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之地,武神殿宿舍区。
深夜的暗红天光透过窗棂缝隙,在宿舍地板上投下几道铁锈色的光痕。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通风管道的低鸣,偶尔夹杂着哪个宿舍里传来的梦呓和鼾声。
谭虎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轮回茧头盔搁在枕边,待机指示灯幽幽明灭,像一只眨也不眨的眼睛,等着他。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睡不着。
闭上眼,全是大哥和辛羿那一战的画面。
血浮屠劈碎七十二箭连射的那一刀,苍白色的灭法之力斩出的那条线,精准、冷酷、游刃有余。
大哥甚至没有出全力。
他甚至还在笑。
谭虎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他猛地翻身坐起,抓起轮回茧头盔扣在脑袋上,灵能合金弧面贴合颅骨的瞬间,一股冰凉的电流从后颈刺入脊柱。
眼前的世界骤然扭曲、碎裂、重组。
意识被无形大手拽出躯壳,穿过混沌黑暗,再睁眼时,已立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虚空。
【身份核验通过。】
【姓名:谭虎。】
【境界:外罡境巅峰。】
【欢迎进入轮回茧·战谭行试炼。】
【正在匹配同境界谭行幻影……】
【匹配成功。】
【对手:谭行(幻影·外罡境巅峰战斗数据库)。】
【注:本场战斗拟真度百分之九十五。痛觉残留:开启。死亡惩罚:灵魂冲击(重度)。】
【是否开始?】
谭虎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虚空之中,一杆通体漆黑、长逾丈八的玄铁大戟凭空凝聚,落入掌中。
戟身沉如万钧,寒铁锻造的戟刃泛着幽冷青光,戟杆上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灵能纹路,每一条纹路深处都流淌着炽白色罡气光芒。
永恒锻炉武骨在他体内轰然共鸣,炽白炉火虚影在身后一闪而逝。
周身罡气喷涌而出,如狂风席卷虚空,灰白空间被这股气浪冲得泛起层层涟漪。
“开始。”
两个字,干脆利落。
灰白虚空猛然碎裂,如镜面崩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暗红荒原。
天穹低垂,邪云翻涌,脚下是龟裂的焦土,裂缝中流淌着暗红岩浆。
西域火狱荒原。
他大哥曾经厮杀过的战场之一。
对面,一道身影从虚空中缓步走出。
谭虎瞳孔骤缩。
猩红。
一片浓稠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猩红,从虚空中倾泻而出。
那道人影踏出第一步时,脚下焦土无声龟裂,裂缝中渗出的暗红岩浆竟被一股无形威压逼得倒流回地底。
第二步,方圆百丈内弥漫的邪能雾气如遇烈阳,嗤嗤蒸发殆尽,空气中只余一片被凛冽杀气洗过的干净。
第三步,谭行整个人从虚空中完全踏出。
他手持血浮屠,身披圣血天使巡游小队专属猩红战甲,通体赤红如血,熠熠生辉。
肩甲厚实却不显笨重,胸口处蚀刻着天使徽记,双肩肩胛之上,滴血双翼的纹路仿佛要破空而起。
谭虎喉结滚了一下。
他见过大哥很多面。
淬体境时在屠宰场剁肉的大哥,凝血境时在街头砍架的大哥,先天境时在长城上浴血厮杀的大哥,武道真丹境时一刀砍死邪神的大哥。
可外罡境巅峰、身着圣血天使制式战甲的谭行,他没亲眼见过。
他只在轮回茧中见过。
那时候,他还在战争学院上学,大哥已经创建了圣血天使小队,成了长城上最锋利的那柄刀。
“虎子。”
对面的谭行开口了,嗓音懒洋洋的,带着北疆乡音特有的平直尾调:
“今天第几场了?”
谭虎咬牙:
“第三场。”
“第三场?”
谭行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脖子,骨骼发出两声清脆的响。
肩甲上的双翼纹路随之微微一颤,暗金光芒一闪即逝:
“已经死了两次了吗?不愧是我的亲弟弟,果然狠扛!精神力够坚韧的啊!这次想好怎么死了吗?我的好弟弟!”
