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也说不上来,这种轻松是从何而来。
吴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他「父亲」的角色,这种父亲并非感情上的认同,而是一个雄鹰带着一只雏鸟,慢慢适应了他的责任。
从去年吴晔那一抱,抱出了一个道君皇帝,也抱出了赵佶的虚荣心。
很长一段时间,赵佶就是靠着「道君皇帝」这个虚荣的头衔,被吴晔推着走的。
破妄求真也好,道君皇帝也罢。
赵佶一直扮演一个明君,但他其实也明白,他不是。
所以他恐惧,他依赖吴晔。
吴晔的决定,吴晔的预言,从来不会错。
渐渐地,在当皇帝这件事上,他越发得心应手。
尤其是吴晔南下和北上的日子,他一个人独自面对群臣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其实也也是可以做到某些事的。
所以他的心态,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这种变化,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
这是一个合格的帝王在觉醒属於他的自我认知(而不是像道君皇帝那样,是吴晔给他灌输的观念)之後,自然而然带出来的特质。
赵佶的这种变化,他自己没有感觉到。
吴晔却通过望炁,轻易觉察了。
这种觉察,让他自己其实也捏了一把冷汗。
只有吴晔明白,他从来不是一个神仙,更不是什麽未卜先知的仙人。
他也逃不过人性的控制,他也会傲慢,也会愤怒,也会贪婪和不甘。
所幸,他有望炁的本事,虽然这不是读心术,可也类似於读心术。
他读出了赵佶藏在心里的那一点认知的变化,所以调整了跟赵佶相处的方法。
宋朝的皇帝,哪怕是变了,倒也不用像应付朱元璋那般小心。
可是如果赵佶没有这望炁的本事,吴晔扪心自问,他会不会跟原来命运轨迹中的林灵素一样,逐渐因为傲慢而变得自大。
因为自大而被皇帝厌弃,最後成为昊花一现的妖道。
也成为皇帝曾经信任过,也弃之如履的众人之一?
命运没有如果,所以吴晔也不做假设。
他只需要调整一下自己的处世方式,他依然是那个让赵佶觉得最为舒服的人。
吴晔最让赵佶放心的一个点,就是他的无求。
他对於权势并没有太多的渴望,也只是将权势当成一个实现自己理想的工具。
别人也许不会信任吴晔的纯粹,可是赵佶能感受到。
吴晔赚了许多钱,他用提拔过很多人。
朝廷中,有说道党势大,也有人说佛党也是吴晔的人,可是赵佶知道。
哪怕是宗泽,李纲,你要是用别人结党的方式去套在吴晔身上,这些人都算不得他自己人。
「先生对朕任命宗泽的事,有什麽想法?」
「此人,必不会让陛下失望,他乃是武曲星转世,岂是一般人能比?」
吴晔说起这件事,斩钉截铁。
搞得赵佶许久不曾有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
「朕记得先生说过,宗泽是武曲星,北斗七大星君,贪巨禄文廉武破中,李纲还是居破军星,难道他也有领兵之能不成?」
「有!」
赵佶本来只想开个玩笑,谁知道吴晔居然斩钉截铁的回答。
他一时间也懵逼了,这李纲还有领兵的能力,他自己知道吗?
吴晔看着皇帝久违的懵逼表情,心中暗笑。
吴晔确实不是信口开河。
他前世读史,对李纲的印象也停留在「主战派」「靖康之难中的忠臣」这些标签上。
可後来仔细看过靖康年间的史料,他才发现,李纲这个人被低估的地方,恰恰在他最不为人知的那一面。
靖康元年,金兵第一次南下,汴梁城危在旦夕。
朝中满朝文武,宰相白时中、李邦彦之流,要麽主张弃城南逃,要麽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而李纲在那种局面下做了什麽?
