,便兵戎相见,我索家又有何惧?
可今时不同往日,乱世之中,粮草才是决定胜负的定海神针。」
上座的索阀主默然静坐,一言不发。
众人商议的,正是杨灿保留的三条条款里,唯一的争议点:金泉镇的属地归属。
只因杨灿提出,将金泉镇划为索醉骨的封邑,而索醉骨正是他的亲生女儿。
所以,身为阀主,他立场尴尬,这就不便多言了,只能静听众人议论。
「不错,於家依靠自己的屯田、黑水冶铁坊、灵州盐池、天水工坊,哪怕丝路被割裂,亦可自给自足。而我们……」
此言一出,索家上下顿时一阵沉默。
索家的粮草、兵甲、诸多物资,全靠用钱从外部购买。
而财大气粗的索家,一直以来,都没觉是什麽隐患,甚至颇为自
其实也难怪索家会产生这种想法,很多年後的现代,还不是有很多人信奉「造不如买,买不如租?」
可它成立的前提:国际贸易永远是一种纯粹的商业往来,不会被地缘政治、制裁和战争切断供应链。
陇上八阀间两百多年的和平,麻痹了索家人的眼光,以致这样一群精明的「商人」,竟丝毫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风险。
现在,危机迫在眉睫,他们才幡然醒悟,可索家盘根错节、遍布各方的商业体系,可不是蜘蛛的八条腿,想收就能收回来的。
「那麽……就这麽办吧。」
待大家议论了一阵,意见渐渐趋於统一,索阀主开始做最终结论:
「这杨灿,就他娘的是根搅屎棍,可是我们已经没有机会干掉他了,那就只能拉拢。
赵家那边,虽然我们派人接洽了,不过赵家和元家走动太密切,不太可能拉拢过来。
姑且试探一下他们的立场罢了,我们真正有可能拉拢过来的,只有独孤阀。」
「阀主,独孤家的粮,勉强够他们自己吃饱,接济不了旁人的。」一位族老及时提醒。
「我知道。」
索阀主语气深沉地道:「但独孤家的骑兵很厉害,丝毫不逊於赫赫有名的元家大马。」
他抬眼扫了众人一眼:「我索家有钱,独孤家有精锐骑兵。
若我两家结盟联手,纵使来日真没粮食吃了,还可以联手去抢。」
抢?抢谁?独孤家的西边是赵阀,索家的东面是於阀。
赵阀极可能已经和元阀秘密结盟了,如果出兵赵阀,元家就会插手。
那麽,出兵於阀?
於阀的杨灿,娶了黑石部落的桃里可敦和阿依慕夫人。
一旦他们出兵於阀,草原部落便极可能会南下入侵。
所以,除非不,当然还是「和为上」。
一位白发族老缓缓颔首,捋着长须道:「阀主高见。两边下注、且看後果吧。
依老朽之见,独孤阀这边,若能谈成联盟,便可以让明笙(索阀主之子、索衔香之兄),迎娶独孤家的独孤婧瑶。
又或者,让香儿嫁给独孤清晏,总之,必须是嫡房对嫡房。」
其他族老和房长微微点头,心下却有些不以为然。
嫡房对嫡房又如何?醉骨那孩子还是嫡房长女呢,嫁的是元家的嫡房长子,结果又如何?
一念及此,索阀主心中忽然也有了悔意:当初为了索家在元阀的商业利益,选择了隐忍元家对女儿的不公。
这……真是为了家族利益,做出的最好选择吗?
