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此情此景,宋耀光半天没有想出个所以然,好似又一下子进入了死胡同一般。
再一次被伤害到的晓翠从宋耀光身后站了出来,面容是前所未有的沉着冷静,“我是不会和你们回去的。”
直面迎上她爹愤怒无比的目光,没有丝毫的畏惧,声音冷淡,“你们把我带回去也没有用,更没法把我嫁出去,因为我已经和耀光领证了,他现在是我法律意义上的丈夫。”
宋沛年闻言便朝宋耀光看过去,对上他那闪躲的目光就知道这事儿多半是真的。
真牛啊,在他眼皮子底下将家里的户口本偷了,暗度陈仓。
不仅宋沛年和身后的宋耀民几人大吃一惊,晓翠爹也如此,可他半分都不愿意相信,伸手想要扯晓翠离开,“上坟烧报纸你糊弄鬼呢?你以为老子是这么好糊弄的?”
手上更加用力,整个人气急败坏,“你别以为随便扯个谎,老子就信了你的,快点和老子回去等着嫁人。”
“老子是你亲爹,难道能害了你不成?老子给你选的那个男人可比宋耀光强多了,除了年龄大你七八岁二婚有个娃,样样都比宋耀光强。”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政府干部,吃的是公粮,城里有房有车,样貌好,还是个大学生,家里几个兄弟姐妹也都是能干人,你嫁过去就享福。”
晓翠不断摇头,泪流满面,身子微微弓下,借着地上的摩擦力不愿同她爹离开,“我说的都是真的!上次村里办事我就拿着户口本和耀光领证了!”
当两家彩礼没有谈拢时,她便察觉到了她爹给她找新婆家的想法,她舍不得宋耀光,人生第一次做出‘离经叛道’的事。
上次村里集体登记,她手握户口本时便生出了和宋耀光领证的想法,后面也的的确确付出实践了。
宋耀光也上前拉住晓翠,“叔叔,我和晓翠是真的领证了,你就成全我和晓翠吧,以后我和晓翠会孝敬你的。”
晓翠爹闻言一耳光就扇了过去,“老子有儿有女,用不着你孝顺。”
晓翠弟弟也瞬间崩溃,“这怎么能行呢?那边都已经商量好了,说领证了就给彩礼呢,足足两千块啊!”
他完全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大吼着直接上手推晓翠,“你咋就这么下贱不值钱呢,上赶着送上门,你就等着吧,以后有你的苦日子!”
又伸手和晓翠爹一起拉晓翠,“结婚了也能离婚,你先和我们一起回去,明天就去和宋耀光离婚。”
晓翠爹心中已然相信晓翠和宋耀光领证的事实,给了晓翠一耳光之后,转而将矛头对准了宋耀光,“老子打死你!”
一拳头下去,直接将宋耀光打了个趔趄。
晓翠爹仍旧觉得不满足,继续挥舞着拳头砸宋耀光的身上。
没一会儿,晓翠弟弟也加入了战场。
宋耀民看着无动于衷的宋沛年,微微上前一步,在他耳边小声问道,“爹,我们不拦着点儿吗?”
宋沛年斜了一眼宋耀民,“你闺女招呼都不给你打一声就和外面的男人不声不响领证了,你不想揍人?”
其实吧,这个说法放在晓翠爹身上算是例外,宋沛年也只是单纯地想看宋耀光挨揍。
这糟心玩意儿,是该松松筋骨了。
宋耀民想到家里的两个闺女,默默往后退一步,别说揍人了,他杀人都是有可能的。
宋耀祖则看得津津有味,顺便还从大宝兜里掏出了一小把炒黄豆扔进嘴里嚼着,嘎嘣脆的声音与宋耀光的痛呼声完美契合。
张拥军也是有女儿的,闻言也看起了热闹。
宋沛年等人不拉架,唯有晓翠上前去推她爹和她弟弟,“别打了!”
“别打了!”
晓翠嘶吼着,声音因过度焦急变了调。
见始终拉不开纠缠在一起的几人,晓翠又用身体硬生生隔开了宋耀光和她爹她弟弟,高举着手死死握住她爹即将挥到宋耀光身上的拳头。
眼看着晓翠弟弟的拳头要挥在晓翠身上,宋沛年这才上前抓住他的小臂,“别打了,再打可要出事了。”
晓翠的眼泪顺着眼窝不断往下流,声音嘶吼,“爹,难道我就不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孩子吗?”
