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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苏陌。」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孩子生下来会像谁?」

    苏陌想了想,说:「像你。」

    「你又说我好看。」

    「你本来就好看。」

    她笑了,没有反驳。她知道自己不好看,可她喜欢听他说她好看。她的眼睛在烛光中亮亮的,如两颗星星。她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擡起头,看着她。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又没说。他只是看着她,等着。

    「谢谢你。」她最後说了这三个字。

    苏陌放下她的腿,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她的皮肤温热光滑,有一股淡淡的奶香。他的嘴唇停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她闭着眼,感受着那个吻,感受着他的温度,感受着他的存在。她的手从肚子上移开,轻轻放在他的後脑勺上,手指插入他的发间,轻轻摩挲。他们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窗外的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如有人在低声细语。

    夜深了,许灵妃睡着了。苏陌躺在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肚子上,掌心贴着她腹壁上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他能感觉到孩子在里面动,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是踢,是蠕动,如一条小鱼在水中慢慢游动。他闭着眼,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存在。他不知道孩子的性别,不知道孩子的长相,不知道孩子的脾性。可他知道,这是他的孩子,是他和许灵妃的孩子。他即将成为父亲,一个他从没当过、也不知道怎麽当的角色。他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可他不怕,因为许灵妃在,孩子也在。三个人在一起,什麽都不怕。

    六个月的肚子,圆圆的,鼓鼓的,如一粒饱满的种子。种子里藏着一个生命,藏着他们的未来,藏着他们的希望。日子还在继续,肚子还会长大,孩子还会长大。他们不急,他们等着,等着那一天,孩子从肚子里出来,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七个月的肚子,已经不能用「圆」来形容了。它是一座山丘,是一轮满月,是一只塞在衣裳下面的、沉甸甸的、日夜都在生长的果实。许灵妃站在铜镜前,侧过身,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的肚子从侧面看,已经远远地突出了身体的中线,仿佛随时要掉下来。她伸手托住肚子下面,往上擡了擡,肚子沉甸甸的,如一只灌满了水的小皮囊。她不敢托太久,怕压着孩子,便放下了手,任由它坠着。七个月,孩子已经两斤多重了,加上羊水、胎盘,加起来有四五斤。这四五斤的重量挂在她瘦弱的腰间,她每走一步,都觉得腰要被坠断了。

    她穿着的那件鹅黄色的长裙已经彻底穿不下了。现在她穿的是苏挽月特意为她缝制的孕妇装——一件宽大的、没有腰身的直筒裙,颜色是淡青色,布料是柔软的棉麻,透气吸汗,穿在身上如披着一片云。裙子从胸口一直垂到脚踝,将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只有那凸起的肚子将裙面撑得紧绷绷的,如一面绷紧了的帆。她从镜中看着自己,觉得自己像一只笨拙的企鹅,摇摇摆摆,滑稽可笑。

    苏陌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粥。他看见她又在照镜子,便走到她身後,将下巴搁在她肩上,也看向镜中。镜中的两个人,一高一矮,一青一青,仿佛两棵挨在一起的树。她的肚子抵着梳妆台的边缘,已经塞不进去了。她往後退了半步,给肚子让出位置。

    「又大了。」许灵妃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是大了。」苏陌说,「可还是好看。」

    许灵妃从镜中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哄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肚皮上已经出现了几道浅紫色的妊娠纹,如闪电,如树枝,如乾涸的土地上裂开的纹路。她不喜欢这些纹路,觉得丑。苏陌说过,生完孩子会淡的。她不信,可她不想和他争。他放下粥碗,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纹路,说:「不丑。这是孩子画的画。」她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嗔了他一眼,说:「你就会哄我。」苏陌说:「我说真的。」她便不说了,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甜,加了红枣和红糖,还有几粒枸杞,红红白白的,好看也好吃。

    七个月的许灵妃,脸上有了一些浮肿。不是那种病态的肿,是怀孕後期常见的、因为体内水份增多而导致的脸部微肿。她的眼睑有些厚了,双眼皮变成了单眼皮,眼睛显得小了一些。她的鼻头也大了,圆圆的,红红的,如一颗小草莓。她的嘴唇比以前更红了,不是涂了胭脂,是气血充足,嘴唇自然变得饱满而红润。她的下巴还是圆的,双下巴已经很明显了,低头时能看见两层下巴叠在一起。她有时候会用手捏捏下巴,皱着眉头,说:「胖了。」苏陌说:「不胖。是孩子胖。」她便笑了,笑得很轻,如风吹过竹叶。

    喝完粥,苏陌扶着她去院子里散步。七个月的肚子让她走路时必须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被苏陌牵着,一步一步,如一只老态龙钟的乌龟。她的步伐比六个月时又慢了许多,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怕踩到石子滑倒,怕步子迈大了扯着肚子。苏陌不急,她走一步,他跟一步;她停下,他停下。他不催她,不嫌她慢,只是陪着她,如陪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落了大半的花,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沙沙的。许灵妃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树枝上有几个小小的、青色的果子,那是桂花的果实,还没熟,涩涩的,不能吃。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果子,说:「像我们的孩子,还没熟。」苏陌说:「快了。再有两个月,就熟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在晨光中鼓鼓的,圆圆的,如一只巨大的果实。她轻轻拍了拍肚子,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踢了一下,踢在她的肋骨上,疼得她弯了弯腰。苏陌连忙扶住她,问怎麽了。她皱着眉,说:「踢肋骨。这孩子,越来越不老实了。」苏陌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轻声说:「宝宝,别踢妈妈,妈妈疼。」肚子里的孩子安静了片刻,又踢了一下,这次踢在他的耳朵上,隔着肚皮,他听见了一声闷响。他擡起头,看着许灵妃,许灵妃也看着他,两个人都笑了。

