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上京城。
四太子府,书房。
屋内烧着两个炭盆,兽皮地毯铺了满地,墙壁上挂着各种野兽头骨和弯刀,充满了游牧民族粗犷的气息。
吴用站在一幅粗糙的兽皮舆图前,右手握着一柄制作粗糙的羽毛扇,左手不时指点图上的标注。
那把扇子虽然粗糙,却被他视若珍宝。
这是他跟完颜宗弼死缠烂打了两天才讨来的。
他说军师得有把扇子,这是规矩,是气度,是仪式感。
完颜宗弼被烦得不行,让亲兵去城里找鹅毛。
亲兵跑了半天,在城东一个卖肉的铺子里逮住一只活鹅,当场拔了一把毛。
那鹅疼得嘎直叫,扑腾着翅膀满街乱飞。
亲兵把带着鹅粪的羽毛拿回来,随便绑在一根木棍上,扔给了吴用。
吴用接过来的时候,一股新鲜的鹅屎味扑面而来。
可他……居然笑了。
握住这把散发着鹅粪臭味的破扇子,他竟然有了一种久违的感觉。
仿佛,他又回到了梁山聚义厅。
仿佛,他还是那个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智多星。
仿佛……一切的苦难,还没有发生。
吴用挥动着羽毛扇,嘶哑的嗓音在书房里回荡。
“……东京城,护河宽三丈六尺,深一丈二。城墙高四丈,厚两丈八。”
“北门设瓮城,有千斤闸三道。若从北面攻城,需先破瓮城,再过闸门,损耗极大。”
吴用用扇子,点了点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东京城西南角,有一段城墙是仁宗年间修缮的。距今已近百年,墙体内部砖石多有朽烂…”
“若以重型攻城器械集中轰击此处,可事半功倍。”
完颜宗弼身子前倾,铜铃大眼死盯着吴用手指的位置,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
“你确定?”
“小人曾买通京城守军,这消息是他们透露的。”
吴用微躬身,“那段城墙每逢雨季便渗水,朝廷年拨款修缮,可银子都被贪官中饱私囊了。面上补了层灰泥,里头还是烂的。”
“这一点,恐怕武松那厮都不知道。”
完颜宗弼转头,看向身旁的哈迷蚩。
哈迷蚩眯着眼,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他在大宋潜伏五年,对东京城的情况也有所了解。
他也确实见过守城士兵,修补这个角落。
“继续。”
完颜宗弼大手一挥。
吴用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
“大齐目前的兵力部署,小人所知如下…”
“南面,岳飞率大军十万,征讨方腊。这支兵马是武松麾下最精锐的,短期内不会北调。”
“北面,韩世忠为北伐元帅,兵力约三万至四万,主要对付辽国。这支军队分布在草原一线,兵力分散。”
“东京,林冲、卢俊义坐镇京城,禁军约两万。但这两万人要负责整个京畿防务,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不超过一万。”
吴用说到这,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抹阴毒之色。
“若太子殿下趁韩世忠与辽军纠缠之际,从东北方向直插大齐腹地…,定能让那武松...首尾不能相顾。”
完颜宗弼用力一拍大腿。
“好!”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粗壮的手指沿着金国南下的路线划了一条线。
“从辽阳出发,经燕云十六州南侧,直取河北…”
“对。”
吴用点头,“河北空虚。武松的兵力,全部压在北线和南线,中间……几乎是一片空白地带。”
完颜宗弼眼中的光,越来越亮。
吴用提供的情报,确实是有些价值!
他越来越觉得,这趟南征必成!
他转身走回虎皮椅上坐下,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豪迈地抹了抹嘴。
“吴军师…”
他第一次用了“军师”这个称呼。
“照你这么说,那武松的大齐,岂不是一个纸糊的架子?看着唬人,实则不堪一击?”
吴用心中一喜。
完颜宗弼叫他“军师”了!
这说明……这位四太子,已经开始认可他的价值了!
吴用连忙躬身,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太子英明。武松此人……不过是仗着一身蛮力和几分运气,才侥幸得了天下。”
“其人无学识,无根基,不过一介莽夫尔…”
“哦?”
一个冷淡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哈迷蚩一直斜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听着。
此刻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刺骨的嘲讽。
“吴军师……既然这武松如此不济…”
哈迷蚩直起身子,一步走到吴用面前。
他比吴用足足高了半个头,从上往下打量着吴用,满脸的鄙夷。
“那你们又是如何被他打败,沦落成丧家犬的?”
书房里的空气,渐渐冷了。
吴用握着羽毛扇的手指,慢慢收紧。
宋江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不自觉地往阴影里又缩了缩。
完颜宗弼端着酒碗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吴用,像是等他的回答。
哈迷蚩嘴角微上扬,继续道:“吴军师方才说,武松无学识、无根基、不过莽夫…”
“可据在下所知...”
“这个莽夫,以百人之众起家,不到两年便夺了天下。”
“这个莽夫,打垮了田虎、王庆、方腊三路反王,生擒辽帅兀颜光。”
“这个莽夫,把你们从梁山的主人……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丧家犬!”
哈迷蚩的话,狠狠的拨动着吴用和宋江脆弱的神经。
宋江的脸,瞬间惨白。
吴用的眼神,渐渐浮现怒色。
“哈迷蚩!”
吴用扯着嗓子大叫,试图给自己增加点儿气势。
完颜宗弼只是看着,没有阻止。
他需要一个结果,一个能让他信服的结果。
哈迷蚩走到吴用面前一步的距离,盯着他那张布满脓疮的脸。
“在下在宋境潜伏了五年。”
“五年间,在下听说过赵佶的昏庸、蔡京的贪婪、高俅的无能…”
“可唯独没听说过武松有任何'不堪一击'的迹象。”
“相反…”
哈迷蚩的声音压得更低。
“在下看到的,是一个从底层杀出来的枭雄,一个让所有对手都胆寒的凶人...”
“吴军师…”
哈迷蚩侧过头,眼神中满是审视的味道:“你确定你不是在故意贬低武松,好骗我家太子出兵,给你当枪使?”
这句话一出,完颜宗弼放下了酒碗。
他的目光,变了。
从饶有兴味……变成了审视,变成了猜疑。
吴用感觉自己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