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寒看了叶诚两秒。
“那先扣你的。”
叶诚脸上那点儿十分认真的表情,当场出现了一丝变化。
“董事长,钱还没见着呢。”
“可以先记着。”
“那不行,工资可以晚点儿发,扣款不能提前。”
他说完便从树荫下面站起来,重新戴好帽子,朝不远处已经停下来喝水的张教官走了过去。
沈清寒没有跟上,只将水杯盖拧好,放在腿边。
旁边的周程倒是一下子精神起来,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了倾,显然对于叶诚到底敢不敢开口这件事,抱有相当浓厚的兴趣。
张教官正低头看训练安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怎么了?”
“教官,打听个事。”
“说。”
“咱们这边,帮忙带队有没有补贴?”
张教官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上午站姿标准、动作利落,教起同学来也像模像样的新生,一时间还真没想到对方过来问的是这个。
“你还准备领工资?”
“先了解一下。”
叶诚语气很诚恳:“毕竟我入学的时候,只听说了交钱这一项,刚才忽然发现,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别的可能。”
旁边几个人已经笑了起来,张教官也被逗乐,抬手指了指他。
“想得挺美。”
“人总得有点儿追求。”
“工资没有。”
“那加餐券呢?”
“也没有。”
叶诚稍稍点头,还没来得及提出下一种结算方式,张教官已经把水瓶放了下来。
“行了,别惦记了,中午我请你喝瓶汽水,谢谢你帮忙。”
叶诚眼睛一亮。
“什么口味?”
张教官:“……”
前面还只是开个玩笑,到了具体饮料的问题上,这小子居然立刻认真起来了。
“你想喝什么?”
“橘子味。”
“行。”
“谢谢教官。”
叶诚答应得干脆,半点儿没有继续讨价还价的意思,见好就收地往回走,经过周程旁边时,还抬手比了个成功的手势。
周程看得满脸不可思议。
真让他问成了?
他们来学校以前,家里人交代最多的就是听老师的话、听教官的话,从来没有哪一条提过,可以主动过去询问汽水待遇。
“怎么样?”
“谈妥了。”
“真给钱?”
“橘子味的。”
周程:“……”
那你说得跟刚签了一份什么大合同似的。
叶诚回到树荫下面,拿起自己的水杯,朝沈清寒晃了晃。
“董事长,第一笔收入已经有着落了。”
少女抬起眼睛。
“一瓶?”
“嗯,先有个开始。”
“够你喝吗?”
叶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居然比刚才有没有工资更加值得认真考虑。
不过张教官已经放下训练表,招呼大家重新集合,暂时没有给他继续研究饮料容量的机会。
……
上午剩下的训练很顺利。
几组人分别练习,再合到一起听口令,最开始还有些参差的队伍,渐渐有了整齐的样子。
叶诚需要示范时便走出去,轮到自己练习就回到队伍里面,动作始终干净,教官交代的事情也都完成得很快。
周程中途悄悄看过他几次,确认这人并没有因为一瓶汽水就突然更加卖力,忍不住在休息时问了出来。
“你怎么跟刚才差不多?”
“那不然呢?”
叶诚看着他:“向右转的时候,多转半圈?”
周程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还是算了。
十一点半,上午的训练结束。
张教官没有忘记答应的事,去食堂旁边的小卖部买了饮料,顺路带回来,叫住叶诚,把其中一瓶橘子汽水递给他。
叶诚道了谢,拿着瓶子走回来时,恰好看见沈清寒站在食堂外面,低头收起手机。
他将汽水举到她面前。
“董事长,到账了。”
沈清寒扫了一眼瓶身,又看向他。
“恭喜。”
“这两个字听着怎么有点儿敷衍?”
“要我鼓掌?”
