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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退路我都安排好了

    群情一下子被点燃了,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去厂子外头蹲点。

    几个平日里老成持重的,虽然没跟着大声嚷嚷,但也频频点头,觉得是该这么办。

    拿了人家天大的好处,不出点力,心里头不踏实。

    张铁柱瞅准时机,接过话头:

    “对!冬河这厂子办得红火,眼红的人肯定不少。巴不得咱们自己给搞黄了,等着看咱笑话!”

    “咱们屯子的乡亲,就得给冬河当好后盾,不能光拿好处不出力。”

    “你们掰着手指头算算,谁家小子娶媳妇,厂子里白给十罐罐头。”

    “咱们自个儿去供销社买,最少也得二十块钱,还得有票!这抵得上多厚的随礼了?”

    “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带着点鼓动的意味,“要是咱们真能帮着把那个贼逮住,那不光是给冬河解决了麻烦,咱们脸上也有光!”

    “我估摸着,冬河肯定还有额外的奖励!到时候,逮住贼的人,那就是咱们屯子的功臣!”

    众人一听“奖励”、“功臣”这几个字,眼睛更是亮得灼人。

    有人已经开始暗暗盘算,要是自己逮着了,能得点啥?

    罐头?

    还是……那更实在的“大团结”?

    甚至给个什么职务?

    老话早就说透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老村长昨天夜里就反复叮嘱过儿子,要把话摊开了说透,别藏着掖着。

    先把规矩借着这股东风立起来,抓贼倒在其次。

    眼下看来,效果不错。

    大伙儿的积极性都被调动起来了,甚至开始互相提醒、互相监督,千万不能把这事儿漏出去,打草惊蛇。

    几个平日里嘴巴不太把门的婆娘,也被自家男人狠狠瞪了几眼,缩缩脖子,连连摆手保证绝不多嘴。

    张铁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想让大伙儿都帮着留心,至少白天在厂子里,不能出岔子,不然丢的是全屯子人的脸面。

    他心里也像揣了个吊桶,七上八下地祈祷,可千万别是屯子里哪个糊涂虫干的。

    眼下这么一弄,算是打草惊蛇,但也可能歪打正着,搂草打兔子。

    要是真有人再敢伸手,那可就不只是丢人现眼,搞不好真要进去吃牢饭了。

    屯子里的人快到工厂时,互相递了个眼色,都默契地不再提打谷场的事。

    而是像往常一样,笑呵呵地打着招呼,互相拍打着肩膀、后背上的霜花,哈着白气,陆续走进工厂大门。

    只是那笑容底下,眼神交汇时,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警惕和审视。

    白天,罐头厂里机器照常轰鸣,蒸煮车间热气腾腾,玻璃瓶在流水线上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女工们坐在条凳上,手脚麻利地处理着食材,封装罐头。

    男工们喊着号子,把一箱箱原料扛进来,又把成品搬出去,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谁都没把打谷场的事挂在嘴上。

    但干活时,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旁边瞟,尤其是那些从外村招来,或是奎爷带来的工人身上。

    大家都憋着一股劲,一股要在冬河面前证明自家清白的劲,一股要揪出害群之马的劲。

    休息的间隙,几个本屯的汉子凑到背风的墙角,就着搪瓷缸子里的热水,低声交换着观察到的情况。

    “奎爷手下那个叫二狗的,昨儿个往仓库那边晃悠了两趟,眼神有点飘。”

    “我看不像,二狗人实在,上回我崴了脚,还是他扶我去卫生所的。”

    “非要说的话,倒是仓库老赵他那个外甥,新来的,贼眉鼠眼,老往包装好的成品区瞅。”

    “都别瞎猜,瞎猜伤和气。把眼睛放亮点,盯紧了就行。是狐狸,迟早得露出尾巴。”

