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滩涂到相川矿区,三十里山路静得瘆人。
沿途村落早就空了,破门板随风哐当乱响,地上全是散乱草鞋和陶罐碎片。
朱高炽扯着缰绳,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响。他扫了一眼路边烧了一半的草房,眼皮都没抬。
身后新军黑压压一片,只有甲叶摩擦和脚步声。
郑和策马跟上来,压低声音:“殿下,探子摸清楚了,耗子都钻进洞里了。全在相川矿区,那是金矿入口,也是这帮倭寇最后的棺材板。”
“那就去钉死它。”朱高炽挥了挥手里马鞭:“传令,天黑前,孤要在矿区里埋锅造饭。”
相川矿区是佐渡岛的心尖肉。
这地方易守难攻,入口卡在半山腰,一条羊肠小道蜿蜒上去,窄得只够三个人并排走。两边全是峭壁。
尽头嵌着两扇三丈高的大木门。外包黄铜,铆钉有拳头大,在夕阳下泛着光。
处州兵赵老四啐了口唾沫,手里矿镐在石头上蹭了蹭,火星子直冒。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陈二狗:“二狗,把你那双招子放亮喽。范爷说了,金山就在这门后头。咱们能不能回老家盖青砖大瓦房,娶个胖媳妇,全看这一哆嗦。”
陈二狗舔着起皮的嘴唇,眼珠子通红:“四哥你放心,谁敢挡我发财,我活劈了他祖宗十八代。”
“上!”
赵老四一声吼,带着几十个处州兵举着藤牌,眼睛里冒着贪婪,顺着石阶就往上摸。
城头上探出几十个残兵。没放箭,两人一组撬动脚边堆成山的滚木。
轰隆隆。
几百斤重的圆木顺着陡坡滚下来,这动静能碾碎一切。
“躲开!贴墙!”赵老四扯着嗓子嚎,身子用力靠在崖壁凹陷处。
后面几个新兵慢了半拍。
嘭!
圆木撞在胸口,发出了骨头茬子扎进肺里的声响。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胳膊腿在半空中乱甩被撞飞出去,顺着石阶滚下去,留下一道红印子。
紧接着箭雨密密麻麻洒下来。
藤牌上响成一片,顶不住。攻势断了,前面的人连滚带爬退下来。
后方压阵的朱高煦脸黑得发沉。
旁边刚被收编带路的倭国足轻,看着前面血肉模糊的尸体,吓得牙齿打颤,腿肚子转筋,本能往后缩了两步。
这一缩,把命缩没了。
唰!
朱高煦看都没看,反手就是一刀。
刀光闪过,足轻脑袋滚出老远,腔子里血喷了朱高煦一裤腿。
“退一步者,死!”
朱高煦甩掉刀刃上的血珠,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他转头看后面炮兵:“把大炮给本王推上来!装填实心弹!给我轰!把这扇破门轰成渣!”
炮兵们哪敢怠慢,喊着号子推着火炮就要往前顶。
“慢着——!”
一声懒洋洋的吆喝插了进来。
范统骑着那头大牛魔王,晃晃悠悠从侧面溜达过来。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黏米糕,嘴里嚼得吧唧响。
范统把剩下米糕一股脑塞进嘴里,在麒麟服上拍了拍手上碎屑直喊肉疼:“王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朱高煦皱着眉:“怎么?范叔,心疼炮弹?”
“我心疼个屁的炮弹!我心疼的是门后头的矿洞!”
范统指着那扇包铜大门,急得差点从牛背上跳下来:“这门后头连着的是主矿脉!你这一炮下去,门是开了,万一震塌了矿洞把金子埋了,从新开挖要浪费不少功夫?”
他扭过头冲着后方辎重车方向扯开嗓子吼:
“老宝!别他娘的吃了!来活了!”
辎重车旁,宝年丰正蹲在地上抓着只烧鹅啃得满嘴油。
听到这声喊,他不嫌烫,把剩下半截烧鹅连骨头带肉塞进嘴里嚼得咔吧响,喉结一动咽了下去。
他在特制双层重甲上随便抹了两把油手,瓮声瓮气应了一声:
“来了!”