“你为什么不为我想一想,一直偏心晓阳,我也是你的孩子啊!”
晓翠爹被晓翠突如其来的嘶吼声震地一愣,刚刚聚满力量的拳头渐渐垂下。
可他眼中的怒火并没有因此熄灭,反而更加暴躁,试图挥手甩开晓翠的钳制,“你给老子松开,老子今天一定要将这王八玩意儿好好揍一顿!”
随着晓翠爹手臂的挥舞,晓翠也连带着被甩得身形晃动,不过她依旧没有松开手,仰面对上她爹赤红的瞳孔,“爹。”
她好恨他,可是又没有那么恨他。
她见过太多不把女儿当人看的人家,养到三四岁就要割猪草做家务,吃不好穿不暖,很多时候还要挨打受骂,当一家子的出气筒。
可在她的记忆中,她没有过过那样的日子。
小的时候她就有所有姑娘都羡慕的碎花棉袄和小皮鞋,几乎没被饿过肚子,家里的荤腥她也能吃上,过生日时还会有只属于她的长寿面,新年也能收到他和娘的红包,平日干的活也是一些轻松的活,村里所有人都说女儿读书没有用,可他还是将自己送到了高中。
可她又是恨他的,恨她会用尽所有恶毒的话骂她,恨他无论在何处都不给她留情面,恨他爱的永远都是弟弟,为了弟弟,他可以牺牲她的一切,无论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岗位,还是将自己卖出去换彩礼。
若不是恨与爱不断交织,让她没有勇气与他们切割,她早早便远走高飞。
可偏偏就是这样,让她受尽折磨还生不出反抗的勇气。
晓翠的眼眶通红,却已经干涩到流不出一滴眼泪,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交织着无边无尽的痛楚。
晓翠爹在晓翠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涨红的脸,也看到了无尽的空洞和深深的绝望。
他有被刺到,迅速收回视线,躲开与晓翠的对视。
身旁的晓翠弟弟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害怕再出事端,连连道,“爹,带我姐回去吧。”
晓翠仍旧一眼不眨,死死盯着她爹,生音逐渐崩溃,“爹,你为什么要给我买小皮鞋和棉袄?为什么每年都记得给我做一碗长寿面?为什么要送我去上学?为什么会偷偷给我零花钱?为什么我在外面受欺负了你豁出一条命都要给我讨公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在我害得我哥成傻子的时候就杀了我?为什么不把我撵出去?为什么只骂我扫把星?为什么为什么?!”
晓翠爹不敢去看晓翠,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一张与晓翠面容格外相似的年轻姑娘。
那是他的姐姐,待他特别特别好的姐姐,饥荒年代为他省下一口口粮饿坏了身子的姐姐,日子刚变好没享几年福就走了的姐姐。
晓翠爹四顾茫然,他回答不出晓翠的问题,一声不吭就背过身子想要离开,却又被他儿子拉住了手臂,“爹。”
晓翠弟弟眼神示意他将晓翠带回去,晓翠爹却装作看不见,继续迈开步子朝前方走去。
宋沛年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局面,还以为今天不进局子游一圈收不了场呢。
吩咐宋耀民留下收拾烂摊子,他则邀请了晓翠爹去宋家坐一坐。
将晓翠爹一人强拉进了宋家的院子后,宋沛年给他泡了一杯茶,“来,喝口热茶。”
晓翠爹扭过身子不接,“我不要,我嘴臭,喝不起你们宋家的茶水。”
宋沛年:......
脸上继续扬起笑容,将茶杯塞到晓翠爹的手上,“没事儿,你喝就是了。”
反正用的是宋耀光的杯子。
待晓翠爹将茶接过之后,宋沛年也坐在他的身侧,缓缓开口,“我原先还以为老弟你是个苛待闺女的,可刚刚听晓翠这么一说,咱这十里八乡也没几个像你这么疼闺女的,单将女儿供到高中毕业,我都不如老弟你。”
晓翠爹没有想到宋沛年会对他这么客气,面上也渐渐浮现一丝傲气,淡淡开口附和了一句,“闺女也是我的种,一样的。”
真是给你点儿颜色你就开染坊了,宋沛年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也没提及他强压着晓翠嫁人一事,打量着他脸上的神情继而道,“现在那两孩子已经领证了,是不是婚礼也该提上日子了?”
