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由无数零件和电线拼凑成的机械臂，就这么悬停在半空中。
锈迹斑斑的机械指爪，捏着一支同样古老的鹅毛笔。
笔尖距离方源的鼻尖，不过一尺。
“回执……需要……申请人……签字……”
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执拗到疯魔的意味，从那座巨大的纸山深处传来。
“签在这里。”
陈平安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嘴角抽了抽，凑到方源身边低声催促。
“还愣着干嘛？不就是签个字吗？赶紧签了完事啊！这鬼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他觉得这老哥们儿已经疯了，顺着他的意思来，赶紧把事办了，拿到评估报告走人才是正经。
刘炼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从那支鹅毛笔，移到了方源的脸上。
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方源也确实没动。
他看着那支笔，就像在看一条剧毒的眼镜蛇。
“方源？”陈平安又推了他一下，“你想啥呢？”
“想这笔能不能签。”方源的语气很平静。
“这有什么不能签的？”陈平安彻底懵了，“不就是个收据吗？证明咱们收到他的申请了，咱们的任务不就是来核查这个吗？”
方源轻轻摇了摇头，笑了。
“你当这是在菜市场买菜，签收一下就完事了？”
他瞥了一眼那座纸山，声音不大，却让陈平安和芙丽莲都打了个激灵。
“我一旦在这份回执上签了字，就意味着我，以及我们这个督查小组，正式从K-774手里，接过了‘庚辰三八号世界资产报废’这个案子。”
“从此以后，三十六万年的催办单，就不会再发给这座堡垒，而是会雪片一样地飞进我们的个人终端。”
“这三十六万年都没解决的烂摊子，就成了我们的烂摊子。系统会天天催着我们提交最终评估报告，完不成，就等着被扣绩效，记大过，最后被封存。”
方源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支鹅毛笔。
“这不是笔，这是责任交接棒。他现在，是想把这根跑了三十六万年的接力棒，硬塞到我手里。”
陈平安听得目瞪口呆，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操！
还能这么玩？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比他老家的十八里山路还多！
他刚才还催着方源赶紧签，这要是真签了，岂不是等于主动跳进了粪坑？
“那……那怎么办？不签了？”陈平安有点结巴了。
“签，为什么不签？”方源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送上门的权限，不要白不要。”
他说着，终于伸出手，却没有去接那支笔。
而是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一把抓住了那只锈迹斑斑的机械臂。
机械臂似乎没想到会是这种反应，僵在了半空。
“不过，签什么，怎么签，得由我说了算。”
方源微微一笑，从容地从机械臂的指爪间，取过了那支鹅毛笔。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张巨大的全息投影回执单，用手指轻轻一划。
回执单瞬间变成了一张空白的模板。
“你想干嘛？”陈平安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跟不上了。
方源没有回答，他手腕一抖，那支古老的鹅毛笔在他指尖灵巧地转了一圈，随即笔走龙蛇，开始在空白的光幕上飞速书写起来。
他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一行全新的标题。
【关于庚辰三八号世界及附属堡垒资产临时托管暨初步评估合作协议】
标题下面，是一条条清晰无比的补充条款。
【甲方：南天门城建总局中央枢纽临时督查小组】
【乙方：庚辰三八号世界资产维护单元K-774】
【经甲乙双方友好协商（单方面决定），达成以下协议：】
【一、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庚辰三八号世界及其附属堡垒等一切有形及无形资产，由甲方进行临时托管，用于后续的资产评估与调查工作。】
【二、乙方K-774，其身份由‘资产报废申请人’，变更为‘托管资产首席技术顾问兼联络员’，须无条件配合甲方的一切工作。】
【三、乙方需在十二个标准小时内，向甲方提供包括但不限于：堡垒完整结构图、能源核心运行数据、三十六万年以来所有维护日志、武器系统清单等全部技术资料。】
【四、甲方将根据乙方的配合程度，及其所提供资料的价值，在最终的评估报告中，对其工作表现给予正面评定，并酌情申请‘长期服务贡献奖’、‘优秀员工’等荣誉称号。】
洋洋洒洒，上千字的条款，方源一气呵成。
最后，他在甲方的位置，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还顺手画了个昆仑学院的简易徽章。
“好了。”
方源放下笔，将光幕推向那座纸山。
“现在，你可以签字了。”
“……”
整个世界，仿佛都因为方源这番惊天动地的操作，而陷入了长久的静滞。
陈平安张大了嘴巴，感觉自己这么多年的认知，在今天被反复碾碎，重塑，再碾碎。
还能这么玩？
把一份简单的收据，硬生生改成了一份不平等条约？
把一个催了三十六万年命的申请人，摇身一变成了给自己打工的技术顾问？
还画饼说要给人家申请优秀员工？
这他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就连一直古井无波的刘炼，此刻握着剑柄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他看着方源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这位同窗的脑回路，可能比他手中的剑，还要锋利，还要不讲道理。
纸山深处，那道嘶哑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堡垒内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连数据流动的“滴滴”声都听不见了。
很显然，K-774那运转了三十六万年的老旧处理器，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超出理解范围的信息流，彻底宕机了。
“喂，不会被你给玩坏了吧？”陈平安小声哔哔。
方源好整以暇地将鹅毛笔在指尖转着圈，完全不担心。
“放心，老旧设备，死机是常态，重启一下就好。”
果然，大概过了五分钟。
“滋……滋滋……”
一阵电流的杂音响起。
“协议……评估……合作……”
那嘶哑的声音再次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齿轮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迷茫与混乱。
“技术……顾问？”
“是的。”方源的回应简洁明了，“从现在开始，你归我管。好好干，年底给你发奖金。”
“奖……金……？”
K-774显然无法理解这个超越了他核心程序的词汇。
但他似乎理解了另一件事。
“轰——隆——隆——”
那只递出鹅毛笔的机械臂，猛地缩回了纸山之中。
紧接着，整座纸山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无数泛黄的申请书如同雪崩一般滚落而下。
在纸山的崩塌中，一个庞大的、由无数机械零件和管线拼凑而成的身影，缓缓地从废墟中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高达十米的机器人，身体像是一个巨大的金属圆筒，上面插满了各种天线和探头。它的双臂是两条粗壮的履带，双腿则是三根稳定的液压支柱。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部。
那不是一个脑袋，而是一块巨大的、布满裂纹的显示屏。
此刻，屏幕上正疯狂地闪烁着无数看不懂的代码和乱码，像极了一个蓝屏的电脑。
“警告……逻辑冲突……核心程序……正在重写……”
机器人发出断断续续的电子音。
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最终，屏幕上所有的乱码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巨大而清晰的，由绿色代码组成的汉字。
【收到】
机器人庞大的身躯，朝着方源等人，缓缓地，也是三十六万年来第一次，弯下了腰。
它的一条履带手臂抬起，指向了堡垒的更深处。
“首席……技术……顾问……K-774……向您……报到。”
“根据……托管协议……第三条……现向您……移交……最高……安全等级……信息。”
那块巨大的屏幕上，画面一转。
不再是文字，而是一幅实时监控的画面。
画面的背景，是堡垒的内部，一个巨大无比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着的球形能量核心。
而在那能量核心的表面，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黑色裂缝，正在不断蔓延。
最恐怖的是，从那些裂缝中，正有某种粘稠的、漆黑如墨的液体，缓缓地……渗流出来。
“资产报废申请……并非因为……世界衰竭……”
K-774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丝……恐惧。
“而是因为……它……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