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石榻边,躺下,侧卧,用手撑着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光中,如两颗燃烧的炭。她说:「过来。」苏陌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石榻不大,两个人躺着,紧紧挨着。她的身体很热,如一个火炉,苏陌贴着她,觉得自己的皮肤在发烫,可他不躲。他伸手,搂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手臂几乎能环住两圈。她的皮肤光滑,如缎子,却滚烫。他将脸贴在她的肩窝里,闻到她身上的气息。那气息不是香水,不是花香,是硫磺的味道,是火山灰的味道,是火的味道。那味道不香,可他觉得好闻。
旱魃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她的手很大,手指粗糙,可动作很轻,如抚摸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她的指尖划过他的头皮,微微发烫,如被阳光晒暖的石头。他闭上眼,在她的抚摸中,渐渐放松。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如哄一个孩子入睡。她不会唱歌,不会哼曲,她只会拍。一下,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如心跳,如岩浆翻滚的声音。
苏陌在她的拍打下,沉沉睡去。旱魃没有睡。她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暗红色的光从帘子缝隙中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如烛火。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她看了无数遍,可每一遍都如第一次。她轻轻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她的嘴唇很烫,烫到能在皮肤上留下一个红印。可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触碰,如蝴蝶落在花上。
「睡吧。」她轻声说。声音低沉,沙哑,却是她最温柔的语调。
她收回手,躺平,看着石室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中有暗红色的光透出,如一只眼睛在看着她。她看着那只「眼睛」,心中想着一些事情。想过去,想未来,想苏陌,想自己。她是旱魃,从岩浆中诞生,活了不知多少年。她见过无数人来,无数人去。没有人留下,除了他。她不知道他能留多久,她只知道,他在的时候,她会好好待他。为他烤肉,为他煮汤,为他泡茶,为他拍背,为他盖被。这些事很小,可它们加起来,便是她的心。
天快亮了。苏陌还在睡。旱魃轻轻起身,没有惊动他。她穿上长袍,走到丹房,从火眼上取出昨晚剩下的肉,重新加热。肉在火眼上滋滋作响,油脂滴在岩石上,燃起一朵小小的火焰。她看着那朵火焰,想起苏陌第一次来时被烫得直吸冷气的样子。她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比昨晚的更深。她将肉切成薄片,摆在一只石盘中,又从罐中倒出两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加热。她知道,苏陌醒来後喜欢喝凉茶。这个习惯,是她观察出来的。她从不问他「你喜欢什麽」,她只是看。看他喝茶时先端杯还是先闻香,看他吃肉时先从哪一头咬起。她记住了这些细节,然後默默调整自己的行为。她不会说「我为你做了这些」,她只是做。
苏陌醒来时,旱魃正坐在石凳上,看着墙壁上的画。画中的岩浆依旧在奔涌,火龙依旧在咆哮。她已经看了无数遍,可每一遍都如第一次。她在等。等他醒来,然後一起吃早饭。早饭还是肉和茶,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次一样。可她不觉得腻,他也不觉得腻。因为他们吃的不是肉,不是茶,是彼此陪伴的时间。
苏陌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她将茶推到他面前,他将肉推到她面前。两个人开始吃饭,没有说话。石室中只有咀嚼的声音和杯盏碰撞的声音。这些声音很轻,很小,可它们填满了整个石室,如水流填满河床,如空气填满房间。
吃完早饭,苏陌要走了。他要回山下的家中,处理一些事务。旱魃送他到火山口边缘。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往下爬。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试探再三。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手脚在岩壁上寻找支点。她曾想过,要不要给他修一条路,凿出石阶,装上扶手。可她没有。因为她知道,他不需要路。他需要的是爬的过程,是每一次攀爬中对她的思念。思念越深,爬得越稳;爬得越稳,相见越欢。
苏陌爬到底部,擡头看她。她站在火山口边缘,赤红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火红色的长袍猎猎作响。她的身後是暗红色的光,如一幅巨大的背景画。她站在那里,如一座雕像,如一尊神只,如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他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後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下。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翻卷。她的眼睛被风吹得微微眯起,可她不愿闭上眼睛。因为闭上眼睛,就看不见他了。她看了很久,直到山下再也看不见人影,才转身,走回石室。
石室中还有他留下的气息。硫磺味中混着他身上的皂角香,淡淡的,若有若无。她坐在他坐过的石凳上,端起他用过的石杯,轻轻摩挲。石杯是凉的,可她的手指是热的。她将石杯贴在脸上,闭上眼。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离他很近,近到如在怀中。
因为在吉祥村待得太久了,苏陌想要出门一趟。
清晨,苏陌在後院收拾行囊。冷秋儿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看着他忙活,不说话。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纱衣,发髻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她的手放在膝上,手中握着一只小小的白玉瓶,瓶中装着她这几日熬夜炼制的阴气丹,专为苏陌备着,怕他在外受了伤。
