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完最後一行,站在石碑前,久久未动。这些人的感悟,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偏激,有的平和。可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在「被颠倒」之後,才写下的。被颠倒,不是坏事。它让你看见,你原来的「正」,也许只是习惯,不是真理。
我转身,走出大殿。殿外的光刺眼,我眯起眼睛。广场上,行人依旧在颠倒中忙忙碌碌。柱子依旧立在那里,固执地「正」着。我忽然觉得,柱子和行人,都没有错。柱子守着自己的正,行人守着自己的倒。各安其位,各得其所。这才是颠倒城的本来面目一不是混乱,是秩序。一种与我们不同的秩序。
我离开广场,往城北走。北边有一座小山,山不高,却长满了树。树也是倒着的,树根朝天,树枝朝地,如一把把倒撑的伞。我走上山,山路崎岖,可我已经习惯了。我不再分辨上下,只是走。走一步,再走一步。
山顶有一座亭子。亭子是正的不,是倒的?我已经分不清了。它在那里,如一个句号,结束了一段旅程。我走进亭子,坐在石凳上。石凳是凉的,如外面的石凳。我望着远方,远方是颠倒城的全貌。房屋如蜂巢,街道如蛛网,行人如蚂蚁。一切都在动,一切都在颠倒中井然有序。
我忽然想起吉祥天说过的话。她说,颠倒不是错,执於正才是错。正与倒,如阴与阳,相生相克,互为依存。没有倒,便没有正;没有正,便没有倒。执着於正,便是执着於倒。放下执着,正亦是倒,倒亦是正。
我坐在亭子里,看了很久。看日出日落不,这里没有太阳。看云卷云舒不,这里没有云。我只是看着,看着那些颠倒的房屋、街道、行人,看着它们如何在这个与我不同的世界里,活着。它们活着,如我活着。只是方式不同。方式不同,便不是错。
太阳终於出来了一不,不是太阳,是一团光,从地底升起,照亮了整个颠倒城。光也是颠倒的,从下往上照,影子朝上。我的影子在我头顶,如另一个我,倒挂在那里,看着我。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我们都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说话。
我站起身,走出亭子,走下山,走出城。回头望去,颠倒城依旧在那里,房屋倒悬,街道铺顶,行人头下脚上。可我不再觉得它奇怪。它只是它,如我只是我。
这便是颠倒城了。一个让你重新思考「正」与「倒」的地方。它不是监狱,是学校。
它不困你,是你困自己。放下「正常」的执念,你便能走进去,也能走出来。放不下,你便永远在里面,如那些行人,忙忙碌碌,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从颠倒城出来,我站在城门口,最後望了一眼那座倒悬的城池。房屋依旧屋顶朝下,街道依旧铺在头顶,行人依旧头下脚上。可我不再觉得它们奇怪了。它们只是在那里,用自己的方式活着。我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这一步,又跨过一个世界。
颠倒城那边,还有光,虽是颠倒的、从下往上的光,可好歹能看见。这边,什麽都没有。不是黑暗,不是虚无,是「空」。一种很乾净的、很纯粹的、如刚洗过的白瓷般的空。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气息,没有温度。连「没有」的感觉都没有。我站在那片空中,觉得自己也空了。不是消失,是透明。如一块冰,渐渐融化成水;如水,渐渐蒸发成汽:如汽,渐渐散入虚空,无影无踪。
可我还「在」。这个「在」,不是身体在,不是意识在,不是任何可以描述的东西在。它只是在。如一面镜子,镜面上什麽都没有,可它能映照。它映照空,便空了;它映照万物,便万物了。它不选择,不拒绝,不评判。只是映照。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光。那光不是从远处来的,是从「我」里面来的。我忽然意识到,不是我看见了光,是光看见了我。它在我里面亮起,如一盏灯,照亮了我自己。我低头看一不是看身体,是看那个「我」。那个「我」,原来是一面镜子。镜面光滑如水面,镜框是虚无。镜中映出什麽?映出虚空。虚空中有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面镜子。镜子映镜子,光点映光点,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这便是镜像台了。
不是一座台,是一片镜的海洋。无数镜子悬浮在虚空中,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有的圆如满月,有的方如印玺,有的长如剑身,有的如云霞,有的如花瓣,有的如泪滴。每一面镜子都在缓缓转动,如星辰在夜空中旋转。每一面镜子里都有景象,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静止,有的流动。它们彼此映照,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无数个世界在同时呼吸。
我站在镜海中央,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前後左右都是镜子。我能看见自己,不是一面镜子中的自己,是无数面镜子中的自己。每一个自己都在做不同的事,穿不同的衣,有不同的表情。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打坐,有的在斗法,有的在饮酒,有的在作画。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健壮,有的病弱。有的活着,有的已经死了。
我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旋转,是因为太多了。一个「我」已经够累了,无数个「我」,让我不知该看哪一个,该信哪一个,该做哪一个。我闭上眼,可闭上眼睛後,那些镜子便出现在我脑海中,更多,更密,更亮。它们在我脑中转动,如无数只眼睛,盯着我,看着我,等着我做出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朝最近的一面镜子走去。
那镜子是圆的,如一轮满月,直径约三尺。镜框是银色的,上面雕着云纹,云纹中嵌着细小的宝石,在不知从何处来的光中闪烁。镜中的景象,是一个少年。那少年眉目清秀,穿着一身青布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脚上是一双布鞋,沾满了泥。他站在一座道观的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信上写着「拜师帖」三个字。他犹豫着,要不要敲门。他的手擡起,又放下;放下,又擡起。反覆了三次,终於,他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道人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少年笑了,笑得如春天的花,灿烂而单纯。
那少年,是另一个我。是在一处修仙界前,刚拜入师门的我。
我站在镜前,看着那个少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是另一个我的过去,是另一个我走过的路。可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他被时间带走了,被岁月磨平了,被无数次选择改变了。他是我,也不是我。他是我的一个可能,一个已经实现了的可能。可如果他当初没有敲门呢?如果他去了另一座道观呢?如果他根本没有拜师呢?那他会是谁?会在哪里?会做什麽?
