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帝汶海的风浪在“伏波号”的龙骨下发出沉闷的咆哮。
周镇蛟没有回舱,他独自站在指挥台边缘,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仿佛能穿透这浓重的黑暗,看见巴达维亚港内那一片躁动的灯火。
他的副将悄悄走近,递上一壶热茶:“将军,各舰已准备妥当,陈老五和王胡子的船半个时辰前就已离港,按计划进入预设位置。”
周镇蛟接过茶壶,壶身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他啜了一口滚烫的苦茶,缓缓道:“你说,范·霍伦此刻在想什么?”
副将一愣,随即低声道:“想必是急于雪耻,寻我主力决战。”
“急于雪耻……”周镇蛟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人一急,就容易犯错。荷兰人船坚炮利,阵战我们确实难敌。但他们从巴达维亚远道而来,补给线长,士气已因连败而动摇。小范·霍伦年轻气盛,又背负其父与董事会的重压,此来必求速胜。我们便给他一个‘速胜’的机会。”
他转身,指向海图上帝汶海中部那片错综复杂的岛礁区:“你看这里,像不像一张网?”
副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龙目岛、三叉礁、鹰嘴岩、沉船湾……这些地点被周镇蛟用朱砂笔连成数条曲折的线,最终汇聚在龙目岛东南那片开阔水域——那是为荷兰主力准备的“口袋”。
“陈老五的猎鲨船是网前的游鱼,搅乱水面;王胡子的八艘船是收网的第一只手,打疼他们的触角;而我们……”周镇蛟的手指重重落在沉船湾的位置,“是藏在暗处的另一只手,等那条大鱼一头撞进网心,便一把扼住它的咽喉。”
副将只觉得一股寒意混着热血涌上心头,他抱拳道:“将军神算!末将等必效死力!”
“不是神算,是以弱搏强的无奈之法。”周镇蛟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告诉弟兄们,此战之后,无论胜负,我周镇蛟与诸位共饮庆功酒,或共赴黄泉路。”
话音未落,桅杆瞭望台上突然传来压低的呼声:“东南方向,有火光信号!三短一长,是陈老五将军的猎鲨船!”
周镇蛟精神一振,快步走到船舷边,接过副将递来的千里镜。
镜筒中,极远处的海平面上,几点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了三次,随后一次长亮。正是约定的“敌踪已现”信号。
“来了。”周镇蛟放下千里镜,声音平静无波,“传令各舰:熄灭火光,保持静默,帆降半,依计划向沉船湾移动。没有我的号令,便是天塌下来,也不准妄动一枪一炮。”
命令如涟漪般传遍舰队。
原本还有零星灯火的唐军舰船瞬间融入黑暗,只有风帆在夜色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如同巨兽潜伏时的呼吸。
与此同时,龙目岛以西二十里的“三叉礁”海域,陈老五蹲在猎鲨快船“浪尖号”的船头,独眼死死盯着西北方海面上那一片逐渐清晰的帆影。
荷兰人的前锋舰队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多。
至少六艘中型巡航舰,两艘双桅快船,还有数艘体型较小、航速极快的私掠船散在两侧,呈一个松散的楔形阵,正破浪而来。
“妈的,红毛鬼还真舍得下本钱。”陈老五啐了一口,对身边的水手低声道,“放‘水老鼠’!”
几名水手立刻将数个用藤条和油布包裹的球状物轻轻推入海中。
这些“水老鼠”内藏火硝与硫磺,拖着长长的缓燃引线,会顺着海流悄无声息地漂向敌舰方向。
“撤帆,转舵,往三叉礁里钻!”陈老五继续下令,“记住,不许接舷,不许对射,把烟雾罐和火油罐准备好,听我号令,砸完就跑!”
十几艘猎鲨快船和潜行舟如同受惊的鱼群,灵巧地转向,钻进那片布满了黑色礁石、水道狭窄如迷宫的海域。
荷兰前锋舰队旗舰“疾风号”上,船长范·德·凯珀举着望远镜,疑惑地看着前方突然消失的零星火光,以及那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礁石区。
“是唐人的哨船?还是海盗?”他皱眉道。
“船长,看那里!”瞭望手指向左前方。
只见几艘小船的影子在礁石间一闪而过,随即,几团浓密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灰白色烟雾从礁石后滚滚升起,迅速在海面上扩散开来。
“是唐人的烟雾弹!他们想掩护什么?”范·德·凯珀心中一紧,想起骷髅湾的教训,“传令,各舰减速,保持阵型,小心水下!炮手准备,向烟雾区域盲射一轮!”
命令还未完全传达,异变突生!
轰!轰!轰!
接连几声闷响从舰队侧翼的海面下传来,并非剧烈的爆炸,而是沉闷的、带着大量气泡的轰鸣,伴随着冲天的水柱!
“水雷!是水底爆炸物!”有经验的老水手惊叫。
几乎同时,那些漂近的“水老鼠”引线燃尽,接连爆开,火光不大,却在黑暗的海面上格外刺目,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左满舵!避开礁石!”
“小心右侧!有船影!”
荷兰前锋舰队顿时一阵忙乱,阵型开始散乱。
而更浓的烟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其间夹杂着零星的火箭和火油罐,砸在船舷或帆面上,燃起不大的火苗,却足以让水手们惊慌扑救。
“不要乱!是骚扰!唐人在拖延时间!”范·德·凯珀怒吼,“他们的主力一定就在附近!所有船只,向烟雾最浓处集火射击!冲过去!”
他判断得没错,但这正中陈老五下怀。
猎鲨船队凭借对水道的熟悉,在礁石与烟雾中穿梭,不断制造噪音和火光,将荷兰前锋舰队一点点引向龙目岛东侧那片更浅、更狭窄的水域。
那里,王胡子的八艘战船,正张开了炮口,在鹰嘴岩的阴影中静静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