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达维亚总督府的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小范·霍伦捏着那份来自“短剑号”的急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报告上“葡萄牙联络船疑似与唐人协同”的字眼,像毒针一样刺进他的眼睛。
“协同?”他冷笑出声,将报告摔在长桌上,看向垂首立在一旁的情报官,“我们在果阿的内线还有什么新消息?”
情报官喉结滚动,低声道:“阁下,三天前,席尔瓦总督的私人秘书秘密会见了那个犹太中间人萨穆埃尔……之后,萨穆埃尔名下的两条商船改变了原定航线,转向了唐人控制的槟城。此外,我们在果阿港的眼线确认,至少有两批标注为‘矿石’的货箱,没有按计划运往锡兰的荷兰商馆,而是装上了前往马六甲的葡萄牙商船。”
“矿石?”小范·霍伦的参谋长敏锐地抬头,“硝石?”
“极有可能。”情报官的声音更低了,“而且,我们安插在唐人交州港的人冒死传回只言片语,提到有疑似葡萄牙特征的访客,出入过理务堂的驿馆。”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够了!”小范·霍伦猛地站起身,金色的卷发几乎要竖起来,“背叛!这是赤裸裸的背叛!席尔瓦这个老狐狸,他想用我们的血,去染红他自己的钱袋!”
他像困兽一样在厅内踱步,突然停下,盯着墙上的南洋海图:“不能再等了。父亲从锡兰调集的援兵还有多久能到?”
“最快……还有十二天。”参谋长回答。
“十二天……唐人不会给我们十二天。”小范·霍伦眼中闪过狠厉决绝的光芒,“既然葡萄牙人靠不住,卡鲁克那头野兽也暂时被唐人的离间计唬住,那我们就自己来!集中所有力量,打掉周镇蛟的水师主力!只要海上一胜,新襄州就是孤岛,陆上那些土人墙头草自然会倒过来!”
参谋长迟疑道:“可是阁下,周镇蛟的舰队经过狼牙礁和鬼见愁两战,士气正盛,且得到修补。我们新败,舰船和人员……”
“正因为他们觉得我们不敢再战!”小范·霍伦打断他,拳头砸在海图上哥富岛与帝汶海之间的位置,“周镇蛟不是把主力摆出来操演吗?好!我们就将计就计!传令:巴达维亚所有能出航的战舰,包括正在维修的‘海上主权号’,全部做好出击准备!联络我们在香料群岛的私掠船长们,许以重赏,让他们从东边骚扰唐人航线,牵制其部分兵力。五天后,不,三天后!舰队集结,寻找周镇蛟主力决战!”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犹豫和不安压下:“这一战,要么夺回帝汶海的制海权,让‘南十字星’计划起死回生;要么……就让巴达维亚为我们的失败陪葬!”
几乎在同一时刻,哥富岛军器坊。
段铁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抚过刚刚组装完成的一具“神机箭”发射架。
比起之前沉海的那些,这具新架体型更小,结构却更复杂精妙,尤其是尾翼部分,增加了可调节角度的铜片。
“大人,试射准备完毕!”年轻匠人激动地回报。
段铁点头,独眼紧盯着百步之外作为标靶的旧船板。
“点火!”
嗤——嘭!
一道火光拖着长长的尾烟疾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比以往明显更稳定的弧线,虽然仍有偏差,但最终狠狠扎进了船板边缘,而非完全脱靶。
“偏左二尺!比上次近了三尺!”观测员大声报出数据。
工匠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虽然仍不完美,但这已是巨大的进步。
段铁脸上却无多少喜色,他快步走到发射架旁,仔细检查发射后尾翼的状态和发射管的温度,喃喃道:“铜片强度不够,承受不住连续发射的高温……膛线磨损也比预想快……还得改!”
