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挂在嘴边的抱怨被他咽了回去,他伸手拍了拍那名战士的肩膀。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前面有美军步兵,后面还有不少人,正在往湖边移动。”
“好!”
赵大勇猛地站起来,转身一把抓住刘振海的胳膊。
“听见没有?咱们团长安排得好!真是神机妙算!”
刘振海看着他,脸上没有一点惊喜。
“刚才是谁说团长把咱们忘了?”
“那是我没看明白。”
“刚才你还说团长瞧不上咱们连。”
“我那是替全连着急。”
“你这脸变得比天还快。”
赵大勇嘿嘿一笑。
“老刘,咱们先把眼前这仗打好。你要是觉得我刚才说错了,等打完了你再批评我。”
刘振海把他的手甩开。
“少贫嘴,赶紧下命令。”
赵大勇收起笑容,朝旁边的警卫员招了招手。
“通知七连,按原定部署行动。先别急着开火,把敌人放进来,等他们进入湖面再打。”
警卫员立刻转身跑向通信位置。
赵大勇又对身边的排长说道:“各班再检查一遍枪械,机枪弹链不能受潮,火力点不要提前暴露。谁也不许擅自开枪。”
“明白!”
几名排长分头传令。
阵地上的战士们立即忙了起来。
有人把机枪向岩石后面挪了挪,有人检查手榴弹和弹匣,还有人将掩体边缘的积雪拨开,免得开火时被扬起来的雪遮住视线。
湖面边缘已经提前布置了爆炸物。
那些爆炸物并不是随手埋在冰层下面,而是根据地形分散设置在岸边和预定通道附近,尽量避开己方可能使用的路线。
战士们早已熟悉这些位置,谁负责观察,谁负责传递信号,都有明确分工。
两侧高地上的机枪阵地也做好了准备。
这些机枪的射界交错,能够覆盖湖岸一带的开阔区域。
只要美军进入指定位置,就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安全的隐蔽点。
艾尔文带着队伍继续穿过山林。
雪势已经小了一些,天色却仍然阴沉,湖面的方向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遮着。
先头部队走在前面,几名士兵拿着地图和指南针,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
他们的靴子踩在雪里,发出连续的闷响,身后很快留下长长的一串脚印。
参谋长走到艾尔文身旁,抬手指向前方。
“应该快到了。”
艾尔文没有回答。
他看见前面的树木逐渐稀疏,山坡的坡度也开始变缓,地势向着一片开阔的平地延伸。
那片平地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出哪里是岸,哪里是冰层,也看不清远处有没有人活动。
他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一路上,枪声越来越远,山林里也没有遭到明显的阻击。
至少从眼下看,他们似乎已经绕开了公路上的主要防线。
“让先头部队继续探路,后面的人跟上,不要挤在一起。”
“是。”
参谋长立即传令。
一名美军士兵走到湖边,蹲下身子,用枪托轻轻敲了敲覆盖着积雪的冰面。
声音有些空,也有些闷。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低头观察脚下的冰纹。
“看起来能走。”
他回头向后方挥手。
先头的士兵开始踏上湖面。
靴底踩在冰层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脚下的积雪被压出一道道痕迹。
有人下意识地放慢速度,生怕冰层突然裂开;有人则急着往前走,想尽快离开岸边可能存在的伏击区域。
他们并不知道,两侧高地上的志愿军已经看见了他们。
七连的阵地上,副连长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望远镜紧紧贴着眼睛。
他看见第一批美军已经走到湖面边缘,后面还有大队人马不断从山林里涌出来。
“先不要打。”
他压低声音,提醒身边的机枪手。
机枪手的手指已经搭在扳机附近,听到命令后,还是把枪口压了压。
赵大勇也看见了美军队伍。
他站在掩体后面,身体几乎一动不动,眼睛跟着望远镜里的目标移动。