……
黑石部落也在过年。
「咱们黑石部落啊,从来没过过这麽丰盛的年。」
小木几上,摆着奶酒、饊子,还有从天水贩来的饴糖、乾果。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坐在大毡帐里,往塘里添着干牛粪,看着锅里翻滚的大块的羊肉,感慨地对围在旁边的孙儿孙女们说。
「以前啊,就是尉迟烈族长在的时候,日子也没这麽好过。过年了,能吃顿饱饭,那就是最开心的时候了。
要是发生了白灾,那就更惨,能不冻死人、饿死人,就是幸事喽……」
黑石族长大帐里,桃里夫人的儿子、六岁的尉迟瀚,正和一群族中长老家的孩子一起玩耍。
男孩子们围在帐中一隅玩着击髀石的游戏,他们把几块髀石堆在大帐一边地上,手中各拿一块,远远地投掷过去,如果能击中一块髀石,就收走一块。
最後,谁拿的髀石最多,谁就算赢。
这当然是游戏,但同时也是在练习眼力和腕力,以後不管是狩猎还是与敌交手,都能用的。
女娃们则在玩抛接弹骨,看骨面翻转的形态猜胜负。
男孩玩男孩的游戏,女孩玩女孩的游戏,赢的是麦芽饴、葡萄乾和胡桃。
阿依慕的儿子杨朔才几个月大,精力却旺盛,被小姐姐尉迟曼陀抱着,瞪大眼睛看人玩游戏,曼陀赢口袋已经塞鼓囊囊了。
桃里可敦从後帐缓步走出。她刚喂饱女儿杨绥,哄着女儿睡去,这才让嬷嬷照看,自己赶到了前帐。
坐在案後的阿依慕见她出来,便为她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她的面前。
两个女人明争暗斗了多年,现如今却是服侍同一个男人,又都为他生下了孩子,早就从相争,变成了共同扶助的关系。
不是说她们两个人的感情现在有多好,她们当然谈不上情同姊妹,有机会坑对方一把的话,只要无伤大雅,她们依旧不会错过。
但她们更清楚,要统治好黑石部落,光有杨灿这个强援还不够,她们两个若是离心离必定为人所乘。
桃里可敦拢了拢衣襟,拢住了一怀满月,不露丝毫缝隙,在几案旁坐下。
「白崖联盟大会定在正月二十补天穿之日,你打算何时动身?」阿依慕率先开口问道。
补天穿,是陇右、西域一带流传已久的岁时节日,用以纪念女娲补天、平息天祸的功
桃里可敦淡淡地回答道:「轻车简从、快马兼程,提前十一二日动身即可,时间应该足够了。」
阿依慕美眸一闪,若无其事地道:「杨郎……会去吗?」
桃里可敦淡淡地道:「他说若有机会便去,可是伽罗的信里不是说,他去了大穆一趟,足足一个多月吗?估摸着是不会再远行了。」
阿依慕心里一阵欢喜,却轻叹一声,惋惜地道:「那可真可惜。」
桃里可敦撇了撇嘴角:「我不在的日子里,部落可就交给你了。」
阿依慕微笑道:「冬天里,左右不过是守畜、御寒,其他也没什麽大事,可敦放心好了。」
桃里可敦敲了敲桌子,加重语气道:「那是往年,今时不同往日了。
上邽那边需要大量的弓箭和乾粮,织男子们制弓箭和马具,组织妇人鞣皮、缝毡、熬酪、做干肉。
这些,可都是能替咱们部落赚来大量粮食、盐巴和茶叶的,不能耽误了。」
阿依慕美目流转,轻轻笑道:「可敦放心,若阿依慕耽误了大事,一定亲自去上邽向杨郎请罪。」
「美!」
桃里可敦没好气地道:「若是误我大事,等我从白崖城回来,先打你个屁股开花!」
阿依慕端起茶来凑到唇边,眉眼弯弯如月:「可敦若如此绝情……,等你再晕厥时,人家可不救驾!」
……
正旦第二日,上邽城内的杨灿,难一日清闲。
这一天多是亲族之间走动,若是身在华阴,他今日必定从早忙到晚,不分闲暇。
但是在上邽,他可没有什麽至亲族人,尉迟姐弟也要初四、初五才会赶来拜年。
是以这一日,府门紧闭,谢绝外客,阖府上下皆松弛休憩,人人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身。
庭院廊下,彩帛高悬、桃符鲜亮,角落残雪未消,点点白雪衬着朱红彩饰,既清雅又喜庆。
花厅之内,地龙燃旺,室内温暖如春,淡淡的安息香萦绕在鼻尖,清雅又安神。
侧厅小厨内,侍女们正有说有笑地制作各式点心,都是家常的小吃食。
热娜拜尔挽起袖子,也去小厨帮忙,要亲手调制一道波斯酪浆,供大家品尝。
迟迟才醒,姗姗来迟的潘小晚听了哪里服气,便也要去小厨,做一道她最拿手的「醍醐」出来。
「行啦行啦,你这几天『醍醐』还没吃够呀,朱梅去看孩子了,三缺一呢,来来来,打麻将。」青梅一把拦住了她。
麻将是杨灿为她们所创的一种新戏,青梅、春梅她们几个一学就会,顿时有些乐此不疲了。
潘小晚被青梅调侃上一红,便被她拉去,在麻将桌前坐了下来。
潘小晚垂眸一扫案上筹码,嗬……,三人面前,筹码都少怜。
看来,是朱梅赢了,然後以照看孩子为藉口遁了,这是想从我手里捞回去?