宝年丰站起身,阴影盖住旁边小推车。他一把抓起靠在车轮旁那柄重达八十斤宣花大斧,单手提溜起来。
咚、咚、咚。
他迈开步子走向阵前。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跟着颤三颤。身上铁甲片子互相撞击,全是金属摩擦声。
城墙上倭寇看着底下正在逼近的铁塔巨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守将嗓子都喊劈了:“射箭!快射死他!”
崩崩崩!
弓弦声连成一片,箭矢铺天盖地扑向宝年丰。
宝年丰别说躲,眼皮都没眨一下,迎着箭雨大步流星。
叮叮当当。
羽箭射在那厚甲胄上,只能溅起几个火星子,然后无力弹开。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有几支流矢奔着面门来,宝年丰嫌烦随手一挥。
啪啪几声,箭杆被拍断。
他就这么顶着箭雨,走到包铜大门前。
三丈高大门在宝年丰面前就是块大木板。
他停下脚步,双脚岔开扎了个四平八稳马步。
胸膛高高鼓起,双臂肌肉块块坟起,隔着甲胄都能感觉到那种力量,把宽大衣袖撑得紧绷欲裂。
“开——!”
一声暴喝平地起惊雷。
八十斤宣花大斧被他高举过头顶,在空中划过半圆,带着尖啸劈在两扇大门门缝处。
哐——!
这动静比刚才滚木还响十倍。
黄铜皮卷曲崩裂,木屑四处激射。
藏在门后那根号称能防撞车的精钢门闩承受不住这种蛮力,发出一声咔嚓脆响,崩断。
两扇大门向内倒塌砸在地上,激起尘土。
烟尘没散,门后头埋伏好的倭寇副将举着太刀,嘴里嚎着听不懂的鸟语,哇哇怪叫着冲出来想打个措手不及。
宝年丰看都没正眼看他。
大斧还嵌在地上,他腾出左手随意向前一挥。
啪!
掌心正中那副将侧脸。
声音清脆得好听。
副将脑袋以诡异角度扭向背后,手脚不受控制横着飞出去三四步远,啪嗒一声贴在岩壁上,再滑下来时已经是一摊烂泥。
静。
非常静。
矿区内负责监工的几个大名和几百名武士,手里刀停在半空,眼珠子看着门口那个身影,喉咙里发出荷荷抽气声。
那可是相川矿区的鬼门关啊!
百年沉香木!外包黄铜!精钢门闩!
就这么被一个人,一斧头,劈烂了?
那个副将可是有名剑豪,一巴掌就被拍成烂肉?
哐当。
有人手里太刀先掉在地上。这声音传开,紧接着兵器落地声音响成一片。
扑通、扑通。
所有守军浑身没了力气,齐刷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直哆嗦。
这不是人。这是明国人请来的巨灵神,跟神打那是找死。
“这群怂蛋。”
宝年丰拔出地上大斧,甩了甩上面沾的木屑,不满嘟囔了一句。
这时独眼龙阿力提着弯刀,怪叫着带狼兵冲了进来。
他冲到最前面那个大名跟前,飞起一脚踹在对方脸上,把那大名踹了个满地找牙。
“绑了!都给老子绑了!一个都不许跑!”
阿力熟练掏出牛皮绳,三下五除二把那大名捆得结结实实,一脚踢到墙角。
“搜!把值钱的都给老子搬出来!”
矿区内部大得吓人,四周岩壁上插满火把照得很亮。地上乱扔着采矿工具,还有几个装满矿石的竹筐。
远处有哗啦啦水声,那是淘金用的地下暗河。
几个躲在暗处死硬武士还想反抗,哆哆嗦嗦举起弓箭,瞄准刚骑着牛溜达进来的范统。
“找死!”
宝年丰眼角余光一扫,一声暴吼。
他手里那柄大斧脱手而出,旋转着飞过半空带起腥风。
噗嗤!
那几个武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被拦腰斩断,鲜血喷在岩壁上画出一道红线。
宝年丰大步走过去拔出嵌在石壁上大斧,在死人衣服上擦了擦血迹,稳稳挡在范统身侧。
范统这才从牛背上跳下来,无视跪了一地俘虏,径直走到一处开凿了一半石壁前。
他伸出手,抠了抠石壁上镶嵌的一块暗金色矿石。
火把照耀下,那抹金色闪得人眼晕。
“真他娘的是好东西啊。”
范统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