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会如此……三天三夜了，集我等众人之力，竟仍无法将他从魔障中拉回？”
空闲大师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疲惫，他望向内圈中央那痛苦挣扎的身影，眼中满是痛惜。
坤隆法王缓缓收住一段咒文，长叹一声。
“空闲大师有所不知。这《龙象般若功》乃我寺镇教武学，与我佛门大多数由心性起修、循序渐进的武学不同，它专修气血，壮大本源，然，气血者，人身之动力也，亦是最易牵动七情六欲、滋生妄念戾气之源。”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昔年我寺中，便曾有一位前辈，于突破第九层紧要关口时，走火入魔，气血逆冲。当时合全寺之力，诵经七日七夜，亦未能将其拉回。那位前辈最终……狂舞九天九夜，力竭而亡！”
空闲大师闻言，身形微微一晃，脸色更白：“这……这可如何是好？难道念安他……”
坤隆法王抬眼，目光越过苦苦支撑的众僧，越过纷飞大雪，最终落在了摩崖峰那最边缘、最孤寂的崖畔。
那里，一道身影面向苍茫无尽的雪山云海，一动不动，任凭风雪满身。
“为今之计，或许……只有尊者，才有办法了。”
空闲大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道风雪中的孤影，心头猛地一颤。
是啊，佛子是念安的师尊，佛法武功深不可测，或许……只有他，才能救念安。
坤隆法王与空闲大师同时起身，示意其余僧人继续诵经稳住念安，随即一前一后，踏着深厚积雪，朝着崖边走去。
风雪扑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们来到了因身后约一丈处，停下脚步。
眼前的身影，僧袍陈旧，落满积雪，背影佝偻而孤寂，仿佛已在此地凝固了千年万年。
空闲双手合十，深深一礼，声音灌注内力，穿透风雪，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与急迫。
“佛子，念安他如今走火入魔，危在旦夕！！！还望佛子出手相救！”
坤隆法王亦在一旁躬身：“尊者……龙象般若功戾气反噬，非寻常法门可解，念安乃我雪隐寺承继之望……求您清醒片刻，垂怜相救！”
然而，话音落下，只有风雪呼啸回应。
了因连一片覆雪的衣角，都未曾颤动分毫。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亘古不变的姿态，头颅微仰，眼神空洞地望向远处那连绵起伏、被冰雪覆盖的茫茫雪山。
空闲大师与坤隆法王的声音在风雪中一遍遍回荡，带着近乎绝望的恳求。
然而，崖畔那道身影，却如亘古冰封的顽石，不见半分回应。
眼见此景，空闲大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转向坤隆法王，沉声道：“法王，让众僧……停下诵经吧。”
坤隆法王瞳孔一缩：“停下？诵经声一停，仅凭念安自身心志，恐怕支撑不过半柱香……”
“可若继续这般僵持，又能支撑多久？”
空闲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嘶哑。
“让念安自己呼喊，他是佛子的亲传弟子，或许……或许还能唤醒佛子一线清明！”
坤隆法王看着内圈中气息越发紊乱的念安，又望向崖边那尊风雪中的“石像”，终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抬手，做了一个收势的手势。
环绕念安的诵经声，戛然而止。
仿佛抽去了最后支撑的脊梁，念安体内被勉强压制的狂乱气息，轰然暴涨！
“念安！”空闲大师抢步上前，声音如铁锥般刺入念安耳中：“喊！喊你师尊！如今唯有他能救你！”
失去了经文的压制，念安只觉眼前昏黑翻涌，无数狰狞幻象与癫狂呓语如潮水般袭来，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神智彻底吞没。
他死死咬住牙关，艰难地、一点点地转动脖颈，视线穿过模糊的血色与扭曲的幻影，终于定格在那道风雪孤影之上。
“师……师尊……”
第一声呼唤，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气若游丝，几乎刚出口就被风雪撕碎。
了因的身影，纹丝未动。
“大声！用你全部的力气，喊出来！”坤隆法王也低喝道，掌心已沁出冷汗。
念安猛地昂起头，脖颈青筋暴起，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志，发出一声嘶哑却清晰的呐喊：“师尊——！”
这一声，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带着走火入魔边缘的狂躁与绝望，也带着弟子对师尊最纯粹的呼唤。
声音在雪崖上荡开，甚至短暂压过了风啸。
然而，崖边，死寂依旧。
念安眼中的光芒如风中残烛，急速黯淡、摇曳。
那两声倾尽全力的呼喊，似乎抽空了他最后维系清醒的支柱。
耳畔的呓语化作滔天魔音，意识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拖向深不见底的黑暗渊薮。
他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第三声“师尊”堵在胸口，无论如何也喊不出来了。
空闲与坤隆法王的心，也随之沉到了谷底。
“佛子！”
“尊者……”
法王与空闲等老僧的呼唤，越来越远，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扭曲、涣散。
雪崖的轮廓、老僧们焦急的脸庞，都渐渐化作一片朦胧的虚影。
然而，就在念安最后一丝清明的神智即将被彻底淹没之际。
或许是求生本能，或许是心中的不甘，他干裂渗血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一声细若蚊蚋、气若游丝，甚至比第一声还要轻微，仿佛只是濒死之人的一声无意识呢喃，混杂在风雪的缝隙中，飘荡而出。
“……师……尊……”
这声音太轻，太模糊，几乎不可能被任何人听见。
但！
就在这一声微不可闻的呼唤落下的瞬间——
那尊一直枯坐如万古磐石、对身后一切恍若未闻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仅仅是一下。
轻微到仿佛只是积雪压弯了一根枯枝，仿佛只是狂风掠过时，僧袍布料最自然的垂落。
但在场所有人的心，却因这微不足道的一颤，被猛地攥紧，随即爆发出难以言喻的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