“那倒也不用,咱们低调一点。”
叶诚拧开瓶盖,里面冒出轻轻的一声气响,喝上一口以后,连看向食堂窗口的目光都比刚才更加满意。
沈清寒已经拿了餐盘,经过他旁边时,只留下一句。
“拿好,别把工资洒了。”
叶诚:“……”
午饭吃到一半,少女给杜婉仪发了一张菜单照片,算是把早上那件事处理完。
那边很快追问哪个最好吃,沈清寒抬眼看看对面,叶诚面前几样菜都已经吃下去不少,暂时看不出谁在大胃袋里面获得了更高待遇。
“她问哪个最好吃。”
“这个肉不错。”
叶诚指了一下,又补充:“旁边那个也行,汤还可以,鱼做得挺入味。”
沈清寒听完,直接低头回复。
“你还不如自己看菜单。”
杜婉仪发来一个问号,少女没有继续解释,收起手机,将剩下的饭吃完。
叶诚很自觉地把汽水喝干净,空瓶丢进回收桶,上午那份来之不易的收入,至此全部花在了自己身上。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上午快一些。
同学们熟悉了口令,教官也逐渐摸清每个人的情况,练习间隙的说话声多起来,周程甚至已经能准确分辨出张教官什么时候准备宣布休息。
当然,这种分辨能力并不稳定。
有一次他满怀期待地挺直腰,等来的却是再来一遍,脸上的表情缓缓收了回去,连叶诚都看得有点儿想笑。
等到下午训练结束,张教官告诉大家,晚上在操场集合,几个班一起学歌、拉歌。
原本还觉得腿酸的一群人,精神立刻恢复了不少。
周程转过头,向陈远洲确认:“就是坐着唱?”
“应该是。”
“这个好。”
他终于找到了军训生活里面一项暂时不需要担心左右脚的活动,脸上的期待明显真诚了很多。
叶诚看了他一眼。
“先别高兴得太早。”
“唱歌还能怎么样?”
“你这句话,跟昨天问叠被子难不难的时候,很有几分相似。”
周程想起自己那床拆了又叠的被子,嘴角稍稍一顿,很快又摆了摆手。
唱个歌而已。
总不至于连这个都要重新学。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操场上的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
白天晒热的地面还留着一点儿温度,晚风从跑道另一侧吹过来,卷起树梢的轻响,也把食堂方向最后那点儿饭菜香气带散。
几个班分别在划好的位置坐下,中间空出一片场地,白天需要站得笔直的新生,这会儿终于可以把腿换个姿势放着。
叶诚坐在三班前排靠边的位置,周程挨着他,帽子放在腿上,表情相当轻松。
沈清寒在另一侧,和他隔着一条留出来的过道。
少女把水杯放稳,抬手将垂到肩侧的发尾拨到后面,便安静地看向前方,没有参与周围那些关于会不会被点名的讨论。
张教官走到中间,先带大家学一首适合合唱的歌。
曲子不难,大部分人以前都听过,只是完整唱下来的人不多,刚开始还能跟上,到了后面几句,声音便出现了十分明显的变化。
前排唱得快,后排唱得慢。
有人已经唱到下一句,还有人坚持守着上一句,几个调子混在一起,谁也没有完全放弃自己的理解。
周程坐在人群里面,嘴张得很认真,实际发出来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他刚刚发现,这个活动虽然不需要考虑左右脚,却需要知道别人究竟唱到什么地方了。
尤其左右两边还不一样。
他转头看看陈远洲,又看看后排的许扬,感觉两个人仿佛在参加两场不同的晚间活动。
叶诚听了半段,顺手在膝盖上打起拍子,声音不高地提醒了一句。
“这里停一下,后面再进。”
周程下意识跟着他,原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落的几个字,忽然便顺了起来。
“对,就是这个位置。”
叶诚用手指点了两下,又将下一句轻轻带过去,旁边几个人跟着唱,原本前后乱跑的节奏,居然很快凑到了一起。
陈远洲听见了,也朝这边挪了点儿注意力,等到重复那一段时,几个人已经能够顺顺当当地唱下来。
周程松了口气,声音一下子大起来。
叶诚侧过头。
“不是让你突然冲出去。”
周程赶紧把刚抬起来的调子压回去。
前面的张教官已经注意到这边,停下以后,直接抬手点了点叶诚。
“你刚才带得挺好,再给他们来一遍。”
叶诚看了一眼自己还放在膝盖上的手。
又来。
白天多说两句话,变成帮忙带队,晚上拍两下膝盖,居然还能把自己拍成领唱。
周程却已经很自觉地转过脸,目光里面带着刚刚找到办法的信任,连后排几个人都稍稍往前凑了一点。
叶诚叹了口气,还是将那一段重新带了一遍。
这次他没有只顾着身边几个人,起调时稍稍放开声音,让后面也能听清,到了容易抢拍的位置,便用手势给出提醒。
短短几句唱完,原本还需要教官反复纠正的地方,明显顺了不少。
“会了吧?”