眼看晓翠爹又要暴起,宋沛年连声道,“老弟你家是体面人家,这些年送出去的礼钱怕不是不少吧,这多多少少可得收点回来。”
晓翠爹一瞬间便想起年尾刚送出去的两块钱,他堂哥家娶儿媳妇送的礼钱。
无视晓翠爹想要开口的心思,宋沛年继续道,“这样吧,彩礼我给你家一个吉祥数,六百六十六,可以了吧?当初我那两个儿媳妇进门可都只给了八十八的彩礼。”
不患寡而患不均,一想到还要给老大老二两家将彩礼的差额补齐,宋沛年一瞬间便起了打人的心思。
可这个彩礼数额显然还不满足晓翠爹的心理预期,直接暴起否决,“没那个可能!”
宋沛年被这突然喷过来的口气熏得眉头直皱,整个人往后仰,忍住怀疑人生的冲动,开口道,“老弟你听我说完!”
又道,“你要那么多的彩礼是不是想给你小儿子花?然后让你小儿子给你养老?我说老弟啊,你比我更是个明白人,你应该比我清楚以后能不能指望上你那小儿子。”
这话说得晓翠爹面色涨红,很想反驳,但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毕竟他也是当过儿子的,知道啥样的儿子指望得上,啥样的又指望不上。
最后变成了干巴巴的一句,“毕竟是个儿子,再不济也能传宗接代。”
宋沛年闻言立刻起身拍了拍晓翠爹的肩膀,“谁说女儿就不能传宗接代了,你要是想,以后晓翠和耀光的娃可以随你家姓!”
晓翠爹缓缓抬起头,“嗯?”
宋沛年极其肯定地点点头,“你没听错,我也没和你开玩笑!”
再次推心置腹对晓翠爹继续道,“我说老弟啊,与其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传宗接代,倒不如想想自己老了以后的日子。你老了躺在床上不能动了,你小儿子肯定指望不上,到时候你不还得指望你闺女?”
“晓翠那姑娘看着是个心善的,无论如何以后指定也会孝敬你,但是这孝孝敬也得分个好和一般般。你若是对晓翠好,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尽心尽力。可你若是对她不好,一心想着拿晓翠给他弟弟换彩礼,那你指望她以后能有多孝敬你?”
晓翠爹面上的表情一滞,有心想吼说不指望他老了以后晓翠孝敬照顾他,但他终究又没有那个底气。
这养儿育女的,能有几个不指望等自己老了子女孝敬照顾的?
宋沛年见晓翠爹将他的话给听进去了,再次洗脑道,“咱们当家长的这一辈子也苦啊,上有老下有小的,一件事儿没干好就会落个埋怨,所以说啊,这为子女考虑的同时,也得为自己想想。”
“人这一辈子啊,能陪到最后的也只有自己了,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别总是为了儿女操劳过度,以后的日子啊,衣服要穿的舒服一点,吃也要吃的好一点。”
还有牙也要刷的干净一点。
前所未有的鸡汤让晓翠爹瞬间共情,还红了眼眶,出声附和道,“是这个理。”
其实啊,他这一辈子也难啊。
傻了的大儿子,不听话的二闺女,还有一个自私的小儿子。
宋沛年害怕晓翠爹回去又被晓翠弟弟给哄了过去,为他支招道,“这样吧,你回家就给你小儿子说我同意给一千八百八十八的彩礼,但是那个彩礼你打算留给自己治病,绝症不治就得死,你看看你小儿子舍不舍得给你治病。”
“是苦苦劝说你放弃治疗将钱留着给他娶媳妇,还是支持你治病,将彩礼用光都给你治病。”
人有时候糊涂的厉害,但是清醒时又清醒的格外可怕。
晓翠爹默默别开身子,这还用他去问吗,不用他问他都知道什么结果。
一定是——
爹啊,你就放弃治疗吧,想想你未来的儿媳妇,想想你未来的大孙子,儿子不孝啊,儿子来世当牛做马报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