旱魃蹲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下,正在往一只火红色的布袋里塞东西。
布袋是她用火山蚕丝织成的,水火不侵,刀剑难伤。她塞进去的东西很杂,有干肉,有茶饼,有换洗的衣裳,还有一块拳头大的火红色石头。
那是她从火山口边缘捡来的,石头中蕴含着地火菁华,夜里会发光,可以用来照明。她不爱说话,只爱做事。苏陌要远行,她便把能想到的都塞进布袋里。
此时凤瑶和赵红燕正在山中闭关,绯桃和绮柳留在家里看门,张琪和张晴陪着许灵妃养胎。
冷娇娇倒是来了,一大早就从杂货铺赶过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盒中装着刚出炉的桂花糕。她把食盒塞进苏陌怀里,说:「路上吃,别饿着。」然後拉了拉冷秋儿的手,又拍了拍旱魃的肩,叹了口气,说:「你们两个,在家好好的。别打架。」冷秋儿面无表情,旱魃面无表情。冷娇娇摇摇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大声说:「苏陌,早点回来!」声音洪亮,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苏陌背上行囊,朝冷秋儿和旱魃笑了笑,说:「我走了。」冷秋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她的手凉,指尖在他颈侧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凉意。她整完衣领,退後一步,说:「小心。」只有一个字。可那一个字里,有千言万语。旱魃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块火红色的石头从布袋里掏出来,塞进苏陌手中,说:「夜里用。」然後收回手,抱着膀子,靠在那棵老槐树上,不再看他。
苏陌将石头收好,转身,走出院门。身後,冷秋儿站在廊下,旱魃靠在槐树上,两个人都没有送出来。可他知道,她们会一直站着,站到他的背影消失,站到天黑,站到他回来。
苏陌往南走了三日,到了清风镇。镇子不大,依山傍水,一条青石小街贯穿东西,街两旁开着茶馆、酒肆、客栈、药铺。镇上的人多是凡人,偶尔有几个低阶修士经过,也不引人注目。苏陌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打算在此歇两日,顺便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值得一去的修行之地。
客栈的老板娘姓柳,四十来岁,风韵犹存,说话时眼角带着笑意,如春风拂面。
她给苏陌安排了一间临街的上房,推开窗便能看见街上的行人。苏陌放下行囊,洗了把脸,下楼吃饭。
大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苏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自斟自饮。
邻桌坐着两个修士,一男一女男的道士模样的打扮,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一只葫芦,葫芦中装的是酒,不是灵药。女的穿着青色的衣裙,面容清秀,眉宇间有一股英气。他们正在低声说话,声音不大,可苏陌的耳力好,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师兄,你说师父这次能把那件法宝炼成吗?」女子问,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
「难。」男子摇摇头,饮了一口酒,「那件法宝需要千年寒铁铸胎,师父找了三十年,只找到拳头大的一块。还不够,差得远。除非能找到当年寒渊阁的遗藏,可寒渊阁早就灭门了,遗藏下落不明,上哪儿找去?」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苏陌心中一动,寒渊阁的名字他听冷秋儿提起过。
那是一个早已覆灭的宗门,以冰系功法着称,当年与北冥冰宫颇有渊源。
寒渊阁灭门後,遗藏散落各处,传说中有千年寒铁和万年玄冰的库存,可谁也不知道在哪里。
苏陌没有插话,只是默默记下了两人的身份——他们是青城派弟子,男的叫李清风,女的叫柳如絮。
青城派在修真界中大名鼎鼎,以剑术闻名,势力不小。苏陌不想多事,吃完饭便上楼休息。可他没有想到,这一夜,清风镇会出大事。
半夜,苏陌被一阵喧譁声惊醒。
他起身推窗,看见街上火光冲天,数十名黑衣人正在围攻镇上的几座建筑。黑衣人的修为不低,领头的是个黑袍老者,手中持着一面漆黑大旗,旗上绣着骷髅图案。
那是幽冥宗的标志。幽冥宗是邪道大宗,以炼魂为业,凶名在外。他们半夜出现在清风镇,显然不是为了游玩。
苏陌凝神细看,发现黑衣人的目标是镇东的一间小院。院中住着什麽人?
苏陌不知道,可他知道,那不是他能管的闲事。他正要关窗,却瞥见那间小院中飞出一道青色的剑光,剑光淩厉,将三名黑衣人斩於剑下。
剑光散去,露出院中的人影——竟是白天在客栈大堂里遇见的那对青城派弟子,李清风和柳如絮。
他们身後,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人,盘膝坐在院中,脸色苍白,嘴角有血迹,显然受了重伤。那是他们的师父,青城派长老,,道号清玄子。
黑袍老者看见清玄子受了伤,哈哈大笑,笑声如夜枭,刺耳难听:「清玄子,你中了我的七煞散魂烟,还不交出寒渊阁遗藏的钥匙?交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
清玄子咬着牙,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李清风,低声说了几句什麽。李清风接过玉简,眼眶通红,朝师父磕了三个头,然後拉起柳如絮,朝镇外飞去。
黑袍老者大怒,一挥手,十几名黑衣人追了上去。清玄子强行站起身来,挡在院门口,一掌拍出,一道浑厚的掌风将追兵挡住,自己却被反震之力震得连连吐血。黑袍老者不再管他,亲自朝李清风逃遁的方向追去。
苏陌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心中挣紮了片刻,然後叹了口气。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苏陌关上窗,背起行囊,从後窗跳了出去。他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穿过小巷,朝李清风逃走的方向追去。
李清风和柳如絮逃进了镇外的黑松林。
黑松林极大,方圆数十里,林中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白天都难辨方向,何况是夜里。幽冥宗的黑衣人追进林中,却如无头苍蝇,四处乱撞,始终找不到李清风的身影。苏陌站在一棵大树的枝头,借着月光往下看,片刻後,他发现了李清风和柳如絮的藏身之处。
一株千年古松的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