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玄鲤和灵鲫收拾碗筷,许灵妃去院子里散步,赤鳞回後山继续睡觉。苏陌回到寝室,准备小憩片刻。刚在榻上躺下,门便被敲响了。咚,咚,咚。三声,极沉,极稳。
「进来。」他说。
门开了,赤鳞走了进来。她没有回去睡觉,而是端着一只木盆,盆中盛着热水,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面容。她将木盆放在榻前,蹲下,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後擡头看着苏陌,说:「今日该我伺候你洗脚。」
这是她主动要求的。洗脚这种事,一般都是玄鲤或灵鲫做,金凰儿不屑,赤鳞也不会主动。可今日她来了,苏陌没有问为什麽,只是将脚伸入盆中。赤鳞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尖粗糙,可她的动作极轻,轻到如羽毛拂过皮肤。她捧着他的脚,先用水打湿,然後用拇指从脚心缓缓推向脚指,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的手指很烫,热力透过皮肤渗入骨骼,苏陌觉得整条腿都暖了。这是龙族的推拿手法,以火属性灵力滋养经脉,比凡人用药汤泡脚不知强了多少倍。
赤鳞不说话,只是专注地做着手上的事。她将他的脚从盆中擡起,放在自己膝上,用干布擦拭水渍,然後换另一只脚。她的头低着,赤红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苏陌从上面看下去,只能看见她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
「好了。」她站起身,将木盆端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昨夜地火偏移时,我受了些伤。不重,只是想让你知道。」然後她走了,门在她身後轻轻关上。
苏陌坐在榻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不邀功,不撒娇,只是告诉你。告诉你,不是要你心疼,是让你知道,她为你做了什麽。这便是赤鳞,如山,沉默,可靠。
傍晚时分,苏陌在书房看书。门被轻轻推开了,一股淡淡的、如水草般的清香飘了进来。是玄鲤。她端着一个小瓷瓶,跪坐在他身旁。瓷瓶中装着乳白色的膏体,是她用池中水藻、珍珠粉和灵鲫褪下的鳞片制成的,有舒筋活血的功效。
「该按摩了。」她说。苏陌放下书,趴在榻上。他闭着眼,感受着玄鲤冰凉的手指在他背上按压。她的手指很软,如没有骨头,可力道却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她从肩颈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向下,到腰际时停顿了一下,然後继续。她的动作极有节奏,如潮水般一起一伏,让他的呼吸也随之律动。屋外,竹叶沙沙,风声细细。屋内,只有她的指尖在他皮肤上滑过的细微声响,和他渐趋平缓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门被推开了,轻盈的脚步声,如风吹过荷叶。灵鲫来了。她跪在玄鲤身旁,手里也拿着一瓶药膏,那是她自己用荷花露和莲子粉调制的,有安神助眠的功效。玄鲤看了她一眼,将位置让给她。灵鲫怯生生地将药膏涂在苏陌手臂上,然後轻轻按摩。她的手比玄鲤的更小,更软,如一团棉花,可她在发抖。她怕。怕弄疼他,怕他嫌她做得不好,怕自己不够好。苏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让她的手指在他皮肤上游走。渐渐地,她不怕了。她的动作越来越稳,越来越流畅。她不再发抖。
苏陌闭上眼,在这四个女子温柔的服侍中,沉沉睡去。这是他的一天。早晨有金凰儿替他穿衣,锐利而骄傲;早餐时有玄鲤布菜,灵鲫进点,赤鳞大吃;午後有赤鳞替他洗脚,沉默而温暖;夜来有玄鲤和灵鲫替他按摩,轻柔而细腻。这四个女子,不是他的妻子,却比妻子更亲近;不是他的奴婢,却比奴婢更忠诚。她们用自己的方式,陪伴他,照顾他,成全他。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吉祥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新的游戏出现了。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穿过庭院里的桃柳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如碎金,如残血,如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丹药的余香和桃花的甜,还有柳芽初绽时那种青涩的、略带苦涩的气息。这些气息混在一起,让他觉得整个人都轻盈了几分。
