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许柏山这样问,姜栖心里一下子泛起不好的预感,“没有,她怎么了?”
许柏山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了过去,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急,“你妈妈留下这封信,就不辞而别了。”
姜栖接过信,借着门廊的灯光快速扫了一遍,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语气却很淡,“她怕你怪她,就躲起来了。”
许柏山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要怎么怪她?她现在身体又不好,一个人能去哪儿?你要是有她的消息,及时告诉我一声,好吗?”
姜栖看得出他是真的焦急,轻声应道,“好,我会的。”
送走许柏山,她转身往屋里走,眼睫低垂着,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陆迟还系着围裙,站在玄关处,方才门口的对话他听了个大概,“你妈不见了?”
“是啊。”姜栖扯了下嘴角,“说自私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也没脸继续留在许叔叔身边了,就一走了之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陆迟却听出了那故作轻松下压着的低落。
苏禾突然离开的消息像一层乌云,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原本两人在厨房里有说有笑的轻松氛围,不知不觉就散了。
姜栖依旧站在水池前洗菜,却有些走神,手里那把菜已经洗过一遍了,她又拧开水龙头冲了一遍,直到陆迟按住她的手,提醒她洗过了,她才回过神来。
吃饭时也没怎么动筷子,明显心不在焉。
饭后姜栖接到临时的工作消息,洗完澡又在书房忙了一会儿,到了十点半才推开卧室的门。
陆迟靠在床头看书等她,听到开门声便抬起眼,目光一直跟着她从门口移到床边。
看着她掀开被子在自己身侧躺下,他才把手里的书合上搁到一旁。
往常这个时间点,两个人总要先闹上一阵才肯睡。
可今晚,空气里却没有了那份躁动。
姜栖仰头看他,声音带着倦意,“有点累了,今晚我们别庆祝了吧?”
陆迟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认真地落下一个吻,“都听你的。”
姜栖闭上眼,含糊地说了句晚安。
陆迟关了灯,躺下来自然而然地把她拢进怀里,姜栖安静地蜷在他胸口,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但他能感觉到她并没有睡着。
黑暗中,他轻轻抚着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地理着,“姜栖,你不开心,要跟我讲的。”
姜栖怔了一下,她还是习惯把心事自己憋着,可想到当初两人的约定,不开心要跟彼此讲,她才闷闷地开口,“是有点烦。”
“你担心你妈,想找她,是吗?”
姜栖睁开眼,从他怀里挣开了一些,抬头看他,“我找她做什么?她想走就让她走,都不见得她有多在乎过我,她现在走了,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陆迟没有争辩,只是重新把她按进自己怀里,嗓音低沉,“好,那我们就不管她。”
姜栖闭着眼不再说话,那股烦躁依旧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陆迟在黑暗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不肯承认自己难过的孩子。
他知道她在口是心非,心里分明恨着自己的母亲,却又恨不到底,做不到完全置之不理,又没办法坦然地去关心。
苏禾要是真在外面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道坎迟早又压回她心上,变成另一道枷锁。
等姜栖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他才拿起手机,给徐远发了条消息,让他去查一下苏禾的下落,先把人找到再说。
徐远大晚上收到老板的指令,认命地叹了口气,从被窝里爬起来干活。
可苏禾一连消失了三天,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
最后还是贺云帆在山上寺庙里替自己求姻缘,穿过缭绕的香火烟雾时,不经意在人群中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远远地拍了张照片发给陆迟,“你丈母娘在这里呢。”
姜栖得知苏禾住在寺庙,心里那股烦躁总算消散了几分,她第一时间通知了许柏山,一行人赶到寺庙,在后院找到了苏禾。
午后的阳光穿过古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青石板地面上。
苏禾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色长衫,头发简单盘成一个髻,正低头扫着地上的落叶,神情寡淡而安静。
“阿禾。”许柏山唤了一声。
苏禾扫地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看见许柏山朝她大步走来,不远处的长廊还站着姜栖和陆迟两人,她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许柏山在她面前站定,语气里带着焦急,“你真是让人一顿好找,不知道我们会担心你吗?”
苏禾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姜栖身上。
姜栖对上她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近乎淡然。
这份平静反而让苏禾更加慌乱了,她垂下眼,声音轻轻的,“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好什么好。”许柏山皱起眉头,“跟我回家吧。”
苏禾惊讶地抬眼看他,“你不怪我……骗了你?”