你们真当我潘娘子只会吃醍……呸,吃乾饭呢?
潘小晚一双美眸危险地眯了起来,便笑吟吟地去洗牌。
腕白如藕,指若无骨,洗起牌来新笋般的十指轻轻跳动,便把想要的牌,悄无声息地码在了牌墙里合适的位置。
接下来,就看骰子能不能掷出她想要的点了。
潘小晚像只偷鸡的小狐狸似的窃笑两声,把骰子合在掌心,轻轻吹了口气,便抛进了乌木小瓯里。
以神鬼莫测的巫门手法,操纵一颗小小骰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看本巫今天不把你们赢褌褌都输掉!
满堂嬉闹之时,杨灿正斜倚在软榻上,尽享浮生清闲。
身侧小几上,一瓮西域葡萄酒静静摆放着,他的手中,捏着一只天水工坊烧制的琉璃羽觞,杯中红酒里,还有晶莹剔透的冰块沉浮。
杨灿手持酒杯,浅酌慢饮着,笑吟吟地看着大女儿杨晏。
杨晏正拖着墨家匠人为她制作的小鸠车,在花厅中奔跑。
木质鸠车精巧灵动,滚轮滚动间,鸟翼上下翕动,栩栩如生。
朱梅怀抱着杨灿的幼子杨铮,坐在一旁。
褓中的孩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跑动的鸠车,咿呀轻唤着,满是新雀跃。
骰子落瓯,叮当清响。
鸠车辘辘,杨铮咿呀。
满室喧闹,入耳却无比动听。
杨灿倚在软榻上,将琉璃羽觞缓缓转了一圈,琥珀色的酒液透过杯壁,映眼底也染上了一层暖意。
从一个无名之辈熬到今日地位,华屋住着,锦服穿着,杯中美酒温着……
美妾在掷骰嬉笑,爱女拖着鸟车在满厅乱跑,怀中的幼儿正雀跃不已。
有这一室烟火,便不枉他刀头舔血挣来的大好前程了。
前宅,旺财大管事也难闲下来,也约了府里几个管事、执事,一起打麻将。
他的手气很旺,应该是很旺吧,上家刚刚诈胡了,下家上一盘该胡却没看出来,真是一群蠢货。
旺财大管事赢开眼笑。
这时,一个小厮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
旺财大笑道:「又胡了!给钱、给钱!」
他把麻将一推,这才不耐烦地瞪向传话小厮:「谁啊,这麽没有眼力见儿?
今儿个年初二,就不兴我家老爷歇歇?送礼?送礼就啊,礼收下,人打发了吧。」
那小厮又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大管家,是於家二房的于慧小娘子,登门求见老爷。」
旺财一听,便是一怔,眼珠飞快地转了几转,便起身道:「来,你先替我打一局,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说完,旺财便匆匆出去了。
寻常客人来见老爷,他若打搅了老爷歇息,那是他不懂事了。
可来的既是美人儿,他擅自拒绝接见,那就是他太不懂事了。
旺财到了後宅月亮门口便停下,对着传话丫鬟笑吟吟地道:「小翠啊,你去禀报老爷,说是有位客人,前来拜会。」
小翠道:「好嘞,大管家,客人是谁呀,婢子问问,对老爷也好说个清楚。」
旺财微微一笑:「不必多问,你就这麽说便好。」
小翠答应一声,便向花厅里赶去。
p :早上六点多吃了点东西,只吃了一粒二甲双胍,不吃达格列净了。
七点开始码字,饭後两小时血糖升到11.4,然後又迅速下降至3.1。
停下来吃了块糖,稳了稳再写,结果刚升上去又跌下来了,只好停下。
神是,我若打游戏的话,血糖掉很缓慢,一动脑子想东西就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