我移开目光,看向另一面镜子。
那镜子是方的,如一方印玺,边长约二尺。镜框是青色的,上面雕着龙纹,龙目是用红宝石嵌的,在光中闪闪发亮。镜中的景象,是一个中年道人。那道人面容刚毅,眉宇间有一股威严之气。他身着玄色法袍,腰悬金印,站在一座巍峨的宫殿前,身後跟着无数弟子。他在讲法,声音洪亮,如钟磬,如雷鸣。弟子们恭敬地听着,有的在记录,有的在点头,有的在沉思。他讲完一段,众人齐声赞叹:「师父慈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一丝满足,也有一丝疲惫。
那中年道人,也是我。是修行千年後,开宗立派的我。我站在镜前,看着那个自己,心中没有羡慕,也没有庆幸。那是一条路,一条我可能走的路。可我没有走。不是因为那条路不好,是因为我选了另一条。每一条路都有它的风景,也有它的代价。他站在宫殿前,万人敬仰,可他也失去了自由。他不能随意走动,不能随意说话,不能随意做自己。
他的一切,都被「宗主」这个身份绑住了。他累,可他不能说累。因为他身後有无数人在看着,在等着,在依靠着。
我转身,走向第三面镜子。
那镜子是不规则形状的,如一片云,如一朵花,边缘参差不齐。镜框是木头的,没有雕花,没有镶嵌,朴素得如一块木板。镜中的景象,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那老者坐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面朝大海,一动不动。他的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他不理。潮水涨上来,漫过他的脚,他不躲。潮水退下去,露出湿漉漉的沙,他不看。他只是望着远方,望着海天相接的那条线,望着那条线後面他看不见的东西。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锐利的亮,是温润的亮,如月光下的海水,不刺眼,却很深。
那老者,也是我。是万年之後,已证长生、却不知为何长生的我。我站在镜前,看着那个自己,心中忽然一阵酸楚。他活了那麽久,看了那麽久,想了那麽久,可他找到了什麽?他找到了海,找到了风,找到了潮来潮去。可他找不到自己。因为自己,不是找的,是活的。他活了一万年,却忘了怎麽活。他只是坐在那里,如一块石头,如一棵枯树,如一座墓碑。
我伸出手,想触摸镜中的老者。指尖触到镜面的刹那,镜面如水波般荡开,老者的脸忽然变了。他不再是白发苍苍,而是变成了一个婴儿,闭着眼睛,蜷缩着,如还在母腹中。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嘴巴一抿一抿的,如在吸吮什麽。那是生命的起点,也是终点。起点和终点,在镜子中,只是一转脸的距离。
我收回手,镜面恢复平静,老者又回到了那里,望着海,一动不动。我忽然明白,这面镜子映照的,不是时间的流逝,而是时间的虚无。一万年,如一瞬间。一瞬间,如一万年。长短,只是心的分别。
我继续往前走。镜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的镜子大如城门,有的小如指甲。大的里面,映着宏大的场景一战争、庆典、灾难、奇蹟。小的里面,映着细微的事物片落叶、一滴露珠、一粒尘埃、一抹微笑。每一个场景,都是一个可能;每一个可能,都是一个世界。
我停在一面大镜子前。那镜子高约三丈,宽约两丈,镜框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符文。镜中的景象,是一场大战。无数修士在空中厮杀,法宝横飞,灵光四溅。有人被飞剑穿胸,有人被雷法劈成焦炭,有人被毒雾腐蚀成白骨。大地在颤抖,山河在破碎,天空在燃烧。而在战场中央,有一个人,浑身浴血,手持一柄断剑,仍在厮杀。那人是我。是走火入魔、坠入邪道的我。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那个我,不是恶人,是被执念所困的人。他想要力量,想要保护想保护的人,可力量吞噬了他,执念扭曲了他。他杀了许多人,也杀了自己。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疯狂。他的眼中没有光,只有黑暗。
他活着,却已经死了。
我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不是怕,是不忍。
另一面镜子,映着另一个我。那个我,没有修道,没有拜师,没有离开家乡。他娶了一个普通的女子,生了几个孩子,种了几亩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牙掉了。他坐在门前的槐树下,看着孙子们在玩耍,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他平凡,可他不苦。他不知什麽是道,可他活在了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