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轩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
他只是抬起手，在自己的个人终端上划了几下，一幅横跨数百年的数据图表被投射到半空中。
“休养生息，不是为了养出十几个贤者，而是为了这个。”
图表上，是一条平稳、持续了数百年、不断向上攀升的红色曲线。
“这是所有八个战区后方，非军事管制区内，人类的综合人口增长率、平均寿命、以及新生儿存活率。”赵明轩的手指点在曲线的末端，那个数字，比曲线的起点，高出了近百倍。
“事实证明，集中资源，建立稳固后方，避免无意义的牺牲，让人类这个族群得以繁衍，才是最大的功绩。你所说的一切，在这条代表了数千亿条鲜活生命的曲线面前，都没有意义，这才是文明。”
他打断了苏野的话语，用无可辩驳的数据，向所有人陈述了一个事实——人类社会，确确实实在进步，在繁荣。
这番话，让刚刚向苏野靠拢的几个平民学生，又一次犹豫了。
“繁荣？”
苏野笑了，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了那副数据图表的下方，抬头看着那条刺眼的红色曲线。
“你说这是人口，我说这是养料。你说这是生命，我说这是柴薪。”
他伸出手，指向那些曲线背后密密麻麻的注释。
“你们看，每一次人口增长的高峰期，都伴随着什么？——新北重工第十七号流水线投产，天行资本下属矿业公司开拓三号矿区，星辰之手公会宣布扩大‘低级怪物清理’业务范围……”
“增长的人口，去了哪里？他们变成了财团工厂里拧螺丝的工人，变成了矿洞里挖掘能源的矿工，变成了被你们这些大少爷大小姐们雇佣，去清理练级区，好让你们安安稳稳升级的炮灰！”
苏野偷换了概念，却说出了一个更底层的逻辑。
他转身，不再看那张图表，而是面向所有人，每一个学生。
“更可笑的是，你们竟然在讨论这种虚假的繁荣有没有意义。我们和渊域的怪物，是同一个种族吗？不是！我们之间存在和平的可能性吗？不存在！”
“所以，别说是这种建立在压榨同胞基础上的虚假繁荣，就算有一天，我们真的过上了所有人都能幸福安乐的日子，那也不过是死前的狂欢！”
“耽于享乐者，终无善果。这个道理，你们不懂吗？”
他一字一句，把那个血淋淋的，所有人都刻意回避的生存议题，重新砸在了所有人面前。
赵明轩的脸涨得通红。
他无法反驳“人类与渊域不死不休”这个大前提。
于是，他只能攻击苏野的立场。
“照你这么说，我们这几百年建立的城市是错的？发展的科技是错的？我们所有人能安稳地站在这里，而不是像野狗一样在废墟里刨食，也是错的？”
他猛地提高音量，给苏野扣上了一顶巨大的帽子。
“你这是在否定数百年的人类社会，否定所有的成果与进步！你这是反人类！”
“我反你妈！”
苏野爆了句粗口，那股压抑已久的火气彻底炸开。
“老子不是在否定进步，老子是在控诉你们这群蛀虫，扼杀了真正的进步！”
“有无数热血的年轻人，他们不怕死，他们想去前线，想去跟渊域的怪物拼个你死我活！可你们给了他们机会吗？没有！你们把持着所有资源，关闭了所有通道！让一个普通人从一级升到一万级，比登天还难！”
“你们害怕！你们害怕出现新的强者，挑战你们的地位！所以你们宁愿让那些有勇气，有天赋的人，烂在工厂里，死在矿井下，也不给他们一个拿起武器，走上战场的机会！”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
“我不是在否定和平！我是在为那些勇敢的人，寻求一个堂堂正正，战死沙场的权利！”
话音落下的瞬间。
人群中，几个一直沉默着的，穿着普通制式服装的学生，动了。
他们拨开身边犹豫的人，一步一步，走到了苏野的身后。
紧接着，是十几个，几十个。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表明了立场。
一片小小的，却坚定的阵型，在苏野身后形成。
他们与赵明轩身前，那些佩戴着家族徽章的财团子弟，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对峙。
矿洞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赵明轩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引以为傲的口才和逻辑，第一次失去了作用。
他被那句“为战死权而战”彻底激怒了。
“把上前线送死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你他妈就是个煽动人心的傻逼！”
言语的冲突，在这一刻升级到了极限。
“傻逼骂谁？”
苏野冷笑一声，身体微微下沉，左脚向前踏出半步。
一股淡青色的能量流，开始在他攥紧的右拳上汇聚，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赵明…轩同样不甘示弱。
他胸前的银色雄狮徽章亮起微光，一股厚重的土黄色能量从他脚下升腾而起，将他的双臂包裹。
武力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两人之间的能量波动即将碰撞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从矿洞之外传来。
整个矿洞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顶部的岩壁簌簌地落下大量的碎石和尘土。
一块人头大小的岩石精准地脱落，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在了洞口防御工事旁的那台小型工程机械上。
咔嚓！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矿洞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断。
争吵停止了。
苏野和赵明轩几乎是同时散去了手部的能量，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了震动的来源——那个被简易石块半封堵的洞口。
发生了什么？
滋……滋啦！
被岩石砸中的工程机械，控制面板爆出一连串刺眼的电火花。
连接着它的几条备用电源线路瞬间过载。
啪！啪！啪！
矿洞腹地，由便携式照明灯组成的临时照明系统，有一半以上，在同一时间熄灭。
大片的黑暗，吞噬了营地。
只有几堆篝火和零星几个还亮着的照明灯，在黑暗中投射出摇曳不定的光影。
就在这忽明忽暗的光线中。
几道带着淋漓血迹的，扭曲的人形影子，被投射在了洞口内侧的岩壁上。
拖沓的脚步声，混杂着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喘息声，从黑暗的入口处，缓缓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