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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打坐,梦醒

    我闭上眼,不再想路,不再想方向,不再想来去。只是闭上眼。在闭上眼的那一刻,我听见了潮声。不是海潮,是心潮。心潮起伏,如呼吸,如心跳。一呼一吸,便是一生;一起一伏,便是一劫。潮来潮去,我不曾湿鞋。这句话,此刻有了新的意义。不曾湿鞋,不是因为站在高处,不是因为潮水不够高,是因为我便是潮,潮便是鞋。无潮无鞋,无湿无干。

    我睁开眼。洞府中,炉中香未尽,窗外月正明。我坐在蒲团上,姿势未变,呼吸未变,仿佛只是一瞬间。可我知道,那一瞬间里,装下了整个世界。执念渊、无明巢、颠倒城、镜像台、宿命碑、因果林、愿心海、花海山,都在那一瞬间里。如一颗种子,包藏了整棵大树;如一滴水,包藏了整个大海。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洒在院子里,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如盐,如雪,如岁月留下的白。院角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如老人的头发。风停了,世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如果有声音的话。

    我忽然想写一首诗。不是想写,是诗自己来了。它从月光中来,从霜花中来,从老槐树的枯枝中来。它落在我心里,如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我拿起笔,在纸上写:

    「梦中行尽三千界,醒後原来一步间。潮去潮来鞋不湿,花开花落石无言。」

    写完了,放下笔。纸上的墨迹未乾,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光。我看着那四行字,忽然笑了。不是写得好,是写得不必要。诗在那里,不在纸上;道在那里,不在字里。纸上的字,不过是手指指月的那根手指。月亮在天上,不在手指上。

    我坐在蒲团上,姿势未变,呼吸未变,仿佛只是一瞬间。可我知道,那一瞬间里,装下了整个世界。执念渊、无明巢、颠倒城、镜像台、宿命碑、因果林、愿心海、花海山,都在那一瞬间里。如一颗种子,包藏了整棵大树;如一滴水,包藏了整个大海。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洒在院子里,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如盐,如雪,如岁月留下的白。院角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如老人的头发。风停了,世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如果有声音的话。

    我忽然想写一首诗。不是想写,是诗自己来了。它从月光中来,从霜花中来,从老槐树的枯枝中来。它落在我心里,如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我拿起笔,在纸上写:

    「梦中行尽三千界,醒後原来一步间。潮去潮来鞋不湿,花开花落石无言。」

    写完了,放下笔。纸上的墨迹未乾,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光。我看着那四行字,忽然笑了。不是写得好,是写得不必要。诗在那里,不在纸上;道在那里,不在字里。纸上的字,不过是手指指月的那根手指。月亮在天上,不在手指上。

    我坐下,重新打坐。这一次,不是为了入梦,是为了出梦。出梦,不是离开梦,是不被梦困。梦在那里,我在梦里,可我不觉得是梦。醒在那里,我在醒里,可我不觉得是醒。梦与醒,如阴与阳,如手心和手背,一体两面,无二无别。

    听完苏陌讲完这个梦後,许灵妃也是理解到,苏陌这次入梦归来怪不得会发生这麽大的变化。

    此时水笙在苏陌对面坐下。

    从袖中取出一只紫砂壶,一包茶叶,又从腰间解下一只水囊,以法术将水煮沸,沏了一壶新茶。

    茶香袅袅,弥漫在房间中,与炉中的沉水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清幽。

    水笙又说:「你讲完了梦,可梦还没有完。你醒了,可,还在梦里。你愿不愿意,再入一次梦?不是一个人入,是带着,一起入。」

    苏陌沉默片刻,然後点了点头。不是想入,是「入」与「出」,本无分别。入也是出,出也是入。如那潮水,来也是去,去也是来。

    三人闭上眼。炉中香未尽,窗外月正明。月光洒进来,照在三人身上,如一层薄薄的银纱。

    苏陌听见水笙的呼吸,听见许灵妃的心跳,听见自己的脉搏。三个声音,渐渐合在一起,如三条溪流汇入一条河,如三根丝线织成一段锦。

    然後,一起坠入了梦境。

    不是一个人的梦,是共同的梦。

    梦里有执念渊,可那些柱子,不再是别人的,是三个人的。

    水笙看见的赤柱,上面刻着她的求不得——她求道,求了数百年,可道在何处?她不知。

    许灵妃看见自己的黑柱,上面刻着她的放不下——她放不下苏陌,放不下母亲,放不下自己的姐妹。

    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彼此的柱子。看着看着,柱子开始融化。不是消失,是融化,如冰入水,如云入天。赤柱融成红色的水,黑柱融成黑色的水,透明柱融成无色的水。三种水汇在一起,流入墨绿色的海中。海面不再墨绿,而是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镜中映出,三个人的影子。可影子不是分开的,是连在一起的。如三棵树,根连在一起;如三朵花,开在同一根枝上。

    ,走过无明巢。这一次,巢中的生灵不再问「我是谁」,因为它们看见,来了。它们看着,,,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它们忽然不再问了。不是找到了答案,是不需要问了。因为问,是在找;看见,便不再找。,看见它们,它们看见,。看见,便是答案。

    走过颠倒城。城中的房屋不再倒悬,街道不再铺在头顶,行人不再头下脚上。不是城变了,是,不颠倒了。,带着「正」进来,城便正了。不是城正了,是,的心正了。心正,则万物正。心倒,则万物倒。