他抬头,看向长安方向,眼中是焦灼的期待:“朝廷送来的新工匠和‘轰雷炮’样品,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新襄州,襄水县衙。
海参看着赵铁柱带回的详细报告,以及随后从荒漠边缘部落传来的零星消息——有商队看到巨岩城的武士在边境巡逻次数增加,但并未越界,反而驱逐了几股疑似红土部落残兵的小队。
“卡鲁克果然疑心了。”海参对张文启道,“他把怨气先撒在了那些可能‘勾结外敌’的部落身上。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让巨岩和飞矛的人继续盯着,贸易可以给,但武器一斤铁、一尺布都不能过界。尤其是盐,严格控制流出量。”
“是。”张文启应下,又道,“都督,薛都督从哥富岛传来密令,让我们加紧储备粮草军械,水师可能有大战。另外,教化院新编的‘抗夷歌谣’已经传唱到各个屯堡,百姓对红毛鬼的愤恨日增,自发组织乡勇巡逻的也多了。”
“民心可用。”海参望向窗外安宁的田野,金黄的稻穗在风中起伏,“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防着暗处的冷箭。让‘游隼’的眼睛再亮些,耳朵再灵些。”
赤色荒漠边缘,巨岩城。
卡鲁克坐在由整块黑曜石雕成的王座上,把玩着那面精致的银镜和那枚冰冷的铜制击锤。
下方,四名侥幸逃回的“岩盔武士”伏地不起,详细叙述着在骷髅湾的遭遇——唐人水鬼的袭击、荷兰舰队的炮火、以及唐军将领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
“唐人说……那些渡海来的朋友,想借他们的手除掉我们?”卡鲁克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石殿中回荡。
他身材极其魁梧,披着厚重的兽皮,裸露的臂膀上肌肉虬结,伤疤纵横,如同岩石的裂痕。
“是……是的,大王。”为首的武士声音发颤,“他们救了我们,还给了这些……说让大王您明辨,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卡鲁克沉默良久,将银镜对准殿外射入的一缕阳光,镜面反射的光斑在粗糙的石壁上跳动。
他贪婪,多疑,但也并非毫无智慧。
葡萄牙人许诺的武器和支援确实诱人,但接连的失败让他不得不重新掂量。
尤其是荷兰人竟然向他的亲卫开炮!
这触及了他的底线。
“传令,”卡鲁克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砂石摩擦般的粗粝,“边境各部,严加戒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与任何外来者接触,无论是红毛、佛郎机,还是唐人。再派一队人去‘蝎尾绿洲’,仔细搜查葡萄牙使团被劫的现场……我要知道,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另外,派人去告诉新襄州那个姓海的都督……巨岩城愿意用沙金和宝石,换他们的盐和铁器。价格,可以谈。”
他要观望,要看清楚,海上的豺狼和森林里的猛虎,究竟谁会先倒下,或者……谁能给出更高的价码。
而在更遥远的马六甲海峡,一艘不起眼的葡萄牙商船“圣玛利亚号”缓缓驶入唐人控制的槟城港。
船长室内,犹太中间人萨穆埃尔仔细检查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封口处是果阿总督府的特殊印记。
他对面,坐着一位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唐人商人——理务堂南洋司高级密探,化名“陈平”。
“席尔瓦总督的诚意,都在这里了。”萨穆埃尔将信推过去,低声道,“他希望得到一份长期、稳定且优惠的硝石供应协议,以及未来三年在交州、占城港口的关税减让。作为回报……”
陈平接过信,并未立即拆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火漆:“作为回报?”
“作为回报,”萨穆埃尔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总督阁下将‘无意中’让贵方知晓荷兰舰队下一次主力集结的时间和大致方向。并且,保证在接下来六个月内,果阿不会有任何一艘武装船只出现在帝汶海以北,也不会再向卡鲁克提供一粒火药。”
陈平抬起眼,与萨穆埃尔对视片刻,缓缓将信收入怀中:“我会将总督阁下的‘善意’转达。不过,我家主人也有句话,请阁下转告总督:生意要做,朋友要交,但背信弃义的朋友,往往比明刀明枪的敌人,死得更快。”
萨穆埃尔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挤出笑容:“当然,当然……诚信是生意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