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明没有再看那台样机。
他捡起手机,给财务总监发了两个字。
“清仓。”
消息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技术可以外包,专利可以重买。钱留在这里,顾沉舟的律师就有办法扣住。先把钱划走,今天这场会才有继续谈的余地。
“研发问题,我们会调查。”
宋世明扶着桌沿坐正。
“顾总,午饭还没吃吧?不如换个地方。”
顾沉舟没动。
沈砚正在收电话线,耳机里传来雷蒙的提醒。
“别走。恒康财务网刚建立境外连接。”
他把线绕到指间。
“多少?”
“二十亿。付款指令拆批,多层肉鸡服务器中转,提交间隔压到了微秒级。”
“钱到哪儿了?”
“还在出境队列。等常规查封通知走完,钱也走完了。”
沈砚停下手。
他得先留住钱。查技术归属还能等,赔偿款出了境,再追回来就不是今天这顿午饭能解决的事。
顾沉舟看见他的动作,把律师叫到身边。
“启动境外紧急保全。受托行、代理行,一起发。”
律师已经打开电脑。
“需要当地法院受理。”
“先通知合规部门。”
宋世明拢了拢袖口。
“顾总对公司的正常支付,也要干涉?”
顾沉舟拨通另一个号码。
“查恒康离岸信托。现在。”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问原因,先报了当地时间。
法院还没开门。
接电话的律师翻身下床,找值班联系人。他不敢许诺,只能把能发的通知先发出去。
沈砚伸手指了指演示主机。
“借用一下。”
工作人员让开半步,又去看宋世明。
刚才那根电话线还搁在桌上。他原本想问是否需要管理员密码,想了想,没问。
这人连测试点都不用找,问了也白问。
雷蒙把截到的队列状态投进旁边的监测窗口。
可撤回资金:十九亿六千万元。
数字往下跳。
一笔完成受理,下一笔已经在排队。
顾沉舟的律师压着耳机。
“对方要求提供已生效的保全裁定。”
“受理回执呢?”
“不认。说不在同一司法辖区。”
宋世明喝了口助理新倒的水。
他等的就是这几句话。
沈砚拉过椅子坐下,顺手拿起宋世明面前没拆封的红茶包,装进卫衣口袋。
宋世明盯住他的手。
“你干什么?”
“跑腿费。”
顾沉舟按住桌上的另一包。
“空腹别喝。”
沈砚没拿第二包。
他点开系统工具,屏幕上的产品介绍被关掉,露出黑底白字的命令窗口。
一名工程师往前走。
“这台电脑不通财务网。”
沈砚敲了两下键盘。
“通设备管理网。”
“那也只能管会议室。”
“你们把旧网关留着了。”
工程师低头看连接列表。
里面有个十多年没改过名字的管理端口。他入职时就有,交接文档只写着:不得删除。
他没敢再拦。
资金余额落到十七亿九千万。
雷蒙说:“我能定位中转节点,停不住全部请求。要不要先拔这层的网线?”
“拔了只断直播。”
沈砚打开本机终端里的旧版DOS维护入口。
十七年前,林放拿着断电的插排,让他背过一串字符。
背错一位,重来。
沈砚当时问,写纸上不行?
林放说,纸会被拿走。
他还问,什么时候用。
林放只让他记住:人还在原地,账户却开始往外搬的时候。
沈砚把手搭到键盘上。
那时他嫌麻烦,背完还找林放要了两块钱。
现在看来,要少了。
二十四位字符逐个出现在输入栏。
没有单词,没有日期。
张博士站了起来。
他认不出那串指令,却认出了维护入口的编号。他买来的技术资料里,有一页专门提过这个端口,后面盖着红色的作废章。
“别按。”
沈砚看他。
“你认得?”
“旧系统兼容性没有验证。”
“刚才九十七度的时候,你没这么谨慎。”
张博士闭上嘴。
宋世明朝门口的保安抬手。
“把电源关了。”
顾沉舟的律师合上文件夹,站到主机旁。
“谁操作,谁签记录。”
保安的手停在插座上方。
他一个月六千五,不准备替二十亿签字。
沈砚按下回车。
没有花哨的界面。
窗口里跳出一行确认信息。
源节点认证通过。
紧接着,会议室顶上的报警器响了。
门外也在响。
核心路由器的蜂鸣器逐层启动,联动到大楼最高级别火警告警。物业值班员接起电话,先喊人员疏散,再查火点。
大屏上的直播画面断了。
财务总监从后门冲进来,手机贴在耳边。
“宋总,外网全断了,备用线路也——”
他看见屏幕,后半句没说出来。
宋世明起身。
“恢复线路!”
沈砚把椅子往后挪。
“先别忙。熔断回执到了再断的,没耽误你提交。”
顾沉舟转头看他。
“提交什么?”
“自查异常资金报告。”
雷蒙在耳机里停了两秒。
“收到了。境外受托系统接受了始发节点的终生唯一权限信号,反洗钱冻结已触发。”
顾沉舟把手机递给律师。
“核实。”
沈砚没有接话,点开本地缓存。
旧网关不负责裁定谁的钱脏,它只把资金路由、实际控制人字段和节点认证一起送进受托行的应急审查通道。
信号只认一次。
林放把这一次,留在了旧设备里。
先报异常,再关闭全部外联。想撤回报告,也得等银行查完。
宋世明伸手去拿财务总监的手机。
“联系境外,让他们退单。”
财务总监没递。
屏幕上连续弹出通知,他一条条点开,拇指按错了两回。
“操作权限停了。”
“换账户。”
“关联账户也停了。”
顾沉舟的律师收到境外团队的回复。
“已确认。宋世明名下海外账户全部进入合规冻结,待审资金不得提取,也不得变更受益人。”
宋世明坐回椅子。
茶杯碰到桌沿,他没去扶。
沈砚打开最后一份回执。
“还有个附件。”
一张账户关系表铺满大屏。
二十二家离岸公司,从注册代理、名义董事,到信托委托人,逐项列明。最下面是实际控制人声明,附着历年签署记录。
记者原本在找手机信号,看见表格,又把摄像机抬起来。
“这是什么名单?”
“境外回传的?”
有人对准最后一栏,把焦距调近。
顾海山。
顾沉舟拿着手机,没有翻页。
他见过这个名字的签字。
小时候学走路摔倒,顾海山不准人扶,说顾家的人不能总等着别人伸手。后来他用上手杖,老人也这么说。
这些年,对方退居二线,连家族会议都很少参加。
顾沉舟一直按年送体检安排。
律师正要开口,顾沉舟抬了一下手。
先留证。
他不想让任何一句私话,混进这份记录里。
宋世明看向后门。
门口仍站着保安,没人给他让路。他又看财务总监,对方已经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不肯再碰。
记者开始问顾海山与恒康的关系。
宋世明没回答。
他往椅背里坐了坐,手从桌边垂下去。
沈砚把回执存进律师提供的取证盘,拔出前,等校验条走完。
顾沉舟的手杖压在腿边,握柄硌着掌心。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
“账有了,该找签字的人了。”
顾沉舟松开手,拨出那个多年没主动打过的号码。
电话只响一声。
“沉舟。”顾海山先开了口,“你身边那个修电脑的,也在吧?”
沈砚抬头。
老人接着说:“让他接电话。林放留下的那只铅盒,他还没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