    散步回来,许灵妃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休息。七个月的肚子让她不能久走,走一刻钟便要歇一歇。她靠在那里,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闭着眼,感受着晨风拂过脸颊的凉意。风中有桂花的余香,有竹叶的清气,还有远处飘来的、谁家在煮早饭的炊烟味。她吸了吸鼻子,觉得饿了。自从怀孕後,她的胃口变得很好,一天要吃四五顿,每顿吃得不多,可饿得快。苏陌说她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她说不对,是一个人吃三个人的饭,她、孩子和苏陌。苏陌笑了,说他不吃她的饭,她自己吃。她说:「你陪我吃,就是吃。」他便不争了,陪她吃。

    苏陌去厨房端来了一碗鸡蛋羹,蒸得嫩嫩的,滑滑的,上面滴了几滴香油,撒了几粒葱花。她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放进嘴里,鸡蛋羹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咸香。她吃了一碗,还想吃,苏陌又去端了一碗。她吃完,摸着肚子,说:「饱了。」肚子里的孩子却踢了一下,仿佛在说:「我还饿。」她拍了拍肚子,说:「你胃口比我还大。」苏陌蹲下来,对着她的肚子说:「宝宝,你慢慢吃,别急。出来了让你吃个够。」肚子安静了。她看着苏陌,眼神柔柔的,如一汪春水。

    中午,苏挽月来送饭。她做的饭菜还是那麽清淡可口,清炒时蔬、番茄炒蛋、鲫鱼豆腐汤,还有一小碗杂粮饭。许灵妃吃得不快,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嚼很久。苏挽月坐在旁边看着她吃,眼中满是慈爱。她偶尔问一句:「咸了吗?」「淡了吗?」「烫不烫?」许灵妃一一回答,声音很轻,如小猫叫。苏挽月便不再问了,只是看着她吃。

    许灵妃吃完饭,苏挽月收了碗筷去洗。苏陌扶着她去屋里午睡。七个月的肚子让她只能侧卧,左边卧一会儿,右边卧一会儿,不能平躺,平躺会压着肚子,喘不过气。她侧卧着,肚子搁在榻上,如一只装满水的皮囊。她闭着眼,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孩子在里面翻来覆去。七个月的孩子已经很大了,子宫里的空间越来越小,他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由地游动了,只能蜷缩着,偶尔伸伸胳膊蹬蹬腿。她能感觉到他的头在下面,脚在上面,有时候脚蹬着她的肋下,疼得她直吸冷气。她轻轻按压肚子,想把他的脚推回去,可他似乎觉得很舒服,反而蹬得更欢了。她便不再按了,由着他蹬。她想,他大概是在里面太闷了,想出来看看。再等两个月,再等两个月就可以出来了。她等着,他也等着。

    苏陌躺在榻的另一边,没有睡。他侧着身,一只手撑着头,看着她。她的脸在午後的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皮肤泛着淡淡的光泽,如一块被磨光的玉。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也许是孩子在踢她,也许是做了不好的梦。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皱褶,她的眉头松了,呼吸也平稳了。他凑近些,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後躺回去,闭上眼,陪她一起午睡。

    醒来时,已是黄昏。橘红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将屋子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许灵妃睁开眼,觉得口中发苦,想喝水。她推了推身边的苏陌,苏陌立刻醒了,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她喝了半杯,嗓子里舒服了一些,便将杯子还给他。她撑着床沿坐起来,肚子让她起身很困难,如一只翻了身的乌龟,挣紮半天才能翻过来。苏陌扶着她,她靠在他身上喘了一会儿,然後慢慢挪到床边,将脚放下。她的腿还是肿,脚踝肿得如馒头,小腿一按一个坑。苏陌蹲下,替她揉腿,从脚趾揉到大腿,把积聚的水分往回流。她闭着眼,享受着这一刻的按摩,嘴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晚饭後,苏陌又扶着她去院子里走了一圈。七个月的肚子让她不能走太久,走一刻钟便气喘吁吁。她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将她的脸映得红红的,如涂了一层胭脂。她忽然说:「苏陌,你说我们的孩子会在什麽时候出生?」苏陌说:「预产期还有两个多月,大概是秋天。」她点点头,说:「秋天好。不冷不热。」苏陌说:「秋天还有桂花,孩子一出生就能闻到桂花香。」她笑了,笑得很甜,如桂花蜜。

    洗完澡,许灵妃换上宽松的中衣,躺在榻上。中衣是她自己缝的,用柔软的棉布,宽宽大大的,如一只布袋。她套在里面,肚子将中衣撑得鼓鼓的,如一只装满了粮食的口袋。苏陌躺在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孩子在里面动。七个月的孩子动得比以前更有力了,不再是轻轻踢一下,而是一连串的重击,如有人在里面打鼓。苏陌的手被踢得一颤一颤的,他笑了,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练武的料。」许灵妃说:「不要。练武多危险。」苏陌说:「那你教他认字。」许灵妃说:「我认字不多。」苏陌说:「够用了。」她便不说了,心里已经开始想着将来要教孩子认哪些字。

    夜深了,许灵妃睡着了。苏陌没有睡,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她的呼吸声。她的呼吸比以前重了,因为肚子压着横膈膜,她总是喘不过气,夜里有时候会突然憋醒,大口大口地喘气。苏陌便帮她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给她倒一杯温水。她喝几口,喘一会儿,便好了,又躺下继续睡。一个晚上要折腾两三次。苏陌不觉得烦,他只是担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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