谭虎眼角一抽,火气噌地窜上脑门。
“大哥!你少看不起人!”
他暴喝一声,永恒锻炉武骨全力爆发,炽白炉火虚影在身后轰然展开。
方圆百丈温度骤然飙升,脚下焦土融化,暗红岩浆被蒸腾成赤红雾气。
周身罡气如火山喷发,炽白色气浪呈环形炸开,将四周碎石与尘土吹得漫天飞舞。
玄铁大戟一横,戟刃上罡气凝成实质的炽白光刃,嗡嗡震颤,切割空气,发出尖锐啸声。
“大哥!我今天下午刚突破了,现在是外罡境巅峰了!半步天人!大哥,我这次就要让你知道!我谭虎!同境无敌,哪怕是大哥你!也不行!”
谭行看着对面那个浑身罡气暴涨、气势如虹的少年,嘴角笑意微微收了收。
“外罡巅峰。”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正经:
“不错。比我想象中快。”
然后下一句,正经碎得干干净净。
“不过,就你这罡气浮得跟豆浆沫子似的,一戳就散,你管这叫外罡巅峰?你别逗你哥笑了,还同境无敌?确实……你这脸皮,确实同境无敌,哥确实比不上你!”
“大哥!你……嘴果然是一如既往的臭啊!!!!”
谭虎不再废话,双脚猛然一蹬。
脚下焦土炸开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整个人如一颗炽白流星,直扑谭行。
玄铁大戟拖在身后,戟刃在地面犁出一道熔岩沟壑,岩浆飞溅如雨。
十丈。
五丈。
三丈。
谭虎双手握戟,腰背拧如满弓,一戟横扫而出。
这一戟带着他全部力量与意志,戟刃划破空气,罡气凝成的光刃暴涨数尺,劈向谭行腰腹。
.....中了!
戟刃劈入谭行身前三寸的瞬间,谭虎心头一喜。
但下一秒,那触感就变了。
像劈进一团浓稠到极致的血水里,所有力道被层层消解,层层吞噬,最后传到戟刃上只剩一声闷响。
谭虎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多想,手腕一翻,玄铁大戟一抖,裂岳式!连刺三下!戟尖罡气如三道炽白光柱,直取谭行面门、咽喉、心口。
谭行不退反进,右手抬起,屈指在三道戟影上各弹一下。
铛。铛。铛。
每弹一下,谭虎虎口便裂开一分。
三声之后,他双臂发麻,鲜血顺着戟杆往下淌。
更可怕的是.....他完全看不清谭行弹指的动作。
每一次,都是戟尖罡气被弹碎的瞬间,他才捕捉到那一闪即逝的指影。
差距……有这么大?
他心里那点火气被这三下弹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无力感。
从六岁第一次被大哥按在地上打开始,这种无力感觉就没变过……
不管自己如何拼尽全力,大哥总是能往死里揍他。
“花里胡哨。”
谭行嗤笑:
“戟不是烧火棍,你抡得跟村口打谷机似的。右手使戟,左肩先抖,你生怕我看不出来你要往哪捅?下回要不要先喊一声‘大哥我要捅你左边了’?我配合你一下,给你鼓个掌?”
“啊啊啊啊!!!!!!”
谭虎怒极,一记回马戟横扫谭行脖颈。
谭行右手搭上戟杆,五指扣住寒铁,轻轻一拧。
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力量顺着戟杆传来。
谭虎双手虎口同时崩裂,鲜血飞溅,玄铁大戟脱手旋转着飞出去,砸在百丈外的焦土上,戟尾嗡嗡震颤。
谭虎心中不甘,他又一次被大哥打飞了兵器。
那股熟悉的无力感从胃里往上翻。
从六岁到现在,十一年了,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的全力一击,在大哥面前就像小孩抡木棍。
他咬着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来,再来,再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再次爆发,谭行的拳头已经到了。
这一拳不快,谭虎甚至能看清拳头轨迹,可他就是躲不开。
那一拳精准砸在他胸口护体罡气最薄弱的位置,炽白罡气如玻璃般碎裂,拳劲透体而入。
“噗……!”
