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
下起了淅沥小雨。
公孙劫打着雨伞,自山路而行。看着坡度,不由皱起眉头道:“此地距离淮阴县也不算近,你昔日是怎么带着母亲来这下葬的?”
“彼时村里的老人先帮了忙,我本欲找南昌亭长帮忙的,只是他不愿帮忙,让我随便找处平底下葬。他们将我送出城后,正好下了今天这样的小雨,然后我就背着母亲,一路走走停停。”
“然后呢?”
“然后在半路上遇到位贵人,他们将我顺路带了过去,所以我才能为母亲安葬。”
“原来是这样。”
公孙劫恍然大悟。
想不到还有这事。
如此也就都说的通了。
“丞相,您今日不忙吗?”
“政务方面都是由陛下亲自负责,我也能有几日休沐,所以就想着来看看故人。”
“明白。”
韩信也是点头。
秦国目前很多政务都是由太子东宫负责,此次巡狩则是公孙劫和秦始皇商量着来。主要就是问政地方郡县长吏,查明当地吏治情况,借此敲打他们。
正常都是由公孙劫负责,再向秦始皇汇报。若是他没空的话,就由秦始皇亲自负责。
就现在来说,很多郡县长吏是更怕公孙劫。落在秦始皇手里,起码还有活命的可能。可在公孙劫面前,那就只有一句话:还是要执行!
只要触犯律令,公孙劫都是按照律令处理,绝对不会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就算背后有靠山,公孙劫都不带松口的。
此前在咸阳时,有个县令出自冯氏,纵容家奴欺辱民女。妇人的家人背着血书,跪在公孙劫的府前。公孙劫旋即越过廷尉府,直接让曹参带人将县令抓了回来。审理清楚后,削去其爵位,再发配至岭南。
当时冯去疾、冯毋择和冯劫都来求情,毕竟这事县令并不知情,完全是其家奴私自动手的,县令最多只是御下不严。
而且县令当初打仗极其勇猛,全身上下负伤超过二十处。伐楚之战时,更是勇猛冲锋。南征岭南的时候,也多次领兵啃下硬骨头。
这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关键还有爵位傍身。这种小事只要削去些爵位抵罪,意思意思也就罢了。就算罢去其官职,他们也都能理解,怎么就直接一撸到底发配岭南呢?
可公孙劫态度也很强硬。
县令是纵容家奴欺男霸女,不是说什么都不知情。他是明知如此,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仗着自己有军功,知法犯法,这就是在挑衅秦法,自然要罪加一等。公孙劫没有处死他,就已是念在他有军功!
因为这事,他和冯氏闹得相当不愉快,甚至还闹到了始皇帝面前,只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公孙劫的方案。秦始皇为此是专门敲打朝堂豪族,告诉他们一个个全都把尾巴夹紧了。
现在的秦国是极其强盛的帝国。
而这些离不开黔首的支持。
秦法明文规定的事,他们非要仗着头铁去试试,那秦国就绝不姑息。也许他们此前很能打仗,也有军功傍身。可该惩治的时候,可不会手软。
“走吧。”
“去淮阴城看看。”
“都听义父的。”
韩信抬手作揖。
两人一前一后上车。
便直奔淮阴城而去。
等到了城内后,便各自下车而行。淮阴是大城,同样属于是兵家必争之地。因为有淮水环绕,城内日子过得还算可以。这两年还积极建设港口,还有岭南的商队经常来淮阴县做买卖。
古老沧桑的主城极其热闹,能瞧见很多工人正在码头搬运货物,一艘艘船舶停靠在旁。这些都是从岭南运来的稻米、金酒、蚝酱、茶叶、红糖。在淮阴县都还算是紧俏货,卖价也都相当高。
公孙劫驻足远观,拿起望远镜观察,而后笑着道:“破虏,你对淮阴县要更为了解。你看看,现在淮阴比此前如何?”
“那要繁荣太多了……”韩信长叹口气道:“我在淮阴时,当地虽然有渔利,可百姓生活的并不富裕。百姓就只能靠着种地为生,光靠捕鱼连肚子都填不饱。我那时候就经常来淮水钓鱼,运气好能吃饱肚子。运气差些,那就只能喝点凉水。”
“您看看现在,这港口的工人相当多。我也都听人说了,这些工人是力气活。主要是由几家大族所雇,每日工钱都能有十五钱,而且还管一顿饭。”
“十五钱?那确实很高了。”
公孙劫轻轻点头。
这个工价是相当不错。
秦国的铜钱还是很保值的。
仰仗各地积极发展农事,粮食总体增产超过三成。现在一石粮食,大概也就二十五六钱。
在码头干活的苦力工人每日能赚大半石米,并且还管一顿饭。单论工钱来说,已经超过了斗食秦吏。不过他们干的都是苦力,所以也不必羡慕什么。
“要不在这钓鱼?”公孙劫面露微笑,“我记得你此前便是在这钓鱼为生,想必钓鱼的技艺肯定不错。咱们正好在这试试,钓会鱼再走。”
“行!”