这支队伍比他预想的还要长。
先头部队已经进入湖面,后面还有不少士兵留在岸边,队伍中夹杂着伤员、通信人员和几个携带重装备的小组。
如果现在开火,后面的美军很可能立刻缩回山林,甚至沿着来路分散躲避。
那样一来,伏击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他只能继续等。
“再等等。”
刘振海趴在旁边,轻声提醒道。
赵大勇点了点头。
他把盒子炮放在膝盖上,手掌却始终没有离开枪柄。
时间一点点过去。
美军队伍不断向湖面推进,越来越多的人离开岸边,走到了开阔的冰层上。
他们之间的间距并不整齐,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偶尔还会停下来等后面的同伴。
一名军官抬头看向湖对岸,似乎正在估算剩余距离。
参谋长走到艾尔文身旁,脸上终于露出一点轻松的神色。
“长官,看来他们真的没有在这里部署阻击阵地。”
艾尔文没有立刻回应。
他扫视了一遍湖岸,又看了看两侧的山坡。
积雪压住了地面的颜色,远处的树影和岩石混在一起,看不出明显的异常。
“继续走。”
他说。
“不要停在岸边。”
先头部队加快了脚步。
后续士兵也逐渐跟上,湖面上的人影越来越密。
赵大勇看了看手表。
指针已经接近八点。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积雪上,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一名战士忍不住眯起眼睛,手指在扳机上轻轻动了一下。
赵大勇抬起手,示意他别急。
他还想等后面的人再往前走一些。
七连的阵地上也没有人开枪。
两边的机枪手都在等命令,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有些发酸。
一个年轻战士把脸贴在枪托上,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竟比远处的脚步声还清楚。
“连长,差不多了。”
刘振海提醒道。
赵大勇再次举起望远镜。
他看见美军先头部队已经走到湖面较深的位置,后续队伍也基本进入了伏击范围。
有几名士兵正弯腰检查脚下的冰层,另一些人则抬头张望,似乎觉得这段路终于安全了。
赵大勇放下望远镜。
他的脸上没有笑意,只有一股憋了很久的劲。
“通知各阵地。”
他压低声音说道。
“准备开火。”
通信兵把命令传向两侧高地。
几秒钟后,赵大勇抬起手,猛地向下一挥。
“打!”
最先响起的是两侧高地上的机枪。
“哒哒哒!!!”
枪声几乎同时炸开,交错的火力从山坡上压向湖面。
原本安静的湖面瞬间被打破。
子弹掠过冰雪,打出一串串浅坑,飞溅起来的冰屑落在士兵的衣服和脸上。
美军队伍最初还没有反应过来。
有人下意识地回头,有人趴倒在雪地里,还有人以为只是远处的零星射击,仍然站在原地寻找声音来源。
紧接着,机枪火力越打越密。
一名走在前面的美军士兵刚转过身,便被身边飞来的子弹逼得扑倒在冰面上。
他伸手去抓旁边的背包,手指却只碰到一层滑冷的积雪。
更多士兵被迫卧倒。
他们想找掩体,却发现周围除了薄薄的雪层和冰面,几乎没有能够遮挡身体的东西。
有几个人试图向岸边跑,刚迈出几步,前方的机枪火力便扫了过来。
他们只得转向另一侧,结果又撞上七连阵地的射击范围。
两侧山坡上的机枪形成交叉火力,把美军队伍压在湖面中央。
美军军官挥舞着手臂,试图让士兵们分散开来。
“散开!找掩护!”
可他的命令很快被枪声淹没。
有人向湖岸方向爬,有人趴在冰面上向高地还击,还有人慌乱地丢下背包,试图让自己跑得更快。
一名美军机枪手把枪架在一块凸起的冰脊旁边,想向山坡上的火力点还击。
他刚扣动扳机,枪身便因为支撑不稳而向旁边滑动,弹道打偏了方向。
副射手压住枪架,帮他重新调整。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打出第二轮,另一侧的志愿军机枪便把子弹打了过来。
子弹在冰面上跳起细碎的冰屑,迫使两个人重新伏倒。
艾尔文听见枪声时,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两侧山坡上已经出现了密集的枪口焰。
“伏击!”