谭虎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焦土上滑出数十丈,犁出一道深沟。
他挣扎着爬起来,胸口剧痛,肋骨至少裂了两根。
谭虎看向谭行,脸上露出一丝兴奋之色:
“够爽!果然是大哥你!这拳够爽!再来!”
谭行甩了甩手,一脸嫌弃:
“爽?等会有你更爽的时候!”
谭虎懒得理会自家大哥那套谭言谭语。
他猛然双手结印,永恒锻炉武骨全力催动。
“轰.....!”
身后虚空一震,炽白炉火虚影由虚凝实,仿佛一尊太古神炉镇落人间。
炉口轰然喷涌出滚滚赤金火焰,热浪翻卷,空气都被灼得扭曲。
皮肤下,炽白光芒透体而出;肌肉如铁水浇铸,寸寸膨胀;青筋如虬龙暴起。
骨节噼啪炸响,整个人硬生生拔高一寸,气息暴涨,如火山将崩。
武骨:永恒锻炉!
武骨神通:焚身铸锋!
以炉火焚尽自身,换力量、体魄爆发八成!
这,正是昔日永战天王横压同代、被称为“天王战力第一”的武骨神通!
谭行看着那尊炽白炉火虚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下一刻,谭虎怒吼如雷,赤手空拳扑向谭行。
双拳裹着赤金炉火,拳风过处,空气炸裂,每一拳都带着熔山裂岳之势,狠狠轰向谭行!
而谭行,只是抬眸,迎面而上。
他没有用刀,没有用任何武技。
侧身,拧腰,沉肩,肘击,膝撞。
每一招都精准到毫厘,每一击都打在谭虎攻势的间隙。
谭虎一记炉火崩拳轰向面门。
谭行侧头避过,左手探出,五指扣住谭虎手腕,借力一拧。
谭虎重心偏转,谭行顺势一肘砸在他肋下。
“咔嚓!”
谭虎闷哼,膝撞反击。
谭行提膝一挡,脚下一勾,谭虎踉跄前扑。
谭虎暴怒,回身一记肘击。
谭行肩甲一靠,猩红甲面暗金纹路一闪。
“砰.....!”
谭虎整个人被撞飞出去,落地翻滚。
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炉火虚影明灭不定,体表炽白光芒忽明忽暗,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罡气消耗过半,胸口肋骨断了两根,双手虎口全裂。
而对面的谭行.....呼吸没乱,步法没散,依旧闲庭信步。
谭虎心里那团火还在烧,可越烧越冷。
他每一拳都像打在深不见底的血海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大哥甚至没认真。
他甚至还在点评。
“右肩散了,腰没沉,拳只出七分。”
每一句都像刀子,可刀刀扎在破绽上。
谭虎想反驳,却发现大哥说的全对。
“你没吃饭吗?”
谭行看着谭虎,缓缓开口,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就你这轻飘飘的拳头,给大哥刮痧都嫌轻。要不我躺下,你踩两脚?看看能不能破防。破不了防,你以后别叫谭虎了,叫谭刮痧。”
“闭嘴!”
谭虎翻身而起,又是一记炉火崩拳轰向谭行面门,拳风将地面岩浆都掀飞三丈。
谭行侧头避过,左手探出,五指扣住谭虎手腕,借力一拧。
谭虎重心偏转,谭行顺势一肘砸在他肋下。
“咔嚓!”
肋骨又断一根。
谭虎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地。
这一跪,像是跪在了自己十一年的执念上。
每一根断掉的肋骨都在嘲笑他.....你追不上大哥,你永远追不上大哥,你不配和大哥并肩!
恍惚间,他想起十三岁那年。
大哥在屠宰场剁肉,刀起刀落,骨头渣子乱飞。
他站在门口看,觉得大哥真的很厉害。
后来,大哥凝血境街头砍架,去荒野搏命扛起全家,他觉得真男人,当如是!
后来大哥先天境在长城浴血厮杀...
真丹境刀斩邪神。
他一路追,追到凝血,追到先天,追到外罡。
每一步都踩着大哥的脚印,每一步都想比大哥快。
可大哥却越走越远,快要让他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剧痛把他从回忆里拽回现实。
谭行松开手,退后一步,居高临下看着自己跪在地上的弟弟:
“虎子!你不行。回去再练两年。菜就多练!”