韩信也没拒绝。
先是找到一处风水宝地。
然后就安排人手去准备钓竿。
他和公孙劫各自坐在岸边,然后就是挂饵抛竿。用的羽毛作为浮漂,在水面上飘着。
“现在垂钓可有别的感觉?”
“昔日垂钓,我是为了谋生。期盼着能够上鱼,如此就能填饱肚子。而现在则是为了游玩,是否上鱼也不重要。”
“哈哈,说的好。”
公孙劫爽朗大笑。
他的目光则是扫视淮水。
他们身后则有亲卫看守。
防范有人袭击。
远处还有些用条石铺设而成的堤岸,有些妇人便正在洗衣。偶尔能传来三两笑声,还有的偷摸在打量着他们。瞧见他们的穿着打扮,加上身后亲卫,就知道他们肯定是来历不俗。
公孙劫正在观察,手中的鱼竿就猛的一颤。而后就是股巨力袭来,公孙劫双手握杆,迅速开始遛鱼。
“上鱼了?!”
“嗯。”
“大概得有五六斤重。”
“这么大?!”
韩信都惊得坐了起来。
因为他在淮水这钓了这么多年鱼,运气最好的也就三五斤重。很多时候都是些小鱼苗,都没三两肉。、
公孙劫则是淡定拉杆。
他这些年来闲着没事,便会去垂钓。钓鱼是次要的,主要还是为了能修身养性。在垂钓的过程中,能思考很多事。
所以,他钓鱼的技术也还行。
他是先松杆,然后再用力。
通过反复的遛鱼,一步步将鱼拉至岸边。这时候亲卫也是连忙上前,用抄网将河鱼捞了上来。这是条起码有六七斤重的大草鱼,鱼鳞都很完整。
“这么大的草鱼?”
“呵呵,淡定。”
公孙劫随手将草鱼丢进水桶。
继续挂饵抛竿。
“正好,回去做烤鱼吃。”
“成!”
韩信跟着点头。
紧紧握着鱼竿。
可是却始终都没有动静。
反观公孙劫这边的运气还行,一条接着一条不断上鱼。只是有些实在是太小,公孙劫直接丢了回去,看的韩信是满脸尴尬。
搞半天他还是空军咧!
公孙劫面带微笑。
继续淡定的抛竿。
“破虏,你这今天不行啊。”
“咳咳……”
“难怪你当初一直吃不上饱饭。”
“……”
韩信涨红着脸,不知所措。
目光只能自河边看去别的地方。
恰好这时候传来阵阵喧闹争执声。
他作为淮阴人,也都听得懂当地方言。
就瞧见远处有名壮汉站在河边,正冲着名妇人喝斥。
嗯?
韩信皱了皱眉。
而后就拿起望远镜看了过去。
当看清妇人的模样后,顿时一愣。
“屈……屈桃?!”
韩信猛地将鱼竿摔下。
几乎是本能的便赶了过去。
……
砰!
拳头狠狠落下。
屈桃捂着脸,摔倒在河边的泥泞内。身上穿着粗布襦裙,头上扎着木簪,木盆内的衣裳也都散落。
曾经的她是淮阴闾右豪族,地位尊贵。可后来家族落寞,因为犯案被贬为庶民,家产也都被没收。父母兄长也被迁至岭南,一朝就沦为丧家犬。她实在是没了办法,就只能嫁给当地的狱卒。
她现在就只能靠为人洗衣赚点钱,贴补家里。而面前的壮汉则因为与人斗狠,最后被剥夺爵位,沦为平民。现在也不事生产,每日就是喝酒。或者呼朋唤友来家里吃饭,没钱了就会对她拳打脚踢。
“贱人!”
“乃公今日要与亭长喝酒。”
“快点把今天的钱给乃公!”
“否则乃公现在就打死你!”
周遭围观的妇人无一人敢靠前。
壮汉这凶神恶煞的模样,也没人敢触怒,生怕就波及到自己。
“没钱了……”
“现在真的没钱了。”
“家里已经两日无米下锅。”
“我现在手里就几钱准备买些米。”
“你不能再去喝酒了……”
壮汉却是狠狠一脚踹了上来,凶神恶煞的怒斥道:“你少在这里叽叽歪歪的,现在赶紧把钱掏出来,否则乃公现在就打死你!”
屈桃手里死死攥着三枚铜钱。
这是她今日为人洗衣得来的。
“贱人,真是不打不行!”
壮汉面露凶狠。
死死拽住屈桃的头发。
而后就要往淮水里面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