    ……

    陈冬河今天也早早来到了罐头厂。

    他已经提前跟奎爷通过气,把立规矩的事儿商量妥了。

    既然要立,那就得一视同仁。

    不管是本屯的,还是外来的,包括奎爷手下负责安保的兄弟,都得遵守。

    奎爷手底下那帮人,原本就因为丢了罐头觉得脸上无光,愧对信任。

    现在听奎爷说要正式立规矩,非但没抵触,反而个个挺直了腰杆,觉得这是领导把他们当自己人,要正规化管理了,脸上都有光。

    工厂的抽查法子也简单,陈冬河让懂点电工的王老蔫,用几块从旧喇叭上拆下来的强力磁铁,绑在木棍上,做了几个简易的“探测器”。

    工人下班离开时,在身前身后轻轻扫一遍就行。

    玻璃罐头瓶肚子大,不好贴身藏。

    铁皮盖子更是藏不住。

    那磁铁吸力强,隔着棉袄呢子褂,稍微靠近铁器就能感觉到明显的吸力,一试一个准。

    工人们也都配合,走到厂门口,不等检查,自己就先拍打拍打衣兜裤腿,有的还故意跳两下,笑着说:

    “来,扫仔细点,咱心里没鬼,不怕查!”

    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

    陈冬河在厂区里转了一圈,很快便察觉到了异样。

    下班时间到了,可本该立刻回家的本屯工人们,却磨磨蹭蹭,三三两两地没往大路走。

    而是装作系鞋带、找东西、唠闲嗑的样子,悄悄溜达到了厂子外围那片光秃秃的杨树林子里,身影很快没入了树干和枯草垛的阴影后面。

    他今天过来,本就是存了“守株待兔”的心思。

    想看看那个偷罐头的贼,会不会趁着新规矩刚立,人心未稳的时候,再冒一次险。

    他觉得,即便贼今晚不来,过几天尝过甜头,又觉得检查不过如此的家伙,多半也按捺不住贪心。

    毕竟,不劳而获的感觉,像鸦片,沾上了就难戒。

    表面上,工厂只是多了项进出的检查,防卫似乎并未加强多少。

    这点子防备,恐怕吓不住真正的蠢贼,更吓不住被贪欲冲昏头的亡命徒。

    只是屯子里的人自发组织起来蹲守,这倒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略一思索,他便明白了。

    这恐怕是老村长和张铁柱默许,甚至是暗中鼓励的。

    让屯里人都参与进来,既是抓贼,更是把大家的心和厂子的安危彻底绑在一起。

    奎爷看到陈冬河站在办公室窗口,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疑惑地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瞅啥呢?有啥好事这么乐呵?”

    陈冬河也没有藏着掖着,指了指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显得黑黢黢的林子,笑着解释说:

    “我们屯子的人,没跟我打招呼,自个儿猫到外头树林子里去了。”

    “藏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当一回民兵,抓贼立功了。”

    奎爷一听,忙凑到窗前,眯起老眼使劲往外瞧。

    他虽然站得高,看得远,可眼神到底不如年轻人尖,只看见远处一片模糊的树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啥也没看出来。

    “我咋啥也没瞅见呢?”

    奎爷揉了揉眼睛,好奇地问。

    陈冬河伸手指了指几个方向,耐心道:

    “奎爷,您瞧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底下,那堆枯草的形状是不是有点太规整了?”

    “还有东边那个土坡后面,是不是露了半截深蓝色的棉裤腿?”

    “再看西边那片灌木丛,叶子晃动的节奏,跟风吹的不太一样。”

    “嘿!”

    奎爷仔细辨认了一下,脸上不由地也浮起了笑容,拍了拍陈冬河的肩膀:

    “人老了,眼珠子不顶用喽,愣是没瞧出破绽。”

    “你小子,不愧是当年钻老林子打围的好手,这眼力,毒!”

    “看来你们屯子的人,是真心实意护着你,护着这厂子。能自发组织起来,不容易。”

    “不过,”奎爷抽了口烟,眉头微皱,“这么多人猫着,动静难免,容易打草惊蛇啊!”

    “要不……你去劝劝,让他们先回去?”