他大声喊道。
参谋长也看见了那些火力点,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他们此前一直以为,志愿军会把主要防线放在公路和山口,没想到对方早已在湖岸附近等着他们。
“让后面的人撤回岸上!”
艾尔文抓起电台,试图联系各部队。
然而,连续不断的枪声和爆炸声让通信变得十分困难。
电台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叫,有人报告前方受阻,有人请求炮火支援,还有人只喊了一句“我们被打中了”,随后便没有了声音。
赵大勇站在掩体后面,盯着湖面上的情况。
他看到美军已经开始混乱,却没有立即命令战士冲出去。
“稳住!别离开阵地!”
他朝身边的排长喊道。
“机枪继续压制,步枪打那些想往岸边跑的。谁也不许乱追!”
刘振海也在另一侧不断提醒战士们保持射击节奏。
“看准了再打,别把子弹浪费在雪地上!”
湖面上的美军开始向不同方向移动。
有些人试图向岸边冲,有些人躲到冰面上微微隆起的雪脊后面,还有人向两侧山坡开火,想压制志愿军的机枪阵地。
但冰面上的遮蔽物太少。
他们刚刚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便会发现另一侧的火力又压了过来。
几名美军士兵甚至把背包和弹药箱推到身前,试图用它们挡住子弹。
这些东西只能提供很有限的防护,无法真正替代战壕和坚固掩体。
一发迫击炮弹落在湖面附近。
爆炸掀起大量积雪,白色的雪雾迅速散开,将一片区域遮住。
志愿军的机枪没有因此停止射击。
射手根据事先确定的方向继续压制,直到观察员通过手势提醒他们调整火力。
随后,另一处阵地接替开火。
火力在两侧高地之间交替,始终没有给美军留下太长的喘息时间。
赵大勇看着湖面,握枪的手心已经出了汗。
他的脸被寒风吹得发木,眼睛却一直盯着前方。
他终于明白,团部把他们安排在这里,并不是让他们守着一片荒湖。
这道阵地关系到北极熊团能不能逃出去,也关系到前面几天的战斗能不能形成合围。
“连长,敌人往西侧聚集了!”
一名观察员大声报告。
赵大勇立刻转过头。
他看见部分美军正试图向湖面另一端移动,想借着远离正面火力的机会寻找突破口。
“七连,注意西侧!”
他抓起电话,迅速向对面阵地传达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刘振海熟悉的声音。
“收到!我们盯着呢!”
两侧高地上的机枪随即调整方向。
美军刚刚聚集起来的队伍再次被压散。
就在这时,团部的电台也传来新的消息。
通信员一把抓起耳机,听了几秒,转身向赵大勇报告:“团部来电,要求报告敌军进入湖面的数量和当前情况。”
赵大勇没有离开阵地,只对通信员喊道:“告诉团部,敌军大部已经进入湖面,伏击已经打响,正在按计划压制!”
通信员迅速把话传了出去。
与此同时,志愿军指挥部里,参谋长正站在地图前等待前线消息。
电台里不断有新的报告传来,记录员把各处阵地的情况一条条写在纸上。
徐彪站在地图旁边,目光停在长津湖西岸的位置。
他没有催促通信员,只是把手里的铅笔放到桌上。
“再问一次,敌军是否全部进入预定区域。”
参谋长点头,转身示意通信员继续呼叫。
不久,一份来自林平安的电报送到了总参谋长手里。
电报纸上沾着雪水,边角有些发皱,几处字迹因为传递匆忙而显得模糊。
总参谋长把电文看了一遍,又重新看了看地图。
屋里的人都在等他的反应。
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把电报递给旁边的参谋,让对方核对时间和方位。
“长津湖方向已经交火。”
他终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