谭虎跪在焦土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看着那崩裂的虎口,看着指节上密密麻麻的旧疤。
两年。
大哥说,再练两年。
可两年前,大哥也是这么说的。
五年前,大哥还是这么说的。
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都追不上你?”
谭行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面前、浑身浴血、眼中却烧着不屈之火的弟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
“虎子,你十七岁,外罡巅峰。”
“整个联邦,整个长城,八百年来,没有一个人做到过。”
“你的天赋,比我强。”
谭虎愣住了。
谭行蹲下身,与他平视。那双暗红汪洋翻涌的眸子,此刻竟无比认真:
“我说真的。你比我强。”
“可你有一个毛病。”
他抬手,指尖点在谭虎眉心:
“你太急了。”
“你从十三岁开始,就一直在追我。追到凝血,追到先天,追到外罡。你每一步都踩着我的脚印走,每一步都想比我快。”
“可虎子,路是自己的。”
谭行站起身,退后三步,右手缓缓抬起,五指虚握。一柄通体暗红、仿佛由凝固血块铸成的狰狞血刃凭空凝聚,落入掌中。
血浮屠。
猩红战甲在刀身血光映照下,甲面上每一道纹路都亮了一瞬。
胸口天使徽记猛然绽放出刺目暗金光芒,双肩肩胛处的交叉双翼纹路从甲面浮起寸许,如两道血翼即将破空。
谭行横刀而立,刀锋斜指地面,一股深沉如渊的暗红色罡气从刀身喷涌而出,如潮水般覆盖整片刀锋。
那罡气与寻常真气截然不同,粘稠、沉重、带着吞噬一切的压迫感。
弥漫之处,连空气中残存的灵能都被无声绞碎、碾灭、归于虚无。
归墟罡气。
猩红战甲在归墟罡气激荡下发出低沉嗡鸣,甲片层叠间有暗金光在缝隙中游走,像一条条活着的血管。
“虎子……”
谭行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谭虎耳中:
“今天这一刀,我让你看看,我的路到底长什么样。”
“看清楚了,然后回去,走你自己的路。”
他顿了顿,嘴角又扯出那副欠揍的笑:
“记得等下死了回去后,要喊大哥牛逼!”
谭虎缓缓站起来,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龇了龇牙。
他抬手抹掉嘴角的血,双腿微屈,双拳紧握,周身残存罡气尽数收敛,凝于双拳。
永恒锻炉虚影最亮起,炽白炉火在拳锋上凝成实质光罩。
“来吧。大哥。”
谭行点头。
血浮屠缓缓抬起。
那一刀,出得很慢。
谭虎能看清刀锋划过的每一条轨迹,能看清漆黑色归墟罡气在刀身上流动的每一道纹路,也能看清猩红战甲上每一片甲面的震颤,看清胸口天使徽记在刀势牵引下亮起的每一缕暗金光晕,看清肩胛双翼纹路如活物般舒展、绷紧、蓄势。
可他就是躲不开。
那一刀劈出,暗红天穹碎裂,邪云被刀气撕开一道贯穿天地的裂缝,焦土上的岩浆瞬间凝固又被碾碎成齑粉。
暗红色刀芒如血海倾泻,如大日坠地,裹挟着吞噬一切的归墟罡气,朝谭虎当头斩落。
猩红战甲在刀势爆发的瞬间亮如熔炉,双翼纹路从肩胛炸开,两道暗红与暗金交织的光翼在谭行背后一展即收,如血凤振翅。
正是吞天灭地七大限·吞天刀意。
谭行声音在刀芒中传来,懒散又清晰:
“这一刀,叫吞天。看好了,别眨眼。这刀帅的一逼!”
谭虎看着那道向自己疾驰而来的刀芒,仰天怒吼,永恒炉火双拳轰出,炽白光柱冲天而起,迎向那道暗红色刀芒。
刀芒落下。
光柱碎裂。
炉火熄灭。
谭虎视野中,只剩一片暗红光,吞没了一切,吞没了他,吞没了整片暗红荒原。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跪在焦土上的身体,头颅已经不在脖颈上。
那颗头颅飞在半空,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不甘。
血浮屠缓缓收势。
猩红战甲上的光芒渐渐收敛,天使徽记恢复平静的暗金光晕,肩胛双翼纹路重新沉入甲面。
谭行站在他的尸体前,低头看着那颗飞出去的头颅,嘴角扯了一下:
“虎子,你看清楚了吗?”
