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三样菜,全是她爱吃的。羊肉汤里放了白萝卜和红枣,她说这样炖出来的汤不膻,还带一丝清甜。
红烧兔肉烧得收汁浓稠,兔肉没炖老,筷子一夹离骨,入口还有嚼劲。炒野菜只放了盐和蒜,其他佐料一概不加,她说吃的是菜本身的鲜味。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兔肉放进嘴里,酱汁浓淡刚好,肉嫩皮滑,嚼起来满口都是肉香和酱香。
她又舀了一勺羊肉汤,汤从喉咙滑下去,温热从胃里一路散到四肢,整个人都被那股暖意泡透了。
她埋头吃了起来,一口接着一口,连头都顾不上抬。原主这副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之前那些天连饱饭都没吃过几顿,这会儿遇到热汤热菜,胃里像开了闸,怎么填都填不满。
樊征坐在她对面,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光看着她吃了。
他看着她瘦削的肩胛骨在衣裳底下耸动,低头扒饭时后颈那一截细得可怜的骨头露出来。
她喝汤的时候烫着了舌头,下意识吐了一下又忍不住接着喝,他喉头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夹了一块羊肉里最嫩的那块,连着一块白萝卜,轻轻放进她碗里。
“慢点吃,别烫着。”
陆晚缇含着一口饭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
“你也吃啊,别光看我。”咽下去了,又补了一句,“阿征,你快吃,不然等一下就凉了。”
阿征,她叫他阿征。大家一直都是叫自己樊参将,没有人叫过阿征。樊征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筷尖在碗沿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只白白胖胖的米饭,鼻子有点酸。
他使劲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股酸意憋回去,然后抬起来冲她笑了一下,笑得傻乎乎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好,晚晚,你多吃点。”
他夹了一筷子炒野菜放进自己碗里,扒了一大口饭。低头吃饭的时候,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消不下去。
坐在他对面的人还在埋头吃羊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樊征又给她夹了一块兔子肉:“吃这个,这个嫩。”
陆晚缇来者不拒,给他夹什么吃什么,嘴里塞得说不出话来,只用鼻音“嗯嗯”了两声表示听见了。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最后那盆羊肉汤喝得底朝天,连白萝卜块都捞干净了,红烧兔肉的酱汁被陆晚缇倒进饭里拌了拌,吃得一粒米不剩。
她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肚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撑着了。”她眯着眼睛,声音懒洋洋的。
樊征站起来收碗碟,把空碗空碟叠在一起端起来:“你坐着歇会儿,我去洗。”
“我来吧,你做饭也累了。”陆晚缇撑着桌子要站起来。
“不用。”樊征已经把碗碟端到厨房水盆里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坐着。你以前……”他顿了一下,改了口,“你今天走了那么多路,也累了。”
陆晚缇又坐了回去。她听着厨房里哗啦哗啦的水声,忽然想起什么,又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对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句:
“阿征,你吃完饭把院子那块地翻了吧,我想种点菜。”
厨房里水声停了,樊征探出半个身子来,手上还滴着水:“现在就翻?天都黑了。”
“明天也行,你有空的话先把土翻了,让它晾一晾。”陆晚缇也不着急。
“行,我洗完碗就去。明天早上要回军营。”樊征说完又缩回灶台前。他想着今晚把地翻了,不然明天晚晚又自己动手,累坏了怎么办。
陆晚缇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缩回灶台前继续洗碗,他洗碗的动作利索,三两下就把几只碗碟洗干净了,用干布擦了水摞好。
又拿刷子把铁锅刷了,锅底的水渍擦干净,把锅扣在灶台上。
然后他解了围裙搭在门后的钩子上,从杂物堆里拎出那把新买的锄头,大步走进了院子。
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上空是一片沉沉的黑幕,没有月亮,只有零零星星几颗寒星挂在天边,冷冰冰地闪着光。
风小了些,但干冷依旧,呵一口气就是一团白雾。
院子里的泥地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像踩在石板上。
樊征脱了羊皮袄子挂在院门边的木桩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衣,挽起袖子,举起锄头往地上一锄下去。
“咔”的一声,锄刃砸在冻土上,只砸出一个浅浅的白印子。
他皱了皱眉,又举起锄头,加了把力气砸下去。这一次锄刃嵌进了土里半寸,他用力往后一扳,撬起一小块冻土。
翻起来的土块冻成了硬疙瘩,散开的时候沙沙响。
陆晚缇裹着棉袄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在院子里一锄一锄地翻地。
月光没有,星光也淡,他的身形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每一下动作她都看得清楚。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烧了一壶热水,灌进粗瓷壶里,用一块旧棉布包了壶身,抱在怀里走到院门边。
“歇会儿吧。”她把棉布包着的粗瓷壶递过去,“喝口热水再干。”
樊征停下动作,把锄头往地上一拄,接过瓷壶。
棉布还烫手,壶里的水冒着白汽,他拔了塞子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滑下去,冻僵的四肢一点点缓过劲来。
他喝完又喝了一口,然后把塞子塞好,把壶放在墙根下,重新握起锄头。
“你先去睡吧,我翻完这点就回屋。”他说。
陆晚缇没走。她靠着院门站着,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他一锄一锄地翻那块地。
翻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停下来拄着锄头喘了口气,回头看了她一眼:“还不进去?外头冷。”
“等你一起。”她说完后转身进入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