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年,十月中旬。
兴乐宫。
悠扬的琴声响起。
琴音如露落寒松,清浅细碎,似山涧细泉绕青石流淌而过。长吟低回,风声穿林。时而高亢,时而婉转。技法高超,显然是深谙音律。
芈夫人位居凉亭内,披着白狐裘。十指不断拨动琴弦,所有的情绪皆糅进了琴音内。带着些杂乱,甚至弹错了好几个音。这首曲子她弹了很多年,可这次却错了很多。待一曲弹完,芈夫人方才停下。
陪伴她多年的婢女站在旁边,顺手递上杯热茶,而后轻声道:“夫人,公子已经在外等了半个多时辰。外面还下着雪,是否要请他进来?”
“让他回去吧。”
芈夫人抿了口热茶。
眼眸中依旧带着些怒意。
“他已拆除华阳宫。”
“将其生母迁至兴乐宫。”
“如此不孝之子,何必再见?”
“夫人!”婢女赶忙跪地求情,红着眼道:“您这么做,不仅仅是在伤害公子,更是伤了您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公子经常拜见您。不论风吹日晒,都会在宫外等候个把时辰。我听说公子刚举行完宗庙祭祀,这几日本就染上风寒。现在还有风雪,要太久的话,恐怕……”
芈夫人皱着柳叶眉,眼角闪过些不忍。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吧。”
“唯唯!”
婢女赶忙长拜作揖。
她十二岁进宫,一直伺候着芈夫人,也是看着扶苏长大的。这半年多来,扶苏隔三差五就会来兴乐宫。只是芈夫人始终不肯见他,但扶苏这人相当有耐心,也从未懈怠过。
片刻后,扶苏缓步进了宫殿。他披着裘袄,脸色惨白如纸,双手则被冻的有些发红。看着位居主座的芈夫人,旋即长拜作揖。
“儿,见过母亲。”
“母亲正旦安好。”
“坐吧。”
“谢母亲。”
芈夫人看着扶苏,冷冷道:“华阳宫现在是否被拆除了?”
“嗯。”扶苏没有否认,“儿将大部分建筑全部拆除,重新建造起了凌云阁,已经是即将竣工。包括三十六功臣,也即将评选出来。”
“那谁排第二?”
“武成侯,王翦。”
“倒也合适。”
芈夫人轻轻点头。
她甚至没有问谁排第一,因为只可能是公孙劫,这也是公认的。至于王翦位列第二,也算是合乎情理。毕竟王翦的功绩摆在这,他们父子俩横扫五国,建立下赫赫战功,和秦国本来就是互相成就的。
“你这半年总是来兴乐宫。”
“现在,你知道自己错了吗?”
“知道了。”扶苏点了点头,轻声道:“儿让母亲不满,就是错。但有些事,儿必须要去做。儿知错,但不会改错。现在是,以后也是。儿不仅仅是母亲的儿子,更是秦国的公子。儿的首要任务是为秦国谋划,也可能会因此伤害到母亲。但不论如何,母亲终究是母亲。”
“你……你……”
“你就是如此对待母亲的?”
“我说一句,你说十句!”
“我对父亲也是如此。”
扶苏抬起头来,寸步不让。
当初他就是这么顶撞秦始皇的。
芈夫人看着扶苏,顿时哑然。
毕竟扶苏还真就是这性格……
“你越来越像你的父亲!”
“这就是成为王需要肩负的责任。”
芈夫人幽幽长叹。
此刻却不知是高兴还是伤心的好。
曾经的扶苏风度翩翩,有悲天悯人之心。就算是面对受伤的鹿,他都不忍杀害。可如今的扶苏却是心狠手辣,此次监国更是接连处死了数十名官吏。
冯去疾好言相劝,却被扶苏直接顶了回去。还说他们犯下秦法,其罪当诛。不能因为有爵位,就能永远的躺在功劳簿上。为正秦法,这些贪官污吏就必须得杀!
芈夫人知道。
扶苏已经距离她越来越远。
再也不是她所能控制的翩翩公子。
“可你现在还不是太子!”
“现在不是,以后也可能不是。但不论是否是太子,我都是秦国的公子。就算今后成为一方郡守,或是朝堂廷臣,我都愿意。”
扶苏却是毫不在意。
他看向芈夫人,轻声道:“母亲,昔日的战国乱世已经过去了。楚地的任侠也解下佩剑,手握三尺木牍,成为法吏。所以过去的华阳宫,也该拆除。”
“咸阳城的华阳宫,我一句话便可让人推平。但很多人心里的华阳宫,却始终还存在。而母亲和我,可能就是他们的华阳宫。我能做的,就是要绝了他们的念想!”
“……”
芈夫人呆呆看着扶苏。
听到这话,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
咸阳的华阳宫被推平了。
可很多楚人心中却还有着华阳宫……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难怪扶苏会坚定推平华阳宫,甚至还要修造凌云阁。他就是通过此举,让所有心怀叵测的人认清现实。
“坐吧。”
“看你的脸色,也都冻着了。”
“听说这几日忙于政务,还染上风寒。”
“难道嬴姓宗室的子孙都这样?就算忙于政务,也要为自己的身体考虑。你现在连太子都不是,何必如此拼命?如果出了什么事,又该如何是好?”
“都习惯了……”
“那姝儿呢?”芈夫人皱着眉头,“她现在已经快要临盆,女医可都准备好了没?妇人产子就如同是死过一遭,所以必须要准备齐全。待生下孩子后,也可多来兴乐宫。吾在这宫内很是无趣,也无多少生气。有个婴孩,也能逗孙为乐。”
“母亲不嫌累就好。”
“没有大母会嫌弃孙子的。”
芈夫人终于是露出笑容。
看着扶苏嘴唇上的胡须,此刻也都已放下。就如扶苏所言,这些事其实都已经过去了。就算他不放下,其实也就是在和自己较劲。除了气着自己,也没任何意义。
“那我和姝儿说一声。”
“先不急。”芈夫人拂袖挥手,“她现在已经要临盆,这些事都勿要与她说,让她也勿要去太远的地方。另外,孩子的名字也要准备起来。”
“不论是儿是女,都要备着。”
“待姝儿生下后,陛下他们也该回来了。”
“儿都记住了。”
扶苏抬手长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