他先是在延和殿上当面顶撞宋钦宗,硬生生拦住了弃城的旨意。
他知道皇帝也吓破了胆,可他赌的就是皇帝在「走」和「留」之间,还没彻底倒向「走」。
他拿什麽赌?拿他对汴梁城防的了解,拿他知道这座城能守多久,拿他知道西北禁军已经赶到城下。
一个文官,在决定一座都城的生死之前,先算清了城里有几座门、每座门有多少守军、城外有几丈护城河、西北来的援军几天能到。
这在文臣里,是极罕见的本事。
更罕见的是,李纲不仅能算,还能亲自上城督战。
靖康元年正月,金兵猛攻西水门。
李纲当时在城楼上坐镇,金人用火船顺汴河而下,试图烧毁水门。
李纲命人用长钩将火船拖到岸边,又调来床子弩,把金人的攻城器械射得七零八落。
那一夜,他就在城楼上过的,身边是几百个禁军士兵,脚下是冰凉的城墙砖,远处是金兵的火把,映红半边天。
一个从没带过兵的人,能在战场上做出这种反应,证明他身上的确有军事才能的本能。
後来姚平仲劫寨失败,金人责问宋钦宗,钦宗把责任全推给李纲,罢了他的官。
太学生陈东带着百姓伏阙上书,要求复用李纲。
李纲复职之後,金人撤了,汴梁城保住了第一次。
这段历史,吴晔前世看过不止一遍。
他当时就有一个很清晰的判断:李纲的军事才能,不在於他懂多少兵法,而在於他能在极端的压力下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种人,要麽是天生的能臣,要麽是天生的将才。而李纲恰好两者都是。
可这些话,他不能跟赵佶说得太细。
赵佶这个人,你要是跟他说「李纲能守城」,他未必会信,因为他印象里的李纲就是一个好
用,但同样刺头的文人,他跟「领兵」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与其去强调李纲的本事,不如去强调李纲星君的背景。
所以他只说了「有」一个字,剩下的,留给赵佶自己琢磨去。
宗泽是武曲星,李纲是破军星。
北斗七星里,破军主杀伐,主变革,主破旧立新。
李纲在靖康年间的表现,恰恰应了破军星的特质:打破常规,临危受命,破而後立。
赵佶坐在那里,手指还在案上轻轻敲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若有所思。
他忽然问:「先生的意思是,李纲此人,也可大用?」
李纲是吴晔的人,虽然他们彼此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结党,不过从政治光谱上,确实如此。
赵佶其实不太喜欢李纲的性格,但又信任他的品德。
对的,一个人如果太正直了,哪怕是不喜欢你的人,也会钦佩你。
在这种情况下,他对於如何用李纲此人,产生了一些想法。
「你说,如果我让他跟宗泽一想,走枢密院的路子——
「破军星,主杀伐,主变革,主破旧立新。若陛下未来的政策,主守成,此人可外放,试着文人领军,走枢密院的路子。
宗老虽然不算老,但也不年轻了,李纲此人倒是可以替代宗老————」
「那如果,朕不打算守成呢?」
赵佶听出吴晔话里话外的意思。
「那他将是陛下,最锋利的刀!」
吴晔笑着,念出道教行雷法中,经常诵念的一段句子。
「天煞、地煞、年煞、月煞、日煞、时煞,一切邪魔精怪,自灭自煞,若还不煞,天罡大圣亲斩煞!」
「天罡大圣,亲斩煞!」
赵佶的心头,变得火热起来。
雷法,不是只有别人修,赵佶自己也修。
所以对於这段关於煞文的句子,他背得滚瓜烂熟。
但被吴晔这般「曲解」之後,似乎又多了几分热血。
看起来,先生对这个李纲的信心,还是很大的————
赵佶默默地念了李纲的名字。
「阿嚏————」
吏部,李纲本在忙,却莫名打了一个喷嚏。
他莫名抬头,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吴晔和赵佶给定下来了。
吴晔和赵佶又聊回宗泽,然後聊起宗泽的身边人。
「朕记得,宗泽有个弟子,一直跟在你身边吧?」
「陛下说的可是岳飞?」
吴晔见到赵佶居然有兴致聊起宗泽的身边人,或者自己的身边人,有些意外。
「不错,朕隐约记得那个小子!」
岳飞在吴晔身边的日子不短。赵佶去通真宫的事後,自然见过他。
不过皇帝能记住这个小子,肯定不是凭藉那惊鸿一瞥,而是来自於赵玄明,或者其他潜伏在通真宫里的人的情报。
除了自己五个弟子,吴晔最重视岳飞,这点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被吴晔另眼相看的人,从来都是有故事的人,这点吴晔也明白。
「此子不错,若从军,未来成就当在他师父之上!」
吴晔知道赵佶想问什麽,乾脆顺水推舟,将岳飞给推出去。
这赵佶一脸懵逼,总感觉吴晔是不是糊弄他。
宗泽,李纲也就算了。
他居然连一个孩子都能指为未来的将星吗?
吴晔看着赵佶的样子,笑了:「官家这是不信是吧?」
赵佶闻言,讪笑,却没有直接应下这句话。
「其实这一次,宗泽代朝廷伐梁山泊,贫道也打算让他去见见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