“没看清就再练两年。看清了,就走自己的路。”
谭虎的意识开始崩塌。
灰白虚空重新聚拢,吞噬一切色彩与声响。
【战斗结束。】
【击杀者:谭行(幻影·外罡境巅峰)。】
【被击杀者:谭虎。】
【综合评价:对手未出全力。】
【请大声喊出“谭行牛逼”以继续使用轮回茧。】
谭虎躺在虚空之中,灵魂碎片如玻璃渣般扎遍全身,剧痛如潮水淹没意识。
他张开嘴,嘴唇哆嗦了半天。
“谭……谭行牛逼。”
四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验证通过。欢迎继续使用轮回茧。】
他猛地摘下头盔,弹坐起来。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太阳穴突突跳动着,脑子里翻江倒海,全是那最后一刀的残影。
吞天。
那一刀劈出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那片暗红色的光里,有无数战斗烙印在翻涌。
每一道烙印都是一场搏命厮杀,一条人命,一尊邪祟。
大哥把这一生的战斗意志,全融进了那一刀里。
他怎么追?拿什么追?
谭虎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虎口崩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轮回茧中的幻痛,真实得让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底什么东西,被那一刀劈碎了。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没有穿鞋。
他回头看了一眼宿舍。
三张床铺上,苏回、端木瑞、方飞昂三人戴着轮回茧头盔,眉头紧锁,面色在灵能灯冷光中明灭不定。
他们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偶尔抽搐一下,显然正在轮回茧中厮杀。
谭虎收回目光,他赤脚走到门口,轻轻拉开宿舍门。
走廊里一片安静,只有尽头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
灵能灯在头顶一盏一盏亮过去,把空旷的走廊照得一片惨白。
他赤脚踩在冰冷的走廊地面上,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廊尽头,是一扇通向天台的小门。
门没锁,铁质把手被无数人握过,磨得光滑发亮。
谭虎推开门,一股夜风裹着暗红天穹特有的铁锈味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天台上空无一人。
谭虎赤脚踩在粗糙的玄武岩地面上,走到天台边缘的石栏前,双手撑住栏顶,低头俯瞰。
武神殿的轮廓在暗红天穹下巍然矗立。
殿顶的邪云翻涌如沸,暗红天光从云缝中漏下,落在那面猎猎翻卷的“武”字战旗上,笔画如刀,每一笔末端都带着一丝未散尽的血煞之气。
英魂殿的穹顶在夜色中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
界碑演武场,白天三万九千潜龙序列的怒吼声早已散尽,此刻只剩夜风卷过黑曜玄武岩地面的呜咽声,像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的呼吸。
谭虎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武神殿,看着那面战旗,看着英魂殿的穹顶,看着演武场上那些被白天的战斗犁出的深坑和裂痕。
然后他收回目光,仰头望向天穹。
暗红邪云翻涌不休,偶尔有暗紫色的闪电在云层深处无声裂开,又无声愈合。
天穹压得极低,几乎要贴着武神殿的穹顶,把整座殿宇困在铁锈色的囚笼里。
谭虎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五岁那年,大哥骗他,说他根骨奇差,这辈子顶天了就是个搬砖的命。
他受不了,从春风小区一路跑到林东大哥家,三十多公里,跑了一整夜。边跑边哭,边哭边喊:“我不能搬砖!”
十岁那年,大哥说他气海有裂痕,最多修炼到内罡。
他信了,天天蹲在家里上网找修复气海的法子,翻得眼睛通红。最后还是林东哥看不下去,偷偷告诉了他真相。
十三岁那年,沧澜江边,他第一次杀人。
车沉入江底,他跪在泥地里磕头,磕到额前血肉模糊。仰天咆哮时,冲破凝血境。
今天,轮回茧中,大哥的幻影一刀斩落他的头颅。
那一刀,叫吞天。
那一刀里,他看见了.....