周程点头点得很快。
“会了。”
“行,下次你带。”
周程脸上的表情一僵,旁边几个人直接笑了出来,叶诚则十分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午已经学会了转身,晚上总不能一点儿进步都没有。
张教官没有真的让周程单独站出来,重新起了个头,全班跟着唱下去,声音终于从各走各的,变成了能落在一起。
唱到最后,连原本不太好意思开口的同学,都跟着把声音放开了一些。
隔壁班听见动静,立刻有人带头鼓掌,随后便隔着中间的空地喊起来,要三班再来一个。
这下子,刚刚还在担心自己唱不明白的周程,忽然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坐直身体,跟着大家一起往回喊,声音比刚才唱歌响亮得多,甚至还主动拉着许扬一起打拍子。
叶诚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默默往外挪了半个身位。
这人下午还说腿酸,现在嗓子倒是相当健康。
两个班你来我往,口号一声接着一声,连旁边第三个班都被带进来,原本各坐各的队伍,很快变成了一大片笑闹声。
教官们也没有一直板着脸,有人主动到中间唱了一段,有人带头鼓掌,还有人被同伴点名以后,笑着摆手,最后还是大大方方走了出来。
白天那些被纠正过无数遍的动作,暂时从所有人的脑袋里面退了出去,几排新生坐在灯光下面,逐渐只剩下最简单的热闹。
负责晚间活动的老师把小音箱推到场地旁边,拿出话筒,让愿意表演的同学也可以来试试。
隔壁班先上去一个女生,唱了一首节奏轻快的歌,唱到熟悉的部分,下面很快有人跟上,最后几乎变成了一场小合唱。
她回到座位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身边几个朋友立刻围过去,把刚才拍到的照片拿给她看。
随后又有两名男生一起上去,一个负责唱,一个负责在旁边打拍子,唱完以后还很认真地鞠了一躬,逗得几位教官一起鼓掌。
周程看得兴致勃勃,手拍得比谁都响,直到隔壁班忽然把话题带回三班。
“刚才带唱的那个,来一个!”
“对,刚才那个!”
几道目光很快落到叶诚身上,紧接着,连三班里面也有人跟着喊起来。
叶诚转过头,发现周程已经先一步往旁边挪开,将自己前面的路让得十分宽敞。
“你干什么?”
“方便你出去。”
“我还没站起来。”
“没事,先准备着。”
周程笑得一脸无辜,陈远洲在后面跟着鼓掌,许扬更直接,伸手替他接过放在膝盖上的帽子,连随身物品都准备帮忙保管。
叶诚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空出来的两只手。
好家伙。
上午转个身还需要他手把手带,晚上把他送出去,配合得倒是相当默契。
张教官也笑着看过来。
“叶诚,要不要来一段?”
“教官,这个可不是上午说好的内容。”
“那瓶汽水都喝完了,还记账呢?”
周围一阵笑声,叶诚也笑了笑,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沾着的一小片草叶。
“行,唱一段。”
他走到中间,从老师手里接过话筒,先试了一下声音,又将话筒的位置稍稍调整,侧身避开正对音箱的方向。
“大家想听什么?”
下面立刻报出好几个歌名,声音叠在一起,到后来甚至听不清究竟谁说的是什么。
叶诚耐心等了两秒。
“明白了,那我自己选。”
周程刚喊出去半个歌名,听见这句话,剩下的半截直接变成了笑声,身边几个人也跟着乐了起来。
叶诚把话筒拿稳,选了一首曲调舒缓的老歌。
前面的女生用过伴奏,老师正准备问他要不要也找一下,他已经摇了摇头,示意清唱就行。
操场上的说话声渐渐低下去,远处还有别的班在活动,隐约能听见口令和掌声,眼前这一小片地方却慢慢安静了下来。
叶诚站在灯光边缘,没有多余的准备,等前排最后两个人坐好,便顺着脑海里的曲调开了口。
第一句出来,周程还准备拍手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刚才带唱时,叶诚主要在给他们纠正节奏,声音藏在许多人的合唱里面,听起来只觉得准,没来得及分辨更多。
此时只剩下一个人的声音,那种感觉立刻清楚了。
每个字都很稳,落下时却很轻,句尾自然地接到下一句,中间没有急着换气的空隙,也没有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
他平时说话总带着一点儿懒散的笑意,这会儿唱起来,声音里面仍然留着那点儿熟悉的松弛,听着却比刚才安静许多。
周程慢慢把手放回腿上,转头看了一眼陈远洲。
陈远洲也在看叶诚,眼镜后面的目光明显认真起来,连许扬刚才还准备拿帽子扇风的动作都停了。
这家伙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说?