他沿着青石小路往书房走。
小径两旁种满了桃树和柳树,桃树是绯桃的本体,柳树是绮柳的本体。
它们枝叶交缠,如一对相拥的恋人,在暮色中静静伫立。苏陌走过时,桃花瓣轻轻飘落,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如一场无声的雨。
柳枝也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如情人的手指,温柔而缠绵。他知道,这是绯桃和绮柳在跟他打招呼,用她们的方式,说:「公子,你回来了。」
书房的门半掩着,他轻轻推开。屋里已经点上了灯。不是烛火,是两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嵌在铜雀灯架上,散发着柔和的、月白色的光。那光是温的,如月光被捂热了,才放进屋子里。光线下,两个女子正忙碌着。一个站在书案旁,正在铺纸研墨;另一个蹲在书案前,正在用拂尘轻轻扫去书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们听见门响,同时转过身来。
左边的那位,穿着一件绯红色的纱衣,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丝绦,丝绦上缀着几朵小小的桃花,花瓣是真正的桃花瓣,被法术封存,永不凋零。
她的发是深褐色的,高高挽起,用一支桃木簪别住,簪头雕着一朵盛开的桃花,花心处有一点金色的蕊,在灯光下微微闪光,如一颗小小的星辰落在了发间。她的面容姣好,肤如凝脂,眉如远山,眼如秋水,唇边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在她笑的时候,那颗痣便像一滴血,鲜活得让人移不开眼。她便是绯桃,桃仙。
她的性子如桃花,明媚、热烈、却不张扬。她说话时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如糯米团子,如春天第一场雨後泥土中冒出的嫩芽。
右边的那位,穿着一件翠绿色的纱衣,衣上绣着细细的柳叶纹,每一片柳叶都是她用灵力一针一针绣出来的,针脚细密,如真叶一般。
她的头发是青碧色的,垂至腰际,用一根柳枝随意绾着,柳枝上还带着几片嫩叶,在她走动时轻轻摇晃,如活物。她的身姿极柔,如风中的柳条,如水中的倒影。她的面容清秀,眉眼细长,唇色淡如水,不笑时有一种淡淡的愁意,笑起来却如春风拂面,让人心中一暖。
她的性子如柳,柔韧、含蓄、不善言辞,却总在最细微处体贴入微。
「公子回来了。」绯桃迎上前,从苏陌手中接过他脱下的外袍。那是一件玄色的道袍,因炼丹沾了些药灰,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绯桃轻轻抖了抖外袍,指尖灵力微吐,一股温热的桃木灵气从她掌心涌出,包裹住整件袍子。药灰在灵气中化作细尘散去,硫磺味也被桃花的清香取代。她将袍子挂在衣架上,转身又去端茶。
茶是她用桃花瓣和去年收的雪水泡的,一直温在小泥炉上,此刻正是火候。她将茶注入一只白瓷杯中,茶水是淡淡的粉色,有几片花瓣浮在水面,如小船,如蝶翼。她双手捧杯,递给苏陌,眉眼低垂,动作恭谨却不失亲昵。
苏陌接过,饮了一口。
茶入口清香,回味甘甜,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出的凉意,那是雪水的清气。他觉得丹炉的燥热都被这杯茶带走了,整个人如被春雨洗过,清爽而安宁。他将空杯放回绯桃手中,她微微一笑,那颗朱砂痣便鲜活得如一滴血。她将杯子放回茶盘,又替他续了一杯,放在书案角上,不打扰他,却让他一伸手便能拿到。
苏陌在书案前坐下。
绮柳早已将案上的书卷整理好,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方便他取阅。笔洗中注满了清水,水是从後山泉眼里取来的,清冽甘甜,不染尘埃。墨已研好,浓淡适宜,墨色乌黑发亮,如漆,如缎。
她还将笔架上的毛笔按大小排列,大笔在左,小笔在右,狼毫、羊毫、兼毫各居其位。