在屠宰场剁肉的大哥,在街头砍架的大哥,在荒野里搏命的大哥,在长城上厮杀的大哥,在异域里斩邪祟的大哥……
一幕幕烙印,汇聚成一刀。
吞天。
那一刀劈出时,宛若天灾降临。
那一刀,是大哥从尸山血海里,一刀一刀砍出来的来时路。
谭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在暗红天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纹路里,还残留着白天战斗留下的擦伤。
他其实在上长城之后,他就知道了,自己的天赋很好。
甚至称得上恐怖。
十七岁外罡巅峰,前无古人。
方飞昂、端木瑞、赵山河、苏凌月,还有潜龙序列榜单上所有天骄,哪个不是人中龙凤?
可他们十七岁的时候,连内罡的门槛都没摸到。
而他谭虎.....
是整个联邦、整个长城、八百年来,唯一一个十七岁就站到外罡巅峰的人。
可他觉得,他这辈子都追不上大哥了。
追不上。
更别说并肩。
因为他的大哥,是谭行。
淬体境就独自进荒搏命的谭行。
先天境就敢上长城的谭行。
外罡境就敢撩拨下位邪神的谭行。
天人境就能宰杀中位邪神如喝水的谭行。
武道真丹境就独杀上位邪神的谭行。
大哥走过的路,是一条用命填出来的血路。
而他谭虎呢?
从小踩着大哥的脚印走。
踩着大哥的名声走。
踩着大哥的庇护走。
他知道,自己能十七岁修炼到外罡,天赋是一回事。
更大的原因,是大哥。
是大哥替他挡了风,遮了雨,把一条本该布满荆棘的路,硬生生铺成了坦途。
神兵宝甲?他不缺。
嫂子的玄武重工,早就替他安排好了,神兵宝甲、装备战具,应有尽有。
灵丹妙药?他能当饭吃。
玄真哥的龙虎山秘药宝丹,他张嘴就有,想吃多少吃多少。
武道功法?更不用提。
整个联邦所有的武号世家、天王世家的珍藏功法,只要他想要,大哥那帮生死兄弟就会亲手送到他面前。
那些老大哥还会拍着他的肩膀,咧嘴大笑:
“虎子,加油!迟早有一天超过你大哥!到时候狠狠揍他!”
话是笑的。
心是热的。
可他每次听完,都只能跟着咧嘴。
笑完了,心里空落落的。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
这些东西,哪一样是他谭虎靠自己换来的?
没有。
一样都没有。
都是大哥提着刀,从尸山血海里一刀一刀给他挣来的。
大哥在他这个年纪,有什么?
一把刀。
一条命。
没了。
要不是大哥……
谭虎喉头一紧。
要不是大哥,以他当年那副动辄杀人全家,混不吝的性子,现在估计早就被关进警备司少管所了。
一辈子暗淡无光,连翻身都难。
这些,他都知道。
可越是知道,他越是想追上大哥。
他想让大哥不觉得他是累赘。
他想让所有人提起他时,不再只是“谭行的弟弟”。
可他拼了命地追。
追得满身是伤。
追得牙都快咬碎。
还是追不上。
追不上那个永远走在最前面,替他开路的人。
追不上。
更别说并肩。
他想起来邓威!
那个天性洒脱不羁的浪子大哥。
在北疆时,邓威也曾笑着拍过他的肩,话说得糙,却字字砸在他心里:
“虎子啊,我追不上大哥。不光是我,我们北疆这一代,谁都追不上你大哥。”
“可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服他吗?”
“我们这帮人,哪一个不是自负高傲的主?凭什么服一个人?可我们就是服他。服得五体投地。”
“那时候我们上长城,那里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扯淡。那是我们还小,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我们就是心里憋着一股火.....凭什么那狗日的谭狗这么有胆子?这么有尿性?我们差哪了?”
