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洞的底部,金属地面上那些疯狂生长又枯萎的植被,也在最后一轮生命循环中彻底归于沉寂。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灰烬,铺满了整个扇形区域。
最后一层光膜破裂的瞬间,里面的景象暴露出来。
一百四十一个人。
横七竖八地躺在坑洞底部。
有的蜷缩着,有的四仰八叉,有的面朝下趴着——但所有人的身体都是完整的。
没有断肢。没有血迹。连衣服上的破损都被修复了。
第一个动的是徐彪。
他的右手手指先抽搐了一下。然后是手腕。然后整条手臂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瞳孔在最初的两秒里完全失焦,对着头顶那个已经碎了大半的穹顶发呆。三秒后,焦距回来了。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翻到掌面,又翻到手背。
五根手指都在。
关节能弯曲。指甲盖是粉色的。食指中段有一颗他从小就有的黑痣。
他又翻了一面。
还在。
他坐起来的动作非常慢。背部的肌肉一寸一寸收缩,像一个生锈了很久的机器在重新启动。坐直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完好的。胸口——完好的。双腿——能动。
然后,记忆回来了。
林瑶的分身军团。铺天盖地的法术光海。自己被林瑶的骑士洪流波及,身体从中间断开的那个瞬间。腰椎碎裂的触感。视野颠倒。最后半秒看到的画面是自己的下半截身体,还站在三米之外。
徐彪的胃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他侧过身,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第二个醒来的是一个穿着风狼团制服的年轻人。他醒来的第一个动作是摸自己的脖子——断裂点在第四颈椎。手指摸到完整的皮肤和跳动的颈动脉之后,他哭了出来。没有声音,眼泪直接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灰烬上。
更多人开始苏醒。
三个、五个、十个——坑洞底部到处都是挣扎着坐起来的身影。他们的动作都很小心,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动。有人反复检查自己的手脚,有人掐自己的大腿,有人对着手心吹气看能不能感觉到温度。
几乎所有人在确认自己“活着”之后的第一个反应,都是一样的。
转头。找到林瑶的位置。然后拼命往反方向退。
一个原本倒在林瑶三米外的选手,醒来后看清了身边那个坐在地上的女孩,二话不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背撞上坑壁才停下来。
没人说话。
没人骂人。
骂人是活人才有资格做的事。他们刚从死亡里爬出来,对那个制造了死亡的人,只剩下一种本能的、超越语言的恐惧。
徐彪坐在灰烬堆里,右手举起,掌心对着左脸狠狠抽了一记。
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坑洞里传开。
他的左脸迅速肿起,指痕透着紫红。
他似乎不信,反手又对着右脸抽了一次。
这一次力道更大,牙齿磕破了内腔的肉,一股带着铁锈味的红流顺着他的嘴角淌了下来。
温热的,粘稠的,带着剧痛。
“活了……”
徐彪的声音很轻,每一个音节都在打颤。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灰烬,那些是刚刚长出又枯萎的植物留下的痕迹。
坑底的一百四十一个人,原本横七竖八的姿态开始发生剧烈变动。
一个身材瘦小的选手猛地拽过自己的左手,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下去。
咔嚓。
那是牙齿咬穿皮肤,抵在骨头上的声音。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喷在地上,他却在笑,一边笑一边大口喘气,眼泪把脸上的灰烬冲出两道白痕。
砰。
砰砰。
密集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有人在用额头撞击金属坑壁,每撞一下都发出一声闷响。
有人在拼命掐自己的大腿,直到皮下出现大片的淤青。
这种自虐式的确认在一百四十一人中迅速传染。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极度的、近乎崩塌的荒谬感。
坑洞上方,十万人的看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态。
那些原本站着嘶吼、挥舞旗帜、投掷杂物的观众,此刻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最前排的一个壮汉,手里还抓着半块没扔出去的荧光板,他缓缓弯下腰,屁股落回了坚硬的塑料座椅上。
咔哒。
那是座椅弹簧复位的声音。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咔哒声成片响起,像是一场无声的、连绵不断的退潮。
刚才还被咒骂声掀翻的穹顶,现在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系统的换气声。
那些用血写着名字的外套被丢在脚下,没有人再去捡。
媒体席上,王哥的双手僵在全息键盘上方。
他的屏幕上已经打出了十几个备选标题。
《精神病人屠杀赛场》、《天穹之顶的血色黄昏》、《王姓家属的悲歌》……
每一个标题都精准地踩在舆论的痛点上,只要按一下回车,这些文字就能变成全城最劲爆的流量。
但现在,他的手指按不下去了。
他脑子里关于剧情的推演、谣言的编排、甚至是帮林宇洗白还是帮家属维权的利弊分析,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粉末。
复活了。
不是一个两个。
是一百四十一个被碾碎的人,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完整地站在了那里。
这已经超出了“竞技”或者“异能”的范畴,这是在挑战整个人类文明对“死亡”的认知。
后台通道。
陈敬整个人贴在观察孔的玻璃上,他的双手用力搓着脸,把眼角搓得生疼。
“不对,这不对……”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主控显示器,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幻术?是不是幻术?林宇那小子放了大范围幻术?”
“主管,能量反馈是实体的。”安保队长盯着屏幕,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生命体征监测系统……全绿了。”
“收了幻术!让他快收了幻术!”
陈敬猛地拍了一下控制台,他根本不信,“那三个家属已经认栽了,协议马上就能签,九位数的赔偿能省下来!他这个时候还演什么?”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画面。
画面里,徐彪正吃力地从坑底爬起来,动作笨拙但真实。
别秀了,林宇,别秀了!
我害怕!
比比赛出现意外死了一百多个人更可怕的是什么?
是那一百多个人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