她做这些事时,不发一言,只是安静地、有条不紊地做完,然後退到一旁,跪坐在苏陌身後三步处,如一株种在墙角的柳树,安静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可你知道她在,因为空气中有她身上淡淡的、青涩的、如嫩柳芽般的气息。
苏陌翻开书卷,是一本古丹方。
这本书他已看过无数遍,可每到关键处,总有几行字迹模糊不清,似是被人故意抹去,又似是岁月侵蚀。他反覆推敲,仍不得其解。
书卷上的字极小,又用了古篆,笔画繁复,许多地方看不清笔画走向。他看得入神,不知不觉皱起了眉头,右手无意识地去端茶杯,杯中的茶已经凉了,可他浑然不觉,一口饮尽,凉茶的苦涩让他眉头皱得更紧。
绯桃在他身侧站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走过去,将他手中的空杯取走,换了一杯温热的茶,然後退回原位。她知道,他思考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哪怕是说话,也是打扰。
所以她只是用行动告诉他:我在,茶在,你安心。苏陌端起新茶,饮了一口,温暖从喉间落入腹中,如一只柔软的手抚过肠胃。他继续看书,眉头渐渐舒展。
又过了半个时辰,苏陌停下笔,将书卷往旁边一推,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绯桃听见了。
她放下手中的拂尘,靠过来,柔声问:「公子怎麽了?可是遇到疑难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如糯米团子,带着一种让人放下戒备的安心。
苏陌指着书卷上一处模糊的字迹,说:「这里缺了几个字,我推敲了许久,仍不知是什麽。前後文倒是能猜出大意,可丹方这种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不敢妄断。」绯桃低头看了看,也摇了摇头。她虽修行八百年,认得许多古字,可丹方上的字迹实在太模糊,许多笔画已经连成一片,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她皱起眉,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试图用灵力感应那些字迹留下的气息。丹方年代久远,书写者残留的灵力早已消散,她感应不到任何东西。她擡起头,有些惭愧地看着苏陌,说:「公子,我也辨不出。」
这时,身後传来绮柳轻如柳絮的声音:「公子,让我看看。」苏陌侧身,绮柳已经移到他身旁。
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如柳枝在风中摆动,不惊动一丝尘埃。她在苏陌身侧跪下,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书卷上的字迹。她没有睁眼看,而是闭着眼,指尖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如盲人摸象,如琴师按弦。
她在触摸那些字迹的笔锋和气息,感受书写者落笔时的力道和心绪。她的指腹极敏感,能感觉到纸面上极细微的凹凸,那是千百年前笔墨留下的痕迹,肉眼看不见,可她的手指能。
片刻後,她睁开眼,说:「公子,这处缺了十二个字。前五个字是『九转还丹後』,後七个字是『勿以火逼之』。中间缺的五个字,是『火候三成时』。」
苏陌按照她说的填上那几个字,前後文果然通顺了,文气连贯,如断掉的琴弦被重新接上,如乾涸的溪流又有了水。他惊喜地问:「你怎麽认得?这字迹模糊成这样,连我都辨不出,你却连缺了几个字都知道?」
绮柳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如柳叶拂过水面,不留痕迹。她说:「不认得。只是猜的。
柳树活了五百年,见过很多风,很多雨,很多读书人在树下念书。他们的声音被风吹散,可风记住了。
我的叶子也记住了。那句『九转还丹後,火候三成时,勿以火逼之』,我在一个老道士口中听过。
他坐在我的树荫下,念了一下午的丹方,念完便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可他的声音,被我的叶子记住了。每一片叶子都是一只耳朵,它们记住的东西,比我的脑子多。」
苏陌清楚,这应该是後山桃柳林里那间房子的主人。
只是没想到绮柳的记忆力这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