“就为这一口气,我们上了长城。结果呢?混出来一个黄金一代。”
“所以啊,虎子。”
邓威拍他肩膀的手重了一分,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里,罕见地认真:
“你的天赋,未来肯定能超越你大哥。你一定可以。”
“但你别把你大哥当成心魔。更别被他压垮。”
“他有他的路,你有你的路。我们也有我们的路。”
“你的未来,在后面。”
事实证明,他的那个浪子大哥,从未停下。
他一直在追。
追到长城,追到异域,追到万神殿,追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想起辛羿大哥。
那个一夜白头、武骨尽碎,却硬生生吞下魁猩权柄、重燃射日之弓的男人。
辛羿哥也曾追不上大哥。
可现在,辛羿哥能跟大哥打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能让大哥认真起来,劈出那一刀。
他想起黄金一代所有人。
苏轮、龚尊、完颜拈花、张玄真、谷厉轩、马乙雄、蒋门神、慕容玄……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追不上大哥。
可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拼命追。
谭虎抬起头,望着暗红天穹下那面猎猎翻卷的“武”字战旗。
他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不是碎了。
是松了。
那些焦躁、急切、不安、自卑,全被那一刀“吞天”劈碎了。
可碎掉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重新长了出来。
他伸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永恒煅炉武骨的炽白光芒在掌心一闪而逝,炉火虚影在身后隐隐凝聚,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谭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缓缓弯出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嚣张和混不吝,只有一种沉下来的、安静的东西。
“大哥。”
他低声呢喃,声音被夜风卷碎,散入暗红天穹。
“或许……我的路不在武神殿,也不在联邦……”
“或许,只有在无尽的厮杀之中,我才能真正的追上你。”
“甚至是超越你。”
他顿了顿,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
“这样……我就能挡在你身前。”
“堂堂正正地和你说一句.....”
“以后,换我来扛。”
话音落下的瞬间,谭虎只觉得胸口那道堵了十几年的坎,轰然崩塌。
念头通达。
周身罡气猛然沸腾,原本凝滞的瓶颈像被一柄无形大锤砸碎,裂开一道通天彻地的缝隙。
身后,永恒煅炉虚影暴涨!
原本在身后虚幻游移的熔炉虚影,在这一刻疯狂凝实。
炽白炉火冲天而起,将整座天台照得亮如白昼。
暗红天穹下,那尊虚影如大日熔炉般缓缓旋转,炉壁上的纹路一寸寸清晰,铭文一道道点亮,散发出的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谭虎周身汹涌奔腾的罡气逐一化为真元,如江河奔涌,冲刷每一寸经脉。
天人合一境!成!
身后天人法相彻底显化,一尊宛如大日熔炉般的武道法相凝聚成形。
炉口喷薄而出的炽白光焰直冲天穹,将头顶暗红邪云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谭虎立于那尊大日熔炉般的法相之下。
赤脚踩着玄武岩地面,夜风猎猎,衣摆翻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擦伤还在,血痕未干。
可掌纹间涌动的力量,已与几个呼吸前判若云泥。
他缓缓握拳。
轰.....
指节间爆出一串细碎雷鸣,身后法相炉火猛地一震,炽白光焰再度冲霄,暗红天穹又被撕开一道裂口。
谭虎抬眼,面色沉静,声音不高,却压过漫天风声:
“上天入地,唯我独尊。”
他感受着体内躁动的真元,缓缓看向武神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告别的意味。
“兄长们...”
“我该走了。”
“武神殿,不是我该走的路。”
风声呼啸,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弯下膝盖,双膝跪在了冰凉的玄武岩地面上。
他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下。
咚。
第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
他的额头贴着粗糙的岩石,没有立刻抬起。
这一叩,叩的是他的大哥。
长兄如父。
从小到大,是大哥手把手教他功法,替他挡下风雨。哪怕家里最难的时刻,大哥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也全都给了他。
是大哥,把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稚童,一步步带大。
没有大哥,就没有今日的谭虎。
咚。
第二声,额下已见红印。
这一叩,叩的是大哥那帮生死兄弟。
大哥不在时,是那些大哥的生死兄弟带他修炼,护他周全。
他们每个人,都将最宝贵、最压箱底的东西教给了他。
有人拍着他的脑袋说:“小老虎,你大哥不在,我们就是你的靠山。”
也有人红着眼骂他:“修炼敢偷懒,老子替你大哥抽你!”