歌词讲的是离开熟悉的地方,走过很远的路,又在某个傍晚想起旧街和灯火,曲调缓缓往前,带着一点儿像说话一样自然的起伏。
叶诚没有急着把后面的音推高,顺着旋律慢慢唱过去,等到大家熟悉的那几句,声音才稍稍放开了一些。
前排有人轻轻跟着哼,哼了两句,又自觉把声音压低。
旁边一名正在给同学拍照的女生转过镜头,手机原本只录到了灯光和几顶帽子,这会儿才慢慢停在场地中央。
张教官坐到一旁,手肘搭在膝盖上,听着听着,脸上也多出一点儿意外的笑。
白天问汽水的时候,这小子可完全没提过,自己晚上还有这么一项本事。
沈清寒坐在原来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叶诚身上。
她听过这首歌,知道后面的旋律会往哪里走,也听得出他把某些地方唱得比原本更轻,收尾时又做了很自然的处理。
前面有人为了看清楚,稍稍往旁边挪了一点,短暂挡住视线,少女便平静地换了个角度,重新看向灯光下面的人。
叶诚恰好也朝这边看了一眼。
她没有移开目光,隔着几排坐着的同学,安静地听他将那一句唱完。
歌声走到第一段的结尾,旋律缓缓落下来,叶诚顺势收住最后一个音,把话筒稍稍放低。
“谢谢。”
最前面的几个人先反应过来,掌声接着响起,后排还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句好,周程更是把刚才没拍出来的那几下全补上了。
“再来一个!”
“再唱一首!”
叶诚笑着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还在旁边等着的同学也可以上来,随后把话筒递回老师手里,从过道走回自己的位置。
周程抱着他的帽子,等人一坐下,立刻把脑袋凑了过来。
“你还会唱歌?”
“刚才不是已经唱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程一时间有点儿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我是说,你唱得也太好了吧。”
“那你刚才还把我往外送,就不怕我唱得不好?”
“我以为,最多就是比我们好一点儿。”
“现在呢?”
周程认真想了想。
“早知道应该先录下来。”
陈远洲在后面抬起手机,屏幕上还停着刚才的画面,周程顿时伸手,示意他回宿舍以后一定发自己一份。
许扬把帽子递回来,顺便提出另一个更加直接的问题。
“你怎么刚才只教我们那几句?”
叶诚看着他,神情十分诚恳。
“因为你们当时只需要会那几句。”
许扬张了张嘴,又慢慢闭上。
有道理。
他们连什么时候开口都还没弄明白,确实用不着提前学习后面那些自己暂时听不懂的东西。
叶诚接过帽子,将水杯拿起来,刚喝一口,隔壁班便有个男生过来,问刚才第二句里面有个地方是怎么唱的。
他把杯子放下,压低声音带了一遍,对方跟着试了试,脸上很快露出恍然的表情,道谢以后又跑回原来的位置。
周程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你今天怎么走哪儿都要教人?”
“主要是有些同学学会得还不够快。”
叶诚转过脸,目光落在他身上,周程立刻坐正,看向中间刚刚接过话筒的新同学,表示自己现在正在认真欣赏节目。
隔着一条过道,沈清寒的声音在这个时候传过来。
“唱得不错。”
叶诚抬起头,脸上的笑意很自然地深了一点。
“董事长有眼光。”
“用耳朵听的。”
“都一样,反正评价准确。”
少女看了他一眼,便重新望向场地中央,没有再接他的歪理,叶诚也将水杯放好,跟着大家一起听下一首歌。
后面的节目有唱歌,也有人讲了一段小笑话,还有两个同学临时凑在一起,商量半天以后,决定用一首大家都会的歌请全班帮忙。
张教官没有为难他们,抬手起了个头,几个班的人跟着唱起来,刚才各自坐着的一小圈人,很快变成了一片连在一起的声音。
叶诚坐在人群里面,随手给身边几个人打着拍子,唱到熟悉的地方也跟着开口,周程这次终于没再抢到别人前面。
最后一句落下时,操场另一侧也传来掌声。
夜色已经完全铺开,几位老师看过时间,提醒大家收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结束今天的活动。
叶诚站起来,顺手捡起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过来的一个空瓶,丢进旁边的回收袋,又将自己的水杯拿好。
周程还在和陈远洲研究刚才的视频,许扬凑在旁边,指出里面有一段拍到了他自己的后脑勺。
“你往后挪的时候挡了一下。”陈远洲说。
“我又不知道你在拍。”
“没事,歌没挡住。”
周程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已经开始催着两人回宿舍,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重新听一遍。
叶诚正要跟着走,旁边传来沈清寒的声音。
“叶诚。”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少女拿着帽子和水杯,已经从队伍里面走出来,站在过道另一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后面呢?”