    走过镜像台。无数镜子依旧在转动,无数个,依旧在镜中生活。可,不再眩晕,不再困惑。因为,知道,那些镜子中的,,是「可能」,不是「真实」。真实是,三个站在一起,肩并肩,手牵手。,不看镜子,镜子便照不出,。不是镜子失效了,是,不在镜中。,在镜外。

    走过宿命碑。碑上的符文依旧流转,可,不看。不是不敢看,是不需要看。宿命在那里,可,在现在。现在,不在宿命中。现在,是宿命的主人。不是宿命写,,是,写宿命。

    走过因果林。丝线依旧纵横,光点依旧滑动,断线依旧悬着。可,不再悲悯,不再恐惧。因为因果在那里,可,在因果之外。,在「如是」中。如是,便超越因果。

    走过愿心海。光点依旧在跳跃,如心跳,如呼吸。可,不再伸手去触摸,不再怕它们碎。它们碎,也是如是;不碎,也是如是。碎与不碎,皆是道。

    最後,,又到了花海山。山还是那座山,花还是那些花,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字还是那四个字——「到此一游」。可这一次,石头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小石头,只有拳头大,上面刻着三个字——「,也。」

    水笙看见了,许灵妃看见了,苏陌也看见了。,相视一笑。不是笑字,是笑自己。原来,,不是来看石头的,是来添石头的。石头上的字,不是一个人刻的,是无数人刻的。你刻「到此一游」,我刻「我也」,他刻「同来」。刻的人不同,字不同,可意思相同。都是——「我来了。」

    ,在山顶坐了很久。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看山脚下的村庄炊烟袅袅,看远处的江河奔流不息。没有人说话。因为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只是坐。坐着,便是道。

    不知坐了多久,水笙忽然说:「前辈,,该回去了。」

    苏陌点头。

    许灵妃说:「你还会再讲吗?」

    苏陌说:「讲与不讲,皆是道。你们若想听,我便讲。你们若不想听,我便不讲。讲与不讲,不增不减。」

    水笙站起身,朝苏陌稽首。我也稽首。然後她转身,走下山。走了几步,水笙忽然回头,说:「那块小石头,是,刻的。,来过。」苏陌笑了,说:「我知道。」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花海中。苏陌独自坐在山顶,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四个字,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石头上又多了一行字。不是别人刻的,是自己浮现的。字迹如潮水痕迹,写着——「潮来潮去,我不曾湿鞋。到此一游,我不曾离去。」

    苏陌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然後转身,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短。仿佛只是一步,便回到了洞府。炉中香未尽,窗外月正明。水笙和许灵妃已经走了,茶还温着,杯中还剩半盏。苏陌端起那半盏茶,一饮而尽。茶是凉的,可凉茶有凉茶的滋味。如人生,苦有苦的滋味,甜有甜的滋味,凉有凉的滋味。滋味不同,可都是滋味。

    苏陌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月光依旧,老槐树依旧,院子里的石板依旧。可苏陌知道,一切不同了。不是外面不同,是里面不同。心里多了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到此一游。」也刻着——「,也。」还刻着——「潮来潮去,我不曾湿鞋。」

    这便是苏陌的梦,也是你们的梦。

    梦醒之後,日子还是要过的。太阳照常升起,月亮照常落下。苏陌还是那个苏陌,穿着青布道袍,喝着凉茶,坐在蒲团上,看窗外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落。可苏陌觉得,每一片落叶,都是花海山上的一朵花。它们在风中旋转,飘落,归於尘土。尘土中,又生出新的花。生生不息,如心念起灭。

    苏陌开始用梦中的眼光看日常。打坐时,闭眼是执念渊,睁眼是颠倒城。呼出一口气,是无明巢;吸入一口气,是愿心海。擡手是镜像台,落手是宿命碑。迈一步,是因果林;停一步,是花海山。没有一个地方不在苏陌心中,没有一处梦境不是苏陌醒时的延续。

    有一天,苏陌在院子里扫地。扫帚扫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落叶被扫成一堆,堆在墙角。苏陌看着那堆落叶,忽然想起执念渊中的那些柱子。每一片落叶,都是一根柱子;每一根柱子,都是一段执念。苏陌扫它们,不是要把它们扫走,是让它们换个地方待着。它们还是它们,苏陌不是要消灭它们,是给它们一个安身之处。执念不必灭,只需安。安了,便不痛了。

    又有一天,苏陌在煮茶。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从壶嘴冒出,如一条白色的蛇,扭动着,消散在空中。苏陌忽然想起无明巢中那些问「我是谁」的生灵。水不知道自己是水,可它是水。茶不知道自己是茶,可它是茶。它们不问,所以不迷。我问,所以我迷。问与不问,皆是水,皆是茶,皆是道。

    还有一天,苏陌在月光下散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踩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苏陌忽然想起颠倒城中的那些人,他们头下脚上,可他们走得很稳。苏陌不是他们,可苏陌也是他们。因为苏陌也在走,也在寻找平衡。找到平衡,便不颠倒了。不是城正了,是心正了。

    苏陌开始明白,道不在梦中,不在醒中,不在远方,不在高处。它在扫地时,在煮茶时,在散步时,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眨眼。它是如此平常,平常到,视而不见。可它又是如此珍贵,珍贵到失去它,便失去了一切。

    那夜,苏陌又做了一个梦。不是元神出游,是普通的梦。

    梦里,苏陌回到了花海山。石头还在,字还在。可石头旁边,多了一块更大的石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是无数人留下的——「我来过」,「我也到过」,「到此一游」,「同来同去」,「潮来潮去」,「鞋不湿」,「花开花落」,「石无言」。每一个字,都是一颗心;每一颗心,都是一盏灯。灯灯相映,光光相照,将整座花海山照得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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