    陈冬河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然望着窗外:

    “不用劝。让他们参与进来,是好事。”

    “有啥事,大家伙儿一起扛,一起干。日子长了,他们就会真把这厂子当成自个儿的地盘,当成全屯子的命根子来守护。”

    “这厂子往后还得扩大,要招更多人。”

    “有人的地方,就难免出几个歪瓜裂枣,有大家伙儿帮忙盯着,互相监督,也能多一层保障。”

    “将来就算我一时照看不到,他们也能自觉维护厂子的利益。”

    奎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掏出他那杆磨得锃亮的黄铜烟袋锅子,按上一撮关东烟叶子,划着火柴,“刺啦”一声点上。

    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又缓缓吐出来。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绒布,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

    寒气从地底渗出,比白天更重,更刺骨。

    屯子里的人蜷在树林里、草垛后、土沟下,冻得牙齿打颤,腿脚发麻,却没人吭一声。

    只是把破旧的棉袄裹得更紧,把露在外面的手缩进袖筒,再互相靠拢些,汲取一点可怜的体温。

    没人抱怨这鬼天气,心里头都揣着一团火,一团抓贼立功,证明自家清白的火。

    他们压低声音,用气声交谈着,猜测要是真逮住了那贼,冬河能给出啥样的奖赏。

    几个年轻后生甚至偷偷打起了赌。

    “我估摸着,最少也得给五块钱!够割二斤肥肉了!”

    “五块?你看不起谁呢?这是立功!我猜起码两罐罐头,或者……十块钱!”

    “我琢磨着,搞不好得给咱们一个啥小组长的职务。”

    “别吵吵!留神听着外头动静!”

    而在工厂另一侧,远离屯民蹲守点的一条背风土沟里,几个人像地老鼠似的蜷缩着。

    把手深深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罐头厂里零星亮着的灯火。

    正是上次得了手的那伙贼。

    “老大……”

    一个瘦得像麻杆的喽啰凑到带头的老大耳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今儿个白天我可看真真的,他们厂子门口开始摆弄那吸铁石了,分明是有了防备。”

    “咱们现在过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要我说,稳一手,等过几天他们觉着没事,放松了警惕,咱们再干一票大的,更稳妥。”

    带头的老大四十郎当岁,生得一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模样,粗眉毛,厚嘴唇,扔人堆里毫不起眼。

    可此刻,他缩在阴影里的那双眼睛,却闪着饿狼般阴鸷的光。

    他咂摸了一下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你懂个屁!现在才是最好的时候!”

    “老子盯了半下午,看得清清楚楚,奎爷手底下那帮看场子的,天没黑就撤了一大半。”

    “就留了三两个在安保室打盹儿。这会儿厂子里静得跟坟场似的。”

    “最关键的是,我亲耳听见他们安保室的人闲聊,说陈冬河今儿个从信用社取了一大笔款子,是要买啥新机器!”

    “买机器的钱,那得是多少?少说好几万,说不定十几万!”

    “咱们把这票干成了,哥几个一分,个个都是万元户!万元户!你听听,多响亮的字号!”

    “你们动动你那猪脑子想想,他们今天刚立了规矩检查,结果罐头还是丢了。”

    “他们往后肯定把防盗当成头等大事,看得死死的!到那时候,咱们再想下手,难如登天!”

    “还不如趁他们以为只是丢罐头、防备还没提到最高的时候,干一票狠的,彻底断了念想!”

    周围几个同伙脸色变了变。

    他们平时也就干点溜门撬锁、掏人钱包的勾当。

    虽说手上不干净,可杀人越货这种大事,想想都腿肚子转筋。

    真闹出人命,在这严打的当口,被逮住了,吃枪子儿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几个人互相看着,眼神里满是犹豫和恐惧。

    老大把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带着蛊惑:

    “咋了?怂了?就想这么窝窝囊囊当一辈子三只手,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连个暖被窝的婆娘都讨不上?”

    “看看你们这副怂样!只要干成这一票,咱们就是万元户!”

    “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拿着钱,盖房子,娶媳妇,吃香的喝辣的,谁见了不得高看咱们一眼?”

    “退路我都安排好了,新的身份证明,介绍信,都有人能给咱们弄!”

    几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几个喽啰的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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