“什么后面?”
“刚才那首,第二段。”
叶诚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你听出来了?”
“我听过。”
“刚才说了唱一段,后面还有同学等着。”
沈清寒点了下头,视线从正在慢慢散开的几排人身上掠过,又落回他脸上。
“现在没有了。”
叶诚嘴角轻轻抬起来,抬眼看了一下操场边的钟,距离需要回宿舍的时间还早。
“那现在给你补上?”
少女没有多作回答,转身走向跑道外侧的长椅,在靠近路灯的那一端坐下,把水杯放到手边。
“唱吧。”
已经往前走了几步的周程回过头,看见叶诚停在那里,又看看长椅上的沈清寒,张了张嘴,最终只抬了一下手里的手机。
“那我们先回去。”
“行。”
叶诚答应一声,走到长椅旁边坐下,帽子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了看已经坐好的大小姐。
“董事长,刚才那么多人都没发现,怎么就你注意到少了一段?”
“因为你确实少唱了。”
“我的意思是,大家好像都觉得已经结束了。”
“那你去问他们。”
叶诚被堵得停了半拍,随即笑了起来,身后那点儿热热闹闹的说话声正在远去,白天走得整整齐齐的队伍,此时已经散成几小群往宿舍方向去的人。
沈清寒没有催他,只伸手把长椅边缘那只水杯往里面放了放,免得被路过的人碰到。
叶诚也跟着安静了一会儿。
刚才坐在操场上,他看见的是一排排同学,是教官,是灯光下面不断响起的笑声,唱完那一段以后,活动便顺理成章地交给了下一个人。
到了这里,长椅旁边只剩下一盏灯,和一个清楚记得后面还有内容的沈清寒。
她已经长得很高,坐在那里时,侧脸的轮廓也比初中那会儿清晰许多,抬眼看人的神情更是越来越接近他熟悉的模样。
可她此时问的只是后半首。
叶诚将帽子放到身侧,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接着刚才停下来的地方,重新唱了起来。
没有话筒以后,声音近了很多。
他把音量放轻,曲调顺着晚风慢慢往前,远处偶尔有学生说笑着经过,脚步声靠近又走远,始终没有打断长椅旁边那一小段旋律。
第二段的歌词换了画面,远行的人回到旧街,看见熟悉的窗户亮着灯,路还是原来的路,走过时的心情却已经有了变化。
沈清寒听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跑道上,手指安静地搭在水杯边,等到旋律再次回到熟悉的位置,才轻轻抬了一下眼睛。
叶诚没有再省略后面的重复,也没有在中途插进一句玩笑,顺着整首歌原本的起伏,将最后几句完整地唱了下去。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树叶还在头顶轻轻响。
少女没有立刻说话,等那一点声音散掉,才转头看向他。
“这次唱完了。”
“嗯,一句没少。”
叶诚笑着拿起帽子,伸手将帽檐理好:“怎么样,补得还行吧?”
“可以。”
“白天帮忙还有一瓶汽水,晚上这场就两个字啊?”
沈清寒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要几个字?”
“那总得稍微具体一点。”
少女停了片刻,似乎真的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把那句评价补得更完整了一些。
“比你刚才说话好听。”
叶诚:“……”
他看着少女那张没有半点开玩笑意思的脸,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准备说的话咽了回去。
沈清寒已经拿起水杯,站了起来,叶诚跟着起身,两个人沿着跑道外面的路往宿舍方向走去。
走过前面那盏路灯时,少女忽然又开了口。
“下次唱完整。”
叶诚侧过头,嘴角还留着一点儿笑。
“刚才不是已经补上了?”
“说的下次。”
她答得平静,脚步也没有停,叶诚看着旁边那道身影,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行,下次唱完整。”
前方的路分成两边,沈清寒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转身前朝他点了一下头,算是道别。
叶诚也抬了抬手,等她走过转角,才拿着帽子往男生宿舍那边去。
上午挣了一瓶汽水。
晚上给全班唱了一段,又坐在长椅上,给大小姐补了后半首。
叶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帽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像还把下一场给答应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