“我能怪你什么?从始至终你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反而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许柏山的声音沉了下去,“我最信任的小舅子对你动了杀心,把你害成了植物人,这件事,我也有很大的责任。”
苏禾抿了抿唇,“是我有错在先,对你隐瞒了我有女儿的事实。”
“我理解你有苦衷,你也想过把姜栖带到身边,只是小霜反对,你怕影响我们的感情才对我隐瞒的。”
“不。”苏禾打断了他,“刚开始确实是顾虑小霜的想法,但后面就不是了,后面……我也习惯了把你的女儿当成我的女儿,至于我的女儿,我把她丟在了过去。”
她的话是对许柏山说的,目光却直直地看向姜栖,声音止不住地哽咽,“这么多年,我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去见她,可我一次都没有去,因为我怕她缠上我,怕她破坏我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再婚生活。”
“尤其是我出车祸那晚,她认出了我是她妈妈,想跟我相认,我第一反应却是否认,急着过马路躲开她,才被车撞了。”
姜栖听得一清二楚,她的睫毛止不住地颤了颤。
和她当初推测的差不多,只不过母爱这道滤镜让她不愿去相信那个最坏的猜测。
苏禾离开她的这些年,她在姜家被后妈苛待惯了,就像寒冬里缩在街角划火柴取暖的小女孩,只能反复点燃记忆里那点残存的母爱来撑下去,幻想着妈妈很快就会来接她。
日复一日,火柴划了一根又一根,滤镜也加得越来越深。
人处在痛苦之中,总是本能地抓住一点甜头,反复回想,不断美化,最后美化得和现实脱了节。
许柏山本来还想替苏禾自圆其说的,听完她这番坦白,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苏禾看向许柏山,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我就是一个自私又虚伪的人,不配再待在你身边了,我会留在这里赎罪的。”
许柏山刚要开口,姜栖却走上前来,语气很平静,“没人要求你在这里赎罪。”
苏禾眼眶泛红,“是我心里有愧,不求你能原谅我……”
“好。”姜栖打断了她,“你想让我原谅你,我就原谅你,可人与人之间的那道裂痕,不是轻飘飘的一句‘我原谅你’就能缝合的。”
苏禾的眸色黯了下去,她听懂了,姜栖说的是她嘴上一直说要弥补亲女儿,行动上却处处偏向继女。
姜栖看着她,眼底没有恨意,也没有不舍,只剩下一种平静的释然,“我不会再恨你了,恨起来也挺累的,你想和谁生活,想给谁当后妈,这都是你的自由,你不用心里有愧,更不用待在这里赎罪,我只是你生下的一个孩子,不该是你通往幸福路上的绊脚石。”
“对不起,小栖……”苏禾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姜栖望着她哭,内心出奇地平静,“其实我们母女的情分,早在二十年前就该断了的,是我一直对你抱有幻想,强求了不该强求的,现在我认清现实了,不会再打扰你了,你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说完她便转过身,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回走。
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有些晃眼,她的眼眶一阵发热,她仰了仰头,把那层湿意逼了下去。
陆迟站在长廊下等她,将她仰起头的那一幕尽收眼底,他脚步抬了一下,又收了回来,最终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她走过来。
苏禾望着姜栖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一只手攥着扫帚柄,一只手捂着嘴,哭得肩膀都在发抖。
愧疚像潮水一样把她整个人淹没了,几乎喘不过气来。
姜栖越是不恨她,她反而越愧疚。
许柏山还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而沉重。
苏禾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在发颤,“对不起,柏山,我不能再心安理得地跟你在一起了,也做不到再去给依依当后妈了。”
跟许凌霜有那么多年的感情基础,她还能自欺欺人,可秦依依不一样,两人之间没什么感情,突然要以母亲的身份去对她好,心里总有根针扎着,尤其在亏欠了姜栖之后,每一个关心的举动都像在提醒她自己有多虚伪。
许柏山沉默了许久,看着她深陷愧疚的模样,知道她一时半刻走不出来,“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谢谢你。”苏禾含泪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深深的不舍。
姜栖穿过寺庙的长廊,心绪难平,她终究得接受,父母并没有那么爱她的现实。
如果姜梨和姜屿川是姜家亲生的,姜启年还有两个孩子承欢膝下,他根本不会大方地把公司股份给她,也不会求她继承公司,更不会公开在网上替她澄清。
一切都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
苏禾也是权衡利弊舍弃了她。
她现在也不需要他们了,眼不见为净,离得远一点,对彼此都好。
见了面反而会影响心情,徒增烦恼。
这么想着,她步子越走越快。
陆迟在身后安静跟着,见她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故意重重咳嗽了两声。
姜栖没反应。
他又忽然“哎呦”了一声。
姜栖停下脚步,回过头,就看见陆迟好端端地站在原地。
“你怎么了?”她疑惑地问。
陆迟朝她伸出一只手,眼底带着笑,“脚不小心崴了,你能不能走慢点?”
姜栖扫了眼他那双笔直的长腿,站得稳稳当当的,一点毛病都看不出来,“我看是你脑子抽了吧。”
陆迟顺势上前,一把牵住她的手,“你就喜欢脑子抽了的。”
“你才喜欢脑子抽了的。”
话还没说完,她就顿住了,意识到自己踩进了他挖的坑里。
陆迟伸手扯了扯她的脸颊,眼底盛着得逞后的笑意,“好巧,我喜欢的是你。”
姜栖别过脸,唇角还是忍不住弯了起来。
陆迟看她终于笑了,这才放下心来,牵着她的手紧了紧,“别不开心了,我们去前殿看看。”
姜栖不解,“去干嘛?”
“还愿。”陆迟牵着她往前走,“我之前许了个愿,现在应验了,得去说声谢谢。”
姜栖好奇心上来,“你还会许愿?许了什么愿?”
“和你有关。”陆迟偏过头看她,目光里藏着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