他们教他,护他,骂他,也信他。
他绝不能让他们失望。
咚。
第三叩,他磕得最重。
额头触地的一瞬,血丝渗出。
这一叩,叩的是告别。
从今往后,他也想像大哥一样,一个人走。
他不想永远待在大哥的羽翼之下。
因为他是谭虎。
更因为大哥和他说过,他乃是:
恶中极恶,虎中之彪。
生来便要吞天噬地!
谭虎缓缓站起身。
额头上的血迹被风吹得微干,结了薄薄一层暗痂。
他收回目光,缓缓转身。
赤脚踩在冰凉的玄武岩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回天台小门。
身后,暗红天穹下,那尊大日熔炉般的法相缓缓收敛。
炉火一寸寸缩回体内,可那股炽热的力量,已经烙进每一寸血肉。
从今往后,他谭虎的路,不在武神殿。
在西域。
在无尽的厮杀之中。
在刀锋与鲜血之间。
因为,这才是能让他真正追上大哥的那条路。
而此刻,武神殿深处,谭行等黄金一代,他们并不知道。
那个被他们护在羽翼下的小老虎,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
他走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留下天台上三叩的血印,和一道没入小门的背影。
.....
就在谭虎灵台空明、念头通达,一举破入天人合一境的刹那.....
联邦首都,天启市。
战争学院,武探办公室。
终端屏幕上,谭行与辛羿在武神殿那场大战仍在循环播放。
真元轰鸣如雷,法相擎天似岳,画面每一帧都足以让普通武者心神摇曳、气血翻涌。
可坐在屏幕前的覃玄法,却闭目沉思,仿佛根本不在意那场惊天大战。
猛然间,他睁开了双眼。
瞳孔深处,一抹炽白之色一闪而逝。
“突破了吗?”
他嘴角缓缓咧开,弧度里藏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甚至有一丝扭曲的狂喜。
昔日,无相邪神开启无相之门,欲破开蓝星与异域的界域屏障,降临北疆。
他!覃玄法,正是无相邪神麾下信徒。
他亲手掳走谭虎,要将其炼作邪神降临的容器。
可计划最终被统武、永战、武法三大天王识破,功亏一篑。
但谁也不知道.....欺诈权柄,从来最擅长骗过所有人。
一颗蕴含一丝欺诈权柄之力的邪能种子,早已被覃玄法埋在谭虎体内。
它蛰伏着,等待着,等一个罡气化真元的契机,等谭虎亲手破开那层桎梏。
因为只有真元如洪流冲刷血肉、涤荡筋骨时,才能触及那颗沉睡的种子。
而现在,谭虎突破了。
罡气化真元,真元如洪流冲刷血肉、涤荡筋骨,终于触到了那颗沉睡的种子。
于是.....
它醒了。
十七年蛰伏,一朝苏醒。当年他为邪神埋种;今日,他要为自己收网。
覃玄法缓缓站起身,掌心浮现出一道诡秘纹路,幽光流转,与远方某种存在遥遥呼应,仿佛命运之线在这一刻被彻底拉紧。
“好!太好了!终于突破了!”
他低声呢喃,目光死死锁在掌心纹路之上:
“谭虎,永恒煅炉,十七岁天人合一,天赋妖孽,蓝星、异域两界千年难出其右!跟谭行的天赋不相上下!”
“好!好!太好了!谭虎.....只有你的身躯,才配得上做我的容器!”
“比我兄弟的这具身体,强太多了……”
“还有那些潜龙序列的棋子……也是时候启动了。”
覃玄法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意识如潮水般沉入识海深处。
识海之中,黄狂的神魂依旧沉睡,面容安静,浑然不知外界风雷将起。
覃玄法看着这道沉睡的身影,神色复杂,目光明灭不定。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滚烫,像是说给黄狂听,更像是说给命运听.....
“兄弟,你睡吧。再等等,你看着。”
“既然上天让我再度复苏,那谁人还能挡我!?”
“兄弟,你看着我....”
“看着我.....如何再次名扬天下,人前显圣!”
“不久的将来,我覃玄法的名字,终有